《夜阑京华》 楔子(这是一个醉生梦死的年代。...) 这是一个醉生梦死的年代。 醉则生,梦醒则死。 如意手柄上透着光,光源来自车窗外的月。 “再好的戏,连唱三天,也没气力听到底了,”她把那柄如意递给莲房,“俄国人算有耐心的,各国公使里,他们回去得最晚。” 莲房把如意小心放到匣子里。车窗外,已经能看到德胜门了。 1922年12月里的头一桩热闹事就是逊清皇室的皇帝大婚。 宫墙内,中外各界宾客们备下厚礼,与大婚的一对新人宴饮数日;宫墙外,由警察和宪兵看守着宫门,消防队更在不远处随时待命,警惕有人滋扰来宾。一道宫墙像隔开了数百年,里边前清遗老们眼含热泪、下跪叩拜,宫外街头巷尾早把此事当成了热闹瞧。 方才她说的戏,便是升平署为庆贺大婚,特意办的演剧庆典。各路名角汇聚漱芳斋,连唱三日。今日为首日,巳正二刻开锣,戌正一刻戏毕,从天亮唱到了天黑。 “明日是午正开戏,”莲房轻声说,“升平署排好了。” 她轻点头,于心里算着时辰。 轿车驶近德胜门,正遇上学生□□,被一只只手举起来的白布旗子从城墙下绵延到远处的街口酒楼下。她观望着,推测没十几二分钟走不远,叮嘱司机勿要冲散学生,让车暂时停靠在了德胜门外,为学生让路。 这条街热闹,粮店、茶楼、面铺,铺开来一排全是老字号。车来人往的,有人认出这车是何二府上的车。何二出门阵仗小,一辆轿车足矣,唯恐被人注意。而这里前后有五辆,显然坐得是何家那个出了名的不孝女,何未。 何未父亲那辈有五个兄弟和七个姐妹,兄弟姐妹们的母亲都有些身份地位,唯独二叔的亲娘是普通人家,死得早。分家时,二叔分得极少,近乎被扫地出门。但他胜在有生意头脑,靠做买办发了家。只是多年膝下无人,屡屡被宗族责难,在宗族的要求下,最终收养了大哥的一对儿女,继承香火。可惜二叔子嗣缘薄,过继的儿子三年前意外离世,仅剩下一个女儿。 这个女儿,便是何未。 哥哥走后,二叔伤心过度,身染重病。何家宗族和她亲爹都暗示,要她吵闹一番,坚持回家。倘若没有了何未,二叔膝下再无人,最后财产自然归宗族处置,兄弟叔伯们皆大欢喜。不承想,年近十六岁的何未竟佯作应允,暗中请了外籍律师来京,不止没顺了宗族的意,还打了一场官司,将当年二叔被盘剥的家产全数要了回来。这官司打了不到一年,闹得是流言四起,满城皆知。不久,亲爹和几个叔叔联名在京城有名的报纸上登了消息,彻底断绝父女关系、叔侄关系。家族登报翌日,她便寻了一家全国发行的大报纸,同样登了一则断绝亲族关系的告示。彼时,她未满十七岁。 这是何家旧事中的一件。 若想讲清楚这个二小姐,等宫里三十四场大戏唱完,都难说尽。 莲房那侧车窗被人叩响。莲房以为是学生,欲让司机解释这不是公使的车。 窗外的人,比了个“请”的手势。如此娴熟,倒不像学生。 “你去看看。”莲房留着小心,没开窗,对前座的男人说。 男人下车,三言两语后,带了一个物事上了车,递给莲房:“白家那个人到了,想在两家长辈正式见面前,私下先见二小姐。” 莲房摊开手心,把东西递到她眼前,是块旧怀表。 何未拿起那块表,打开金属盖子瞧了眼,表盘玻璃碎了,指针定在三点四十一分。 她没见过这块表,却知来历。 当初白家老爹和二叔结为知己,正是彼此最落魄时,二叔倾尽全副家当,买下一艘载客七十人的客轮,漂洋过海逃亡,白家离开京城,远走西北避难。两人怕日后客死异乡,后代没有物事相认,于分别当日砸坏了各自的一块怀表,让表针停在:1911年的腊月初三,凌晨三点四十一分。白家老爹的表确实在这个时间,二叔文弱书生一个,砸时手不得劲儿,表盘指针比白家时间晚了二十几秒。二叔每每说起此事,都当趣事讲。 去年夏天,她登报断绝家族关系,不久便收到一封信,来自西北。外头封皮上写得是她,而里边套着的那封信,却写着“何知行亲启”,给二叔的。 由此,昔日两位知己有了联系,一来二去,定下明年正月,带小辈上京相见的日子。二叔定好日子,便离京办事去了。 离正月还早,人怎么先来了? 何未把表给男人:“我今晚有事,你同他说,明日我定了地方,请他吃饭。” “他想今晚就见,”男人又说,“另外这表,不打算再拿回去了。” 今晚? 照她过去的习惯,绝不可能打乱计划,临时去见谁。可此人来历特殊,于她而言,二叔看重的,便是最要紧、最应放在心上的。 何未做了决定:“问个地址,或者让他们的车带路。” 男人回了话,重新上车,从一旁胡同里驶出辆轿车,行到前面去了。 车跟上去后,何未留意到莲房两手交握着那块怀表,一看就是拿不准这物件究竟有多贵重,不知收到何处,如何收才妥当的表现。 何未笑了,轻声说:“这东西对二叔比较贵重。你回去找个匣子收好,等他从香港回来,我还给他。” 莲房略松口气,收妥。 前车带路,绕过学生们,往护国寺驶去。 未几,前车缓缓停在了新街口南大街的一个不起眼的小胡同口。与南大街的热闹相比,这胡同冷清得很,无甚特别。 “这是哪儿?”莲房问。 “百花深处,”司机回说,“胡同口这边是南大街,走到底,出去是护国寺东巷。” 她和莲房先后下车,借着车灯,瞧了一眼里边。土道,偏窄,两旁的碎砖墙夹着一条前行的长路。除了名字雅致,就是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胡同。她见里头黑,留着小心,跟那人往里头走。 走到一个木门前,有两人守在那,为她们推门。两人虽穿寻常的布褂子,脚底下的马靴出卖了他们,是两个年轻军官。 小四合院里,两面房点着灯。 “稍后见的,是我未婚夫,”何未对莲房说,“带你进去不大妥,留在此处等我。” 莲房惊讶,眼瞅着何未进去了。 院子里虽朴素,屋里却另有乾坤。 不知是白家买了这里,亦或是借住此处,无法判断屋内的装潢是谁的品味。正对门的墙上,挂满了木框画和照片,不中不洋的,正合此时京城读书人的潮流。 屋有两道珠帘,一道在大门后,一道隔开里外屋。里外无人。 炭火盆被摆在在正当中,不知为谁烧着。 她迟疑片刻,脱下来白狐狸尾领子、十字貂的白色短大衣,正要把被衣领裹乱的及肩长发理顺,一个高个子男人进了门。 何未这动作停在半空,稍显奇怪。她很快收回整理头发的手,调转方向,人扭正过来,正面来人。约莫是过去在军校读书时养出的脾性,他左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不大讲场面上的礼节,站在那儿跟一个闲人似的。好似不是一个请她来的主人。 “我是何未。”她先伸出右手。 他和她握了下手,低声说:“幸会。” 好似握了块冰坨子,冻得渗人。她很快抽回了手。 “今晚我去六国饭店,确实有要紧事,”何未打定主意,如果他不邀请自己坐下,恐怕这场初次见面将会在三分钟内结束,“倘若只想要见一面,此刻就算见到了。若还有别的事谈,不如明日定了酒宴,我来正式招待你?” “去六国饭店?见俄国公使?”他问。 今夜公使们全回了各自的使领馆,只有俄国公使去了六国饭店。他如何知道的? 她细看了面前人两眼。 他的面孔相较于一般男人是偏瘦的,眉形长且清秀,眉峰上扬。浓密睫毛下的一双眼睛不算大,有着比寻常人都要大的黑色瞳孔。这双眼,让她想到夜里的什刹海湖面,黑得无光无波,只有湖中倒影的月色算唯一光亮。 遇到什么,便映照出什么,永远见不到湖底压着什么。 明明被老天赏了一张俊秀的脸,却偏要作对似的,自行掩去了眉眼间的温柔。他面朝她,直视她,两腿分开而立,有着猛兽缓步而行,伺机封喉的气势。 好在,何未并不是初次见这类人,晓得这是习惯,而非对她的敌意。 “俄国那边在谈判,”他说,“想要建一个新的联邦。你可以等到那面的形势定了再说,何必此时费心拉拢一个无用的公使,浪费钱财?” 倒是个通晓时事的人,何未想。 “这消息我也听说了,”她粗略解释,“不过我猜,如果真有一个新联邦建立,势必要乱一阵子,顾不及召回在外的全部公使。” 而她需要人家办的事,在这几日办妥即可。 噗呲一声,炭盆迸出了火星。 她被打断思路。好端端的,聊什么俄国。 他似乎也察觉了,不再往下说。 无论如何,他刚才的话全是为她着想。何未预备还他一个面子,瞥见身旁椅子,就势坐了下来。 他似要走,又想留,最终跟着她坐下。只是坐得远,与她隔着十步远。 再想远,就要去屋外头了。 何未暗笑,偏过头,看身旁被炭火盆围着的海棠:“这是西府海棠?” “是,”他答,“西府海棠。” 她认得这绝妙品种,一般海棠无香,西府海棠却带香气,所以难得。她看海棠枝头有头点点胭脂红,可不就是花苞?在寒冬腊月的京城竟能养得开了。果然是百花深处,花之福地。 说完花,便要问人了。 她对他知之甚少,对这个陌生男人全部的好感,源于二叔同他父亲的旧年情谊。有些计较,在长辈见面前讲清楚最好。 她瞅着他,故作随意,问出早准备好的一句:“你有妾室吗?” 男人被问住,没做声。 “在你读军校前,家里父母给你纳过妾吗?或者说有什么自□□好的通房丫鬟?”看他的年纪,最怕是早有结发妻,却因为何白两家的先约,被迫恩断义绝。 他再次被问住,隔着老远,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了说不出的…… 何未见他犹豫,料定自己猜中了。 “没有,”他忽然打断她的联想,“都没有。” 那还好。 何未问完想问的,心定了几分。 他却忽然起身,一言不发地掀帘而去。 去哪儿了? 没多会儿,门外的年轻武官端了茶水进来,一看就不是伺候人的手法,茶泡得极不讲究。 “公子爷——”武官正了正神色,“还在护国寺,二小姐如果等得无聊,我叫丫鬟进来。” “去护国寺了?”她望过来,“刚去的吗?有什么急事?” “现在去来不及,中午去的,”武官笑说,“说晚膳前要回来,肯定快了。” 中午? 何未慢慢地问:“方才出去的那个人是?” “那位啊,公子爷过去的同学,姓谢。”武官奇怪问,“他没说吗?” 何未微怔了怔,装作无事地举起空茶杯,往自己嘴边送:“没来得及说。” 话都让她说了,人家哪里来得及。 …… “这院子是他的,公子爷不想大张旗鼓入京,借了这么个地方,”武官说,“那个谢……”武官不知该叫他公子,先生,还是?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自他们入京,今夜才露面,还是在公子爷去护国寺之后来的。他怕何未再问,自己答不出,想给她倒茶,岔开这话。 武官端了壶,眼瞅着何未就着空杯子,抿了小半口。若非壶还在他手中,武官当真以为,此刻的她是香茗入口,温热下喉。 何未忽然醒过来,低头见茶杯空空,苦闷于自己连番丢人。 她对武官笑笑,将豆青釉茶杯放回矮桌上。武官倒了茶,匆匆退出。她留在那儿,无意识地转着左手无名指上的红玛瑙戒指,回想那个人的脸。 真是荒唐的一夜。清王朝过去十年了,紫禁城竟办起了帝后大婚。而她,却在紫禁城外的百花深处,错认了预备结婚的人。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一章 夜阑现山海(1)(炭火烧得旺,烤得她脚下的...) 南面谢将军的第三子,也是最小的一个儿子,谢骛清。 如今北洋派分裂,南方同样乱了套,各自割据一方。那些昔日宣誓过的人,大多忘了救国强族的初心,只记得坐拥一城一池的无上虚荣。 然,人分善恶,将有忠奸。有为一己之私欲、割据一方的司令,自然也有大义在心,力求尽早结束各地乱战,复兴华夏的将军。谢将军便是后者,亦是后者里的中流砥柱。 对这类人,她打从心里敬佩。 父辈的声名仅是其一。 其二,源于他一门忠烈,叔叔和两个哥哥都是为护国战死的。家门显赫,却身先士卒,落得战死沙场的结局,这事传出来,有唏嘘的,暗讽的,自然也有心怀崇敬,谈及必颂的。 其三,来自于他自己。两个哥哥战死后,家里仅剩他一个儿子,本不忍让他再上战场,可惜看不住。他少年时被保送到保定军官学校,武昌起义那年,于学校消失,怀揣救国之心,隐姓埋名从军出征。他本就是学校里顶尖的军事奇才,被发现是军官苗子,当即提拔为参谋,其后用兵诡异,屡立奇功,于多地大败敌军。最终,迎来了辛亥革命的胜利。 战后,他重回军校读书,才被人知晓消失数月间的事。 毕业后,学校留他,他便留了几个月,直到收急传家书,说谢将军在云贵被困于三面强兵,他当即南下,再扬名已是战报里那个连战连捷、统帅一方的少将军。众人皆断言他经此一役,威望和战功兼得,不日就将子承父业。于这盛名下,他却再度消失了。 直到……今天。 对她来说,直到今天,刚刚,她才知道了他失踪后的第一个消息。他消失那年,她刚八岁。算起来,这位谢姓公子消失整整九年了。 若不是白谨行亲口说,她无论如何都联想不到他身上去。 “他……” “想问他去了哪儿?从他入京这几日,太多人问这个。”白谨笑。 莫非真像传闻里说的,谢将军的宿敌出手,派人刺杀得手了?只是在传闻里,他早已离世,此刻竟安然坐于西次间。 她见白谨行不方便多谈,笑说:“既是他,就不该简单招呼,”她对门外叫,“扣青。” 很快,扣青于帘后探头:“欸?” “问他喜欢喝什么,吃什么,今日要好好招待一番。” “他、他要了可可牛奶,”扣青举起怀里抱着的可可罐子,“我正、正要泡。” 不正是方才她推荐的,抵抗寒冷的绝佳饮品。 “那……快去。”何未怕客人等得太久,让扣青先去泡,余下的稍后再议。 在白谨行的示意下,两人先后坐到椅子上。 茶来了,均姜也留了个对新姑爷极为的笑容,抱着茶盘走了。走前,有意将推拉门关上,为两人留了封闭空间——培养感情。 原先准备的一问,已经先丢给了谢骛清。眼下,她面对正主,反倒问不出了。万幸,白谨行是个极有效率的人,主动说明来意,约莫是他和何未一样,也是在今年,刚得知有个幼年婚约:“我自军校毕业,始终在战场上,说是打了几年胜仗,却自觉毫无建树……”白谨行停住,似在思考如何讲下去。 他凝视着面前这位称得上是叛经离道的二小姐:“我们这些带兵的,在自己的领土上拼死拼活,究竟为了什么,我找不到一个再去拼命的道理。不知这话,你是否能听明白?” 她微颔首,轻声说:“四方割据,民不聊生。华夏苦战事久已。” 白谨行未料到,一个久居京城、长在锦绣堆里的女孩子,竟也留意到了京外的乱世。 他如逢知己,又道:“所以我早在年中,就决定远赴德国,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寻求救国之路,”他强调,“在知晓婚约前,便有这个打算。” 何未也未料到,一个以命拼出名声的青年将军,竟肯放下枪,脱下军装,告别自己打下的城池和功勋。 自巴黎和会后,五四运动带动了一场留学热潮。 大家都被挫败了,本以为清朝结束,就不再受列国欺辱,结果事与愿违。有志者,都迫切想强国,她的许多同学都出去了,也曾听人议论过,许多的年轻军人脱下军装,辗转海外……没想到,面前人也将是其中一员。 “但父亲的决定,我不愿轻易违背,所以问了父亲的意思后,先入京相见,”白谨行慎重看何未,柔声问,“何二小姐,不知你是否愿意,随我远赴德国?” 何未被问住。 其实……去德国不难,尤其对她来说更容易。何家船运做得大,早已遍布四海。 况且留学终有归期,不会太久。 可她不晓得是被什么拽住了似的,点不下头,开不了口,将一杯茶喝到底了,还没主意。 白谨行微笑看她,并不着急,反而带着歉意说:“刚见面就问出这种问题,太荒唐是不是?”他说,“来前,我还怕你直接起身走掉。眼下你坐着不动,早超出我的设想。” 何未犹豫再三,决定对他坦白:“将军高志,我愿成全。可要真心问我愿不愿意跟你远走异邦……实话说,我答不出。见你前,我以为结婚是个简单事,好像今日一见……并没想象的简单。但二叔的意愿,我不想违背。” 她想了想,问他:“你准备何时动身?” 他答:“正月,父亲叮嘱我,务必在离京前,见何叔叔一面。” 何未轻点头,二叔下个月就回来了。她心神难定,没了主意。 白谨行温声说:“我有个建议,你且听听?” 何未对他的人品有十足的信任,于是点头,等他说。 “这是旧时的婚约,权当我们相识的缘分。这一个月,我留在此地,一个月为期,我们以朋友之礼相待,等何叔叔回来,你再做决定。” 如此,算给了她缓冲的时间。若投缘,便可携手;若无缘,总算相处过,二叔和白家老爹都可应对。 何未再点头,同意了。 两人静了会儿,继续各自喝茶。 “说说你路上来的情景吧,”何未打破安静,说,“我没去过西北。” 白谨行随即放松,讲起西北形势,还有路上的趣事,很快将沉默带来的一丝丝尴尬化解掉了。她想到西次间等着的贵人,问他:“你带着谢公子过来,是不是有特别的原因?” 白谨行如此守礼的人,没道理初见她,就带着一个老同学,一次可以算算偶遇,两次必有特定的缘由了。 “这件事,需他来说。我去叫他来。”白谨行出书房,叫了谢骛清过来。 谢骛清喝完可可牛奶,在院子站过一会儿,此刻回来,往有火道取暖的书房一走,一步一个清晰的雪水印子。 何未以为他要坐回原位,眼看着他以目光丈量、打量了一下四周的椅子,最终挑了离自己最远的地方,落座。 下次来,为你在门外置把椅子算了。何未想。 他凭着敏锐的第六感,在何未目光投过来的一刹那,看向她。 何未想笑,移开视线。 谢骛清似乎没明白她的笑意从何处来,静了一静。 不得不承认,一个真实名字,为他披上了戎马岁月的浮光,人也显得更挺拔了。 他的军装承袭护国军的式样,是笔挺的立领。估计他在进门前以两手拢过短发,被雪打湿的黑色短发被拢得不再板正,比刚刚随意了不少,疲惫感也少了。说实在的,他当真没有一丝一毫在战场上历练过的风霜感,眉目间的清秀,让他的克已和冷淡都变得亲切了不少。 “刚刚知道你是谁,我要如何称呼你?”何未笑着问。 “可以跟着白谨行,叫我……”他没往下说,转而道,“直呼其名就可以。” 她以为他用“山海”,是为了避开真实姓名,难道不是?不过也对,若不是谢骛清出现,昨夜在六国饭店,怎会有众星捧月的场面。 “刚刚我们聊过,”白谨行看好友,“你现在可以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何未带着好奇心,等他说。 “百花深处和今日的见面,都为一件事。我想问何二小姐买两张船票,”谢骛清说,“这周出海的,你们何家客轮的船票。” 她以为是要事,未料却是一件极容易办的小事。 这周客轮的船票虽然卖空了,但她是主人家,总有办法。 她默算着手里留得几张特等票,边想着边说:“这个好办,今晚我让人开出船票,送去六国饭店。可惜你问的太晚了,只剩单独的两个小房间,没有套房。” 谢骛清缓缓点头。 何未仍有不解。如果仅仅为了两张船票,不用他亲自登门,让白谨行问一句即可。 她刚要问,他先抬眸,低声道:“送票前,我想先讲清楚,我如今在京中的处境。” 何未见他目光严肃,轻点头,说:“好,你讲。” “名义上我是入京的贵客,其实,是来做人质的。”谢骛清比她想象得更直白。 近年来,谢将军作为南面的主力军之一,数次发表救国言论,责问战祸源头,早就引得四方不满。大家牢骚满腹,却对这位将军无可奈何。谢家虽男丁凋零,儿子们不是战死就是失踪,四个女儿却嫁得好,且足够齐心,成了娘家背后的支柱。没人愿意先下手,得罪他们。 直到上个月,谢将军小女儿携幼子出游,忽然被“盛邀”入京。昔日被骂得狗血淋头的督军们,想凭着这一女一孙,牵制住谢老将军和他的亲家们。五家震怒,发电报,责令尽快放行,这边则回电谦卑礼貌,极力安抚,更是视一女一孙如上宾,锦衣玉食地款待,万般皆好,唯独不让离京。 如此僵局,在数日前被打破。 消失九载的谢骛清以“观逊清皇帝大婚”为由,在六国饭店露了面,宴请了几个父亲的“老友”,于觥筹交错间,表示要在京城住上不小的一段日子。言下之意,自己留下,放姐姐和外甥离京。 对那些老狐狸来说,谢家竟让深藏多年的独子来换人,算低头认错了。 酒宴上,大家相谈甚欢,答应放人。 谢骛清想让四姐带外甥走陆路,走得越快越好,怕再生事端。临行前,他改了主意,认为水路更妥当。走水路的话,毫无疑问何家客轮最安全。这便是他昨夜去百花深处的原因。 何未担心地问:“他们当真答应放行了?” 谢骛清微微点头。 他们只想让谢家闭嘴,不要胡乱掺和,没道理把人逼到绝境。 “何止答应,”白谨行笑嘲他说,“还筹谋拉拢他,佳人贵胄轮番来,夜夜笙歌,只想他醉在胭脂堆、荣华洞里。” 他住得地方是出了名的桃花源、逍遥境。光想,便能想出这几日的旖旎风光来。 谢骛清不禁一笑。 从昨夜到今日,他头一回笑,笑里有轻蔑的神态。 谢骛清终是拨开迷雾,讲明了来意和处境。 他不再板正坐着,靠到椅背上,一只手臂不自觉地搭在扶手上,隐隐显露出为将的架势。其实他讲述的过程里,十分平静,并没有任何压抑情绪,好像不大在意眼前的处境。 差能差到哪里去,这个男人早在生死场上走过太多回了。 “既然他们答应了,你为何说得像要连累我一样?”何未问。 “你们家根基在这里,”他提醒何未,“和我有太多联系,总归不妥。” 这是事实。不过—— “我愿意帮谢家的人。”这是真心。 每日场面话说得多,唯独今日这句,毫无修饰,带着钦佩之意。 何未说完,立刻自省,怕过于直白,让他误会她想借此拉拢他们谢家,不想瞧见他刚才的轻蔑神情。 谢骛清轻声说:“多谢,”顿了一顿,跟上称呼,“何二小姐。” 何未轻摇摇头,对他笑了笑。 人走前,雪已停。 她喜穿白色和奶白色的衣裳,昨晚是,今日仍是,不过今日在周身白里,绑了条碧青色宽绸缎当腰带,额外醒目。发梢过肩头一点,额前有刘海,在家的她,十足十少女模样。 何未立在抱厦的屋檐下,目送他们。 谢骛清和白谨行并肩而出,两人副官等在院门处,其中一个年轻男人,递给谢骛清封信。谢骛清撕开信封,抽出来看了眼,确认不是急事,将信塞回去,还给了副官。他一来一去收递信,余光自然看到她还留在原地,远远朝这里点了下头,再次告辞的意思。 她抿着嘴唇,轻点头。 看他手里的信纸,她后知后觉猜想:他的俄公使一面,原来是因为想求船票,怕开罪了客轮主人,不好谈。 如此一想,谢骛清的所有行为都有了合理解释。再合理不过。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二章 夜阑现山海(2)(南面谢将军的第三子,也是...) 这是一个醉生梦死的年代。 醉则生,梦醒则死。 *** 如意手柄上透着光,光源来自车窗外的月。 “再好的戏,连唱三天,也没气力听到底了,”她把那柄如意递给莲房,“俄国人算有耐心的,各国公使里,他们回去得最晚。” 莲房把如意小心放到匣子里。车窗外,已经能看到德胜门了。 1922年12月里的头一桩热闹事就是逊清皇室的皇帝大婚。 宫墙内,中外各界宾客们备下厚礼,与大婚的一对新人宴饮数日;宫墙外,由警察和宪兵看守着宫门,消防队更在不远处随时待命,警惕有人滋扰来宾。一道宫墙像隔开了数百年,里边前清遗老们眼含热泪、下跪叩拜,宫外街头巷尾早把此事当成了热闹瞧。 方才她说的戏,便是升平署为庆贺大婚,特意办的演剧庆典。各路名角汇聚漱芳斋,连唱三日。今日为首日,巳正二刻开锣,戌正一刻戏毕,从天亮唱到了天黑。 “明日是午正开戏,”莲房轻声说,“升平署排好了。” 她轻点头,于心里算着时辰。 轿车驶近德胜门,正遇上学生□□,被一只只手举起来的白布旗子从城墙下绵延到远处的街口酒楼下。她观望着,推测没十几二分钟走不远,叮嘱司机勿要冲散学生,让车暂时停靠在了德胜门外,为学生让路。 这条街热闹,粮店、茶楼、面铺,铺开来一排全是老字号。车来人往的,有人认出这车是何二府上的车。何二出门阵仗小,一辆轿车足矣,唯恐被人注意。而这里前后有五辆,显然坐得是何家那个出了名的不孝女,何未。 何未父亲那辈有五个兄弟和七个姐妹,兄弟姐妹们的母亲都有些身份地位,唯独二叔的亲娘是普通人家,死得早。分家时,二叔分得极少,近乎被扫地出门。但他胜在有生意头脑,靠做买办发了家。只是多年膝下无人,屡屡被宗族责难,在宗族的要求下,最终收养了大哥的一对儿女,继承香火。可惜二叔子嗣缘薄,过继的儿子三年前意外离世,仅剩下一个女儿。 这个女儿,便是何未。 哥哥走后,二叔伤心过度,身染重病。何家宗族和她亲爹都暗示,要她吵闹一番,坚持回家。倘若没有了何未,二叔膝下再无人,最后财产自然归宗族处置,兄弟叔伯们皆大欢喜。不承想,年近十六岁的何未竟佯作应允,暗中请了外籍律师来京,不止没顺了宗族的意,还打了一场官司,将当年二叔被盘剥的家产全数要了回来。这官司打了不到一年,闹得是流言四起,满城皆知。不久,亲爹和几个叔叔联名在京城有名的报纸上登了消息,彻底断绝父女关系、叔侄关系。家族登报翌日,她便寻了一家全国发行的大报纸,同样登了一则断绝亲族关系的告示。彼时,她未满十七岁。 这是何家旧事中的一件。 若想讲清楚这个二小姐,等宫里三十四场大戏唱完,都难说尽。 莲房那侧车窗被人叩响。莲房以为是学生,欲让司机解释这不是公使的车。 窗外的人,比了个“请”的手势。如此娴熟,倒不像学生。 “你去看看。”莲房留着小心,没开窗,对前座的男人说。 男人下车,三言两语后,带了一个物事上了车,递给莲房:“白家那个人到了,想在两家长辈正式见面前,私下先见二小姐。” 莲房摊开手心,把东西递到她眼前,是块旧怀表。 何未拿起那块表,打开金属盖子瞧了眼,表盘玻璃碎了,指针定在三点四十一分。 她没见过这块表,却知来历。 当初白家老爹和二叔结为知己,正是彼此最落魄时,二叔倾尽全副家当,买下一艘载客七十人的客轮,漂洋过海逃亡,白家离开京城,远走西北避难。两人怕日后客死异乡,后代没有物事相认,于分别当日砸坏了各自的一块怀表,让表针停在:1911年的腊月初三,凌晨三点四十一分。白家老爹的表确实在这个时间,二叔文弱书生一个,砸时手不得劲儿,表盘指针比白家时间晚了二十几秒。二叔每每说起此事,都当趣事讲。 去年夏天,她登报断绝家族关系,不久便收到一封信,来自西北。外头封皮上写得是她,而里边套着的那封信,却写着“何知行亲启”,给二叔的。 由此,昔日两位知己有了联系,一来二去,定下明年正月,带小辈上京相见的日子。二叔定好日子,便离京办事去了。 离正月还早,人怎么先来了? 何未把表给男人:“我今晚有事,你同他说,明日我定了地方,请他吃饭。” “他想今晚就见,”男人又说,“另外这表,不打算再拿回去了。” 今晚? 照她过去的习惯,绝不可能打乱计划,临时去见谁。可此人来历特殊,于她而言,二叔看重的,便是最要紧、最应放在心上的。 何未做了决定:“问个地址,或者让他们的车带路。” 男人回了话,重新上车,从一旁胡同里驶出辆轿车,行到前面去了。 车跟上去后,何未留意到莲房两手交握着那块怀表,一看就是拿不准这物件究竟有多贵重,不知收到何处,如何收才妥当的表现。 何未笑了,轻声说:“这东西对二叔比较贵重。你回去找个匣子收好,等他从香港回来,我还给他。” 莲房略松口气,收妥。 前车带路,绕过学生们,往护国寺驶去。 未几,前车缓缓停在了新街口南大街的一个不起眼的小胡同口。与南大街的热闹相比,这胡同冷清得很,无甚特别。 “这是哪儿?”莲房问。 “百花深处,”司机回说,“胡同口这边是南大街,走到底,出去是护国寺东巷。” 她和莲房先后下车,借着车灯,瞧了一眼里边。土道,偏窄,两旁的碎砖墙夹着一条前行的长路。除了名字雅致,就是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胡同。她见里头黑,留着小心,跟那人往里头走。 走到一个木门前,有两人守在那,为她们推门。两人虽穿寻常的布褂子,脚底下的马靴出卖了他们,是两个年轻军官。 小四合院里,两面房点着灯。 “稍后见的,是我未婚夫,”何未对莲房说,“带你进去不大妥,留在此处等我。” 莲房惊讶,眼瞅着何未进去了。 院子里虽朴素,屋里却另有乾坤。 不知是白家买了这里,亦或是借住此处,无法判断屋内的装潢是谁的品味。正对门的墙上,挂满了木框画和照片,不中不洋的,正合此时京城读书人的潮流。 屋有两道珠帘,一道在大门后,一道隔开里外屋。里外无人。 炭火盆被摆在在正当中,不知为谁烧着。 她迟疑片刻,脱下来白狐狸尾领子、十字貂的白色短大衣,正要把被衣领裹乱的及肩长发理顺,一个高个子男人进了门。 何未这动作停在半空,稍显奇怪。她很快收回整理头发的手,调转方向,人扭正过来,正面来人。约莫是过去在军校读书时养出的脾性,他左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不大讲场面上的礼节,站在那儿跟一个闲人似的。好似不是一个请她来的主人。 “我是何未。”她先伸出右手。 他和她握了下手,低声说:“幸会。” 好似握了块冰坨子,冻得渗人。她很快抽回了手。 “今晚我去六国饭店,确实有要紧事,”何未打定主意,如果他不邀请自己坐下,恐怕这场初次见面将会在三分钟内结束,“倘若只想要见一面,此刻就算见到了。若还有别的事谈,不如明日定了酒宴,我来正式招待你?” “去六国饭店?见俄国公使?”他问。 今夜公使们全回了各自的使领馆,只有俄国公使去了六国饭店。他如何知道的? 她细看了面前人两眼。 他的面孔相较于一般男人是偏瘦的,眉形长且清秀,眉峰上扬。浓密睫毛下的一双眼睛不算大,有着比寻常人都要大的黑色瞳孔。这双眼,让她想到夜里的什刹海湖面,黑得无光无波,只有湖中倒影的月色算唯一光亮。 遇到什么,便映照出什么,永远见不到湖底压着什么。 明明被老天赏了一张俊秀的脸,却偏要作对似的,自行掩去了眉眼间的温柔。他面朝她,直视她,两腿分开而立,有着猛兽缓步而行,伺机封喉的气势。 好在,何未并不是初次见这类人,晓得这是习惯,而非对她的敌意。 “俄国那边在谈判,”他说,“想要建一个新的联邦。你可以等到那面的形势定了再说,何必此时费心拉拢一个无用的公使,浪费钱财?” 倒是个通晓时事的人,何未想。 “这消息我也听说了,”她粗略解释,“不过我猜,如果真有一个新联邦建立,势必要乱一阵子,顾不及召回在外的全部公使。” 而她需要人家办的事,在这几日办妥即可。 噗呲一声,炭盆迸出了火星。 她被打断思路。好端端的,聊什么俄国。 他似乎也察觉了,不再往下说。 无论如何,他刚才的话全是为她着想。何未预备还他一个面子,瞥见身旁椅子,就势坐了下来。 他似要走,又想留,最终跟着她坐下。只是坐得远,与她隔着十步远。 再想远,就要去屋外头了。 何未暗笑,偏过头,看身旁被炭火盆围着的海棠:“这是西府海棠?” “是,”他答,“西府海棠。” 她认得这绝妙品种,一般海棠无香,西府海棠却带香气,所以难得。她看海棠枝头有头点点胭脂红,可不就是花苞?在寒冬腊月的京城竟能养得开了。果然是百花深处,花之福地。 说完花,便要问人了。 她对他知之甚少,对这个陌生男人全部的好感,源于二叔同他父亲的旧年情谊。有些计较,在长辈见面前讲清楚最好。 她瞅着他,故作随意,问出早准备好的一句:“你有妾室吗?” 男人被问住,没做声。 “在你读军校前,家里父母给你纳过妾吗?或者说有什么自□□好的通房丫鬟?”看他的年纪,最怕是早有结发妻,却因为何白两家的先约,被迫恩断义绝。 他再次被问住,隔着老远,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了说不出的…… 何未见他犹豫,料定自己猜中了。 “没有,”他忽然打断她的联想,“都没有。” 那还好。 何未问完想问的,心定了几分。 他却忽然起身,一言不发地掀帘而去。 去哪儿了? 没多会儿,门外的年轻武官端了茶水进来,一看就不是伺候人的手法,茶泡得极不讲究。 “公子爷——”武官正了正神色,“还在护国寺,二小姐如果等得无聊,我叫丫鬟进来。” “去护国寺了?”她望过来,“刚去的吗?有什么急事?” “现在去来不及,中午去的,”武官笑说,“说晚膳前要回来,肯定快了。” 中午? 何未慢慢地问:“方才出去的那个人是?” “那位啊,公子爷过去的同学,姓谢。”武官奇怪问,“他没说吗?” 何未微怔了怔,装作无事地举起空茶杯,往自己嘴边送:“没来得及说。” 话都让她说了,人家哪里来得及。 …… “这院子是他的,公子爷不想大张旗鼓入京,借了这么个地方,”武官说,“那个谢……”武官不知该叫他公子,先生,还是?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自他们入京,今夜才露面,还是在公子爷去护国寺之后来的。他怕何未再问,自己答不出,想给她倒茶,岔开这话。 武官端了壶,眼瞅着何未就着空杯子,抿了小半口。若非壶还在他手中,武官当真以为,此刻的她是香茗入口,温热下喉。 何未忽然醒过来,低头见茶杯空空,苦闷于自己连番丢人。 她对武官笑笑,将豆青釉茶杯放回矮桌上。武官倒了茶,匆匆退出。她留在那儿,无意识地转着左手无名指上的红玛瑙戒指,回想那个人的脸。 真是荒唐的一夜。清王朝过去十年了,紫禁城竟办起了帝后大婚。而她,却在紫禁城外的百花深处,错认了预备结婚的人。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三章 灯下见江河(1)(谢骛清之所以着急和她要船...) 谢骛清之所以着急和她要船票,只因这一班,就是何家今年最后的一班客轮。 船从津港口走,那里是北方最大的港口。和南方的码头不同,天津港一到冬天因为河面结冰断航,直到来年春暖冰化,才会有新一班客轮出港,所以一年只有三季通航。别的航运公司通常在秋末结束航运,何家最晚,结束在11月。 今年因为特殊原因,硬生生把出海的日子拖到了今天。 她在船开前一日到天津,入住利顺德大饭店。这是英租界、乃至天津最好的饭店,因为离港口近,不止她,这班客轮的旅客都在今夜入住此地。 餐厅热闹得像过年,更像贵客们的小型聚会。 而何未这个船主人挑了最不起眼的小桌子,临着窗,和莲房吃饭。 莲房初次随她出京师,见什么都新鲜,但柔柔弱弱的性子,不敢直接看,偷瞄上一眼,便开心了,朝她一笑。何未晕车,撑着下巴毫无食欲,唯独被她的笑感染了,轻声道:“今日晚了,明日带你逛法国大使馆那边,有一整条街的好东西。” 话音未落,全餐厅的人都被忽然的热闹吸引,张望向西北角的屏风。 何未顺着看,眼瞧着谢骛清带了两个青年军官,走向三面屏风围拢的桌子。两个大八仙桌,围坐了不少的人,先后起身相迎。 一时间,有握手的,寒暄的,还有为他拉开椅子的。 他于热闹中落座,走到另一边,她这个角度看不到了。因贵客已入席,热闹的迎接没了,那个角落也归于安静。 何未想,他的处境比她预料得好,名义上还是贵客,能被放到天津送姐姐和外甥登船。 “谢公子没看见我们?”莲房问。 “瞧不见吧?”何未说,“离得远。” 何未晕车没食欲,见莲房吃完,很快离开了餐厅。 未料,一出门,再次见到了熟脸。六国饭店递信的小男孩立在电梯前,像在等人,小孩身后有几个肃穆的青年人。何未瞧见他,他板正的脸上终于有了波澜:“姐姐。” 倒是个有礼貌的孩子,何未笑着轻点头,往楼梯去。 “姐姐,”小男孩不悦,“你去哪儿?” …… “回房间。”她好脾气地答。 小男孩眼睛往地面瓷砖上瞧,显然对她的态度不高兴了。 何未折回去,半蹲下身子,主动认错:“以为你在等人,就没想着过来说话,”她笑着哄他,“你说巧不巧,我一出来就撞见你了,咱俩真有缘。” “一点儿都不巧,”他不悦道,“母亲让我找你。” 她不解:“找我做什么?” “母亲说,何小姐为了送我们离开那个荣华洞,费了不少心力。她想请你喝下午茶,亲自表示感谢。”他继续学妈妈的话。 若对旁人,她能找到无数借口推辞。 这艘船上的客人都尊贵,她作为船主人,拜访这个,不拜访那个,被传出去肯定得罪人。不过今天例外,她对谢家的人有天然的好感。 何未让莲房先回二楼房间,跟小男孩进电梯,往三楼去。 房间在三楼尽头,是个大套房。 “母亲在打电话,很快出来。”小男孩送何未进门后,替她关上了房门。 何未在里屋的轻言细语里,坐到茶几前。那里已经摆上了银质的餐盘和茶壶、茶杯,只等招待她这个客人。里头,女人以方言讲着电话,偏巧她听得懂。 “我倒没受多少的委屈。说起来,真要感谢他们,得了不少宝贝……老狐狸们这些年,不知道从太监们手里屯下多少好东西。我闹个脾气,他们便送一样,算攒了些值钱东西,正好给父亲充作军用。我们添补些,还能给清哥儿置办个新宅子。家里是有,这边没有啊,他总饭店不是回事吧?” 清哥儿?谢骛清? “若不是带着幺幺,我断然不会走。你不晓得,清哥儿被多少……”话音低了,听不分明,接下来,完全没声音了。该是打完了。 很快,里屋女人走出来,露面的一刹那,脸上神情变了好几变,先是见着何未的善意笑容,随即讶异,再之后困惑:“你不是见人去了吗?”对着门口说的。 何未循声回头,他不是在西餐厅吗? 谢骛清立在门口,已经脱了军装外衣,正递给门外的副官,明显不是刚进来的:“打电话,记得关门。”他平平静静地说,坦坦然然地坐,却让屋内的两个人全落了尴尬。 谢骋茵与他生得七分像,眉眼尤其是,白皙的脸转瞬红了,喃喃着:“何二小姐不是外人,是恩人么,”显是觉得错了,解释给弟弟听,“没说不妥当的话,不过说你被人骗去房里……” 这话,成功还击了谢骛清,让他跟着尴尬了。 谢骋茵见弟弟脸色,寻思着,恐怕又得罪他了,于是安慰道:“男孩子么,名声固然重要……可你自来就招蜂引蝶,放心上做什么?下回当心些就是了。” 谢骛清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手虚拢着,撑着脸,盯着谢骋茵瞧。 自船票送到饭店,四姐日提夜提,想见何家二小姐。他连番警告,以为到天津没事了,未料一个不留神,让她得了逞。 谢骋茵被看得心虚,自然理亏,转而对何未柔声问:“我说的有道理吗?何二小姐?” 何未欲作走神都不行,被唤了名字,礼貌地轻“欸”了声。不晓得在“欸”什么。 这回,换谢骛清看着她了。 “是要当心……”何未自觉不大妥,赶紧加了几句话,“不过这种事,度其实不大好把握。反应大了,被人说自作多情,反应小了,自己要吃闷亏……” 谢骛清仍静看她。 初见那夜,她便想,他的眼像夜里的什刹海。照见什么,便映出什么,瞧不出底下究竟压了什么……现在更甚。 “清哥儿精明得很,不大能吃亏的,”姐姐接话道,“不怕吃亏的男人,那是本身就没多大能耐和资本的,别说吃亏,就算被人吃了,也亏不了多少。” 何未险些被逗笑。谢四小姐比她想象得有意思多了。 谢骋茵又道:“我们清哥儿不一样,被人吃一口,那就亏大了。” 谢骛清转而再看四姐。 他从进门,仅仅说了一句话七个字,就引得她们聊到这里,也是不容易。 “所以想来,我父亲禁他夜里出去,还有些先见之明。”四姐姐又说。 何未又应了声,陪着聊:“谢将军家规一定极严。” 谢骋茵笑说:“是啊,父亲他拥护新制度,尤其拥护一夫一妻的婚姻。对清哥儿这方面,管得是多。” “谢老将军……是个跟得上时代的人。”何未努力表达赞誉。 谢骛清懒得再阻拦,闲闲地翘起二郎腿,靠在了椅背上,看她们到底能聊到何种程度。 何未其实早就觉得不妥,无奈他四姐兴致正高,不得不陪聊……她也靠在了椅子背上,却是规规矩矩,面对长辈的姿态。 谢骋茵笑吟吟见并肩坐着的两人:“听清哥儿的副官说,你去过百花深处?” “……对,”何未答,“有一晚……去过。” 她不想说得含含糊糊,可总不能报上具体的月份日子。 谢骋茵似想到什么,好奇心大起,欲要挨着她坐下。 谢骛清忽然坐直身子,伸出手臂拿茶壶,偏巧挡住了四姐的脚步。他倒完茶,又拿了纯银的盛奶杯,将乳白色的液体倒入茶杯。随即,把杯子推到一旁——她的面前。 何未见面前冒出一杯奶茶,如获大赦,马上两手捧起白瓷茶杯,借着喝的动作,逃避他姐姐过于深入的闲聊。 谢骋茵旁观着,悄悄观察这个年轻女孩子,弟弟喜欢海棠,西府海棠。这女孩子周身白衣里的脸,可不正像雪托着寒冬微绽的海棠。 “我有个没打完的电话,”她忽地没了聊天的想法,柔声道,“你们先坐。” 说完,谢骋茵没往里间走,径自出去了,临关门前,像怕何未走掉一样,热络地说:“何二小姐不忙的话,等我回来?” “不忙,”何未摇头,“我来天津没大事,只为了看客轮起航。” 门在眼前,关上了。 何未闻着茶杯飘出的奶香,瞧了一眼邻座沙发上的谢骛清。 两人头回坐得近,竟不大习惯。 “刚才在餐厅见到你了,”她对他一笑,“你没看到我。” 其实看到了。她极好认,冬日里,尤其在北方,少见喜欢穿白的女孩子。 他为自己倒茶:“人太多,没注意。” “是啊,人好多,”因为大多是何家的旅客,她作为船主人,自然心情大好,“今年最后这一班客轮人格外多,大家都不想等几个月再回家。” 他听她说。 何未想想,客轮的生意和他无关,他该不感兴趣:“你来过这里吗?这家利顺德?” “来过,”谢骛清说,“十几岁的时候。” 你十几岁?那是我几岁?何未欲追问,细细算,但没好意思。 思来想去,“哦”了声。 “这里的填料鹌鹑和龙虾不错。”她又说。 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就是位子不好定。”她想提醒他。 这种地方,钱搞不定的,毕竟政要多。 谢骛清打开雪白的餐布,从一套餐具里挑出吃蛋糕的银叉子。 “如果你想吃,晚上让人给你安排位子,”他没看她,而是以目观察碟子里的四个美貌胜过口味的小蛋糕,“作为船票的谢礼。” “不用,我晚上有事。”她摇头。 其实船票对她来说,真不是大事。她对他解释:“这两张票,我虽然没收钱,但不是大事。我们家每个客轮都留有特等票,就是为了方便送给家里的朋友。每年往来十几趟客轮,我送出去的船票要有上百张了,”她笑,“真不是大事。” 何未想想,又补充道:“而且你是白谨行的老同学,不看僧面看佛面。” 谢骛清没回答,点点头。 两人继续一个耐心为蛋糕相面,一个捧茶杯思考还有什么话题能聊。 “明天,准备去哪儿?”他忽然放了叉子,竟先问她。 何未舒了口气,笑着答:“准备带家里人逛个好地方。” 她想等客轮顺利出海后,带莲房去商业街。 谢骛清再次点头。他把衬衫袖口的纽扣松解了,挽了两折,边整理袖口边问:“去得地方熟悉吗?” “这里我常来,哪里都熟,”她说,“莲房没来过,想带她去大使馆附近走走,买个帽子。她喜欢帽子,自己舍不得买。” 他凭着这几句话猜她要去的是法国大使馆附近的商业街。天津在上世纪就被打开,成为通商口岸,商业发展得好,大小商店密密麻麻排了一长条街。他擅长巷战攻城战,经验丰富,走过的路绝不会忘。有过什么建筑,高矮如何,是否有最佳射击角,是不是适合设伏……稍微回忆就有谱了。那个商业街有个十字路口—— 有个两层帽子店正在十字路口的东南角,女孩子应该喜欢。 “注意安全,”他提醒她,“如果有事,随时找我。” 怕她误会自己多管闲事,加了句:“我既然在天津,该替老白照顾你。” “没事,不会有事。”何未答。 谢骛清立身而起,进了里间。 这间房是他的。四姐住隔壁,房间没配电话。从到了天津,不再受监听的四姐终于有了自由,特地跑到这间房打电话。所以她眼下在何处继续那所谓的“没打完的电话”,不得而知。 谢骛清一进屋,和往常一样顺手解军裤的皮带,到半途中直觉不对,停了,重新扣好。他刚才在餐厅懒得应付那些人,借故走开,想回屋子里透透气,顺便把好久没穿过的军装脱了,换西裤衬衫……没想到,屋里不只有四姐,还有先他一步离开餐厅的何未。 眼下一个年轻女孩子在外间,换衣服是不可能的了。 必须找点儿适合又不会引起门外众军官们遐想的事情做,谢骛清环顾房间,决定找几份报纸拿出去,两人分着看报。 谢骛清刚够到盛着报纸的篮筐,准备翻最新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他接了,带着数日未好好睡过的疲倦,轻“喂”了声。他把电话听筒夹在脸下,手里翻报纸的动作未停。 “清哥儿,”二姐在电话那边柔声、带着几分好奇地问,“听说,你房里的女孩子,漂亮的像西府海棠?” 谢骛清手停住,冷淡地回说:“喜欢海棠的话,改日我让人送去你府上。” “九年前你都为国捐过躯了,今日,当为自己活一回了,”二姐姐轻声道,“这两张船票可不是举手之劳的事情,在这时局里,人家女孩子是冒了风险的。你当知恩。” …… 屋外头,何未实不想听,却不得不听。 先是听到一句要送海棠,她联想到,既然送花,应该是送给女孩子的。 谢骛清像在肯定她的想法,跟着、低声说:“没必要见到女孩子在我身边,就胡乱想。” 他的声音,继续低声解释:“是,我是和她单独在一个房间相处过。” 何未联想到白谨行说的胭脂堆、荣华洞,复又想到谢四小姐说的,谢骛清被人骗到房里的事。她约莫猜到,此刻屋里的人应该是被准女朋友误会,正在费力解释。 ……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四章 灯下见江河(2)(谢骛清听着外边刀叉触碰的...) 炭火烧得旺,烤得她脚下的小跟皮鞋热了,脚仍是冰的。数九寒冬穿皮鞋,自找的冷,怪不得旁人。 她凝视着雕花窗上的树影,摇摆不定,出了一会儿子神,耐心不足。 可既然来了,总不能没见着人就走,二叔若问起来,不好答。她起身溜达,见书架子上有一沓北京本地的报纸,全是旧报纸。翻着无趣,全看过。 算了,不等了。 何未回身,珠帘正被一只手挑开。 她的心被提起来一霎,进来的竟是莲房。莲房几步上前,轻声说:“俄国公使不高兴了,那边尽力安抚着,让小姐快过去。” 这可是一等一的大事。 何未没耽搁,带莲房直接走了。等车开离新街口,她这才觉得脖子凉飕飕的,察觉白狐狸尾的围领落在了屋里。 车到六国饭店门前,何未下了汽车,冷风吹过来,刀刮了脖子似的。 一旁刚换岗的俄国军警轻声提醒部下,说这几日饭店住了许多贵客,多留心。 何未迎着风,进了玻璃门,舞厅的音乐声漫到门厅,自西面八方围拢住她,热闹得不似深冬的夜。 这些年,大家都晓得一个道理,四九城内最安全的地界不是紫禁城,而是各国领事馆遍布的东交民巷,而东交民巷最安全的建筑,便是这六国饭店了。如其名字所示,饭店由英、法、德、日、美和俄国注资,像一个独立的小世界,或者说是一个最佳的避难港、安全岛。就算有人想杀饭店里的住客,都不敢直接动手,全要诱出门去,在别处灭口。 是以,如今的京城贵胄,各界名流,司令和将军们,无不热衷在此处聚会。有人评价说此处是世外桃源,可往难听了说,不就是小租界? 中国人的地方,却不让中国人干预,连治安都由六国宪兵轮值。 她曾为此愤愤不平,哥哥安慰说,总会好的:“你看我们上一代要面对八国联军,到我们这代,至少外敌入侵少了。等我们这代长大,要把山东夺回来。再等到下一代,”他笑,“恐怕连租界是什么都不晓得了。” …… 何未忽然眼睛泛酸。 快了,还有十天,就在这个月,山东青岛就要回来了。 哥哥说得对,日子总会往好处走的。 她让莲房去找公使,莲房回来说,公使在舞厅。该是等得不耐烦,消遣去了。 何未往餐厅去,让莲房给公使递个话,在西餐厅见。二叔不喜欢六国饭店,更厌烦名流汇聚的饭店舞厅,若过去被人认出来,回家要挨骂的。 这时间,西餐厅人少,不过两三桌人。 其中一处七八个人挤在一桌上,看着像读书人,其中一人局促地翻着餐单,另外几个笑声交谈着。她直觉这桌人是逃难避险来的,不愿惹麻烦,挑了最远的四人沙发座。 莲房很快回来,犹犹豫豫地,似遇到什么事。 “公使跟人走了?”她问。 “倒也不是,”莲房轻轻坐到她身旁,轻声道,“过一会儿,人就过来。” 言罢,想想又说:“我刚才进去,见公使没任何不耐烦,觉得奇怪,多问了句。他们说,有人为公使引荐了一位刚到京的贵人,两人谈到现在,”莲房又道,“他们给我指里头的那个人,人围拢得太多了,我没大瞧清楚,但……好像白公子。” 不是白,是谢。 她离开百花深处,没给莲房讲过认错人的事。莲房至今还以为那是白谨行。 难怪他熟知俄国公使的行踪,看来是先有准备。 可他为什么在来六国饭店前,先去了百花深处?为了取东西吗?何未在等待中,困惑着。不消片刻,留着棕褐短发的公使进了西餐厅。 这位公使因为先和谢姓贵人有了一场极为愉快的会面,同她的谈话变得格外顺利。何家有一艘货轮出海,航路途经他们的海域,被扣下了,需这位公使帮忙协调,尽快放行。这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只是那边这几年像极了中国,沙俄皇帝刚被推翻,处在百废待兴的阶段,许多事办起来慢。 “这周出海的客轮,不会再有问题?”她再次确认。 公使摆手,为她宽心说,客轮的货物少,比货轮容易放行得多。况且,何家的客轮盛名在外,乘客里有不少低调出行的显贵,鲜少有人拦。 万事谈妥。 公使回了客房,她等莲房结账。 进来一个男孩子,身形瘦长,脸如白玉。他环顾餐厅,见到何未,似认准了就是她,走过来。男孩子两手捏着张纸,规规矩矩地递了给她:“有人,要给你的。” 莲房和门口等着的茂叔谨慎看她,怕有异。 她摇头,让他们宽心。 昔日有人想杀饭店里的住客,全要诱出门去,在外头灭口。还有,这个小男孩长得面善,细想确实像那个男人。 男孩子见她接了,咕哝说:“看吧,我看不懂。” 何未展开—— 百花深处误会重重,何二小姐见谅。俄公使一面,且以赔罪。谢山海。 竟是俄文写的。 万一她只会说,不认字呢?那岂不是白拿来了。 何未笑了,被跟前的小男孩看在眼里。小男孩不晓得她是谁,可能让小舅舅写私密信的女孩子……实在没见过。未见时,好奇,见着了……美得有点儿邪乎,过于出众。 她是天生的桃花面,面色白净净的,唇小而饱满,未涂胭脂自带红。一双清水眼,双眼皮的褶子极深,鼻梁不算高,反而更显得面相小。 “他是你哥哥?”何未问。 小男孩摇头。 “山海不是名,是字?”人名忌大,壮阔如山海,一般人命格压不住,要遭罪的。父母稍懂些的,不该取如此大的名,必然是表字了。 小男孩愁得皱眉,不止美,还怪聪明的。 而且她想,这字不像老辈人喜欢的表字,十有八九是那个人自己起的。 她没再计较表字,问小男孩:“他叫什么?你说的那个人。” “你不知道小舅舅叫什么?”小男孩愕然,脱口和他的关系。随即又懊恼蹙眉,要被母亲责骂了,果然好看的女孩子容易让人失去理智…… 竟是外甥。何未端详小男孩。 褪去戾意,那个谢姓贵人少年时,该是这模样。 “不知道啊,他没告诉我,”她笑着问,“他为什么不自己过来?” “你问题真多,”小男孩不满,“我不该说的。” 他像怀揣着个大秘密,伸头过来,小声说:“小舅舅回屋了,这里许多人同他说话,要认识他,我妈妈不愿意,让人叫他回去的,”他想想,附在她耳边,提供了另一个讯息,“今晚他没法陪你的,来京前,小舅舅和家里约法三章,晚九点前,必须回六国饭店。” 她耳旁被小孩子热气呵得痒痒的,心软乎乎地笑了。 这孩子骄傲得很,真想捏他的小脸蛋,逼得他更生气,或是像看他笑,看这小孩子笑起来究竟有多好看。 她配合小男孩,俯身过去,轻轻耳语:“他得罪谁了,要躲在这里?” 小男孩登时板起脸,退后两步。 小舅舅需要躲谁?不过怕有人害他罢了。 何未不知小男孩心事,见他气鼓鼓地扭头便走,不晓得何处得罪了他。 她待复看手中纸,领悟到了一个刚刚没留意的细节:他于此处现身,为得是替她留住俄公使,作为赔罪。 *** 何二家是买得旧时官邸,离东交民巷不远。 她到家不到三更,盥洗就寝,上床后,隐约听见扣青结结巴巴地对莲房说,外头落雪了,话里藏着欢喜雀跃。莲房轻声提醒说,都睡了,小声些。 何未困得听不完外头的墙角,彻底睡着。再睁眼,屋里仍不大亮。 她翻了身,侧脸压着枕头,喃喃问:“几点了?” 均姜答:“九点多。” 平日都是莲房陪在屋子里睡,今日莲房去宫外接人,换了均姜照应。 “天不见亮么?”她带着鼻音说,昨夜受凉的后果。 “下雪天不就这样。”均姜见她迷糊起身,笑吟吟把奶白色的双层缎子面衬衫给她套上,给她系上纽扣。均姜进来前,用热水洗过手,手指温热柔软。 比昨天握过的“冰坨子”强多了。她想。 何未拿起白色羊毛绒的背心,自己套在衬衫外头,下了床。 盥洗完,她寻思着在中午前找点儿什么事情做,打发等待的时间。 “白家的公子爷耐心好,”均姜说,“在东面的大书房等了一小时。” “又来了?”何未看均姜。 “不是初次登门吗?怎么叫‘又’?” 均姜揶揄她。 “昨天……虽然没见到,可算是打过一次交道了,”何未苦着一张脸,踌躇不想见,“他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事,三番两次急着见我?” 均姜奇怪:“结婚还不算要紧事?” ……确实,要紧。 她最近应酬多,今日难得闲,实在不想和不熟的人客套攀谈。她轻声给自己找借口:“左右都要结婚,正月里见多好,我又跑不掉。等二叔在的话,不至于没话说。” 扣青端着一杯热牛奶,推开门进来,帮着均姜劝她:“人、人家公子爷说,今日来赔罪的。都坐、坐好久了,见一面吧?” 何未含着牛奶,想笑,他们那届同学格外喜欢赔罪么,昨夜是,今日还是。 她缓缓咽了奶,勉强答应了,让均姜帮自己找了一条宽大白貂绒披肩,穿在外头,又用四指宽的绸带在腰上扎了一个结。均姜拿大衣到跟前,她却改了主意,这里走到东面大书房,没有遮挡,要在风里雪里走十几分钟,太冷了。 “还是带人过来,在小书房见吧。” 小书房就在东梢间,不必出正房,直接穿两个房间就到了。方便得很。 “未来姑爷带了两个人,要一道请过来吗?”均姜问。 她“嗯”了声,料想是副官。 不消片刻,人到了。 何未独自去了书房,脚迈进去,便停下了。 书房里仅有一个人,竟还是那位——字山海、半夜家里不让出门的谢姓贵人。他的衣着与昨夜不同,身着戎装,独自一个人坐在那儿,一只手臂撑在椅子扶手上,瞧着没昨日有精神,像宿醉未醒。 她一露面,他便望过来,仍如昨夜,直视着她,不苟言笑得模样。 何未心头猛跳,不可思议地看他。 他没做声,抬手指了一下窗外,意思是,何未要见的正主在外头。 脚步声随后而至。 何未立刻转身,面朝书房大门。这回断然不会错了,进来的这个便是自西北而来的白家公子爷。对方发梢挂着雪,面上盛着笑,对她伸出右手:“我是白谨行。” 何未下意识握住:“幸会。” …… “刚刚副官有要紧事,叫我去了院子里。”白谨行温声解释。 她对白谨行笑了笑,竟没了话说,不像昨夜那般应对自如。 白谨行是个斯斯文文的男人,笑中有暖,眸色清润,如夏夜的荷塘水面,不止盛着月色,还盛着白日太阳烤灼后的余温,有几分像她的哥哥。他亦是戎装加身,背脊笔挺。 屋内,静了好半天。 “昨夜——” “昨夜——” 两人同时出声,复又同时停住。 白谨行低头看着她,笑了。他毕竟比何未大了许多,懂得不该让女孩子先开口的道理:“我先说?” 何未点点头。 白谨行解释:“昨夜我从护国寺回来的路上,遇到过去的老师,耽误了时间,让你空等一场。抱歉。” “不怪你,”她摇头,公平地说,“我没等多久,急着走便走了。本该留句话说明的。” 许是有外人在,她说话的声音轻了许多。 两个预备结婚的人,今朝初次见,本就有微妙的尴尬。在这样的场面里,竟还有个外人在……无论说什么,全落在了另一个人的耳朵里,实在别扭。 今朝她是主人,不该冷场的。 “你们喜欢咖啡?茶?还是什么?”何未主动说,欲招待他们,“我这里有可可粉,推荐你们牛奶可可,下雪天气,可可更暖身子。” “我都可以,” 白谨行回望身后人,“正式给你们介绍一下。” 远处的人应声而起:“今天不该介绍我的,”他来到两人身旁,对何未礼貌点头,随即看白谨行,“你们两个初次见面,我这个外人在场不方便。你们先聊,我出去等你。” 言罢,他看她:“抱歉,何二小姐。打扰了。” “没关系,”她表现得更为礼貌,“既然来了,你们两个关系肯定不错,日后总要认识的。先坐吧。” 他重申:“我去外面。” 言罢,离开了书房。 何未以为他说客套话,大雪天的,去外边等怎么可能。 见看他当真出去了,脑子空了几秒,随即叫说:“扣青。” 扣青自帘子后冒头,征询看她。 “你带客人去西次间,泡杯茶。”那里不如卧室和书房暖和,但是紧挨着卧室的一间房,能借借卧室下的火道取暖。 “哪、哪个?”扣青回过味,“哦,那个。” 那个不省心的。 方才他们刚到,众人看两人皆戎装,不知谁是未来姑爷,凑在一处议论过:一个看容貌辨不出南方还是北方人,但瞧得出是富贵乡养出来的,裹在戎装里的清瘦公子。这种人,就算他自己不想风流,也要时刻提防被人按到鸳鸯被里,不省心。另一个君子端方,谦谦有礼,像故去的大少爷,是那种就算有人觊觎陪坐,都不敢冒犯摸他大腿的人。 省心的这个好。 扣青默念着小姐好福气,跑去招呼不省心的了。 何未没看懂扣青的满脸笑意,不明所以。 “他说昨天晚上,你把他误会成了我,闹得不太愉快。今天本不想来,被我强行带来的。”白谨行的话,把她的思绪拽回到眼前。 何未摇头:“没有不愉快,只是个误会。你同学叫什么?从头到尾,我都没机会知道。” “谢骛清。”白谨行说。 何未意外。 “你应该听过。”白谨行道出她的心事。 这个名字,很难没听过。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五章 灯下见江河(3)(“车灯光……”她轻声和他...) 谢骛清之所以着急和她要船票,只因这一班,就是何家今年最后的一班客轮。 船从津港口走,那里是北方最大的港口。和南方的码头不同,天津港一到冬天因为河面结冰断航,直到来年春暖冰化,才会有新一班客轮出港,所以一年只有三季通航。别的航运公司通常在秋末结束航运,何家最晚,结束在11月。 今年因为特殊原因,硬生生把出海的日子拖到了今天。 她在船开前一日到天津,入住利顺德大饭店。这是英租界、乃至天津最好的饭店,因为离港口近,不止她,这班客轮的旅客都在今夜入住此地。 餐厅热闹得像过年,更像贵客们的小型聚会。 而何未这个船主人挑了最不起眼的小桌子,临着窗,和莲房吃饭。 莲房初次随她出京师,见什么都新鲜,但柔柔弱弱的性子,不敢直接看,偷瞄上一眼,便开心了,朝她一笑。何未晕车,撑着下巴毫无食欲,唯独被她的笑感染了,轻声道:“今日晚了,明日带你逛法国大使馆那边,有一整条街的好东西。” 话音未落,全餐厅的人都被忽然的热闹吸引,张望向西北角的屏风。 何未顺着看,眼瞧着谢骛清带了两个青年军官,走向三面屏风围拢的桌子。两个大八仙桌,围坐了不少的人,先后起身相迎。 一时间,有握手的,寒暄的,还有为他拉开椅子的。 他于热闹中落座,走到另一边,她这个角度看不到了。因贵客已入席,热闹的迎接没了,那个角落也归于安静。 何未想,他的处境比她预料得好,名义上还是贵客,能被放到天津送姐姐和外甥登船。 “谢公子没看见我们?”莲房问。 “瞧不见吧?”何未说,“离得远。” 何未晕车没食欲,见莲房吃完,很快离开了餐厅。 未料,一出门,再次见到了熟脸。六国饭店递信的小男孩立在电梯前,像在等人,小孩身后有几个肃穆的青年人。何未瞧见他,他板正的脸上终于有了波澜:“姐姐。” 倒是个有礼貌的孩子,何未笑着轻点头,往楼梯去。 “姐姐,”小男孩不悦,“你去哪儿?” …… “回房间。”她好脾气地答。 小男孩眼睛往地面瓷砖上瞧,显然对她的态度不高兴了。 何未折回去,半蹲下身子,主动认错:“以为你在等人,就没想着过来说话,”她笑着哄他,“你说巧不巧,我一出来就撞见你了,咱俩真有缘。” “一点儿都不巧,”他不悦道,“母亲让我找你。” 她不解:“找我做什么?” “母亲说,何小姐为了送我们离开那个荣华洞,费了不少心力。她想请你喝下午茶,亲自表示感谢。”他继续学妈妈的话。 若对旁人,她能找到无数借口推辞。 这艘船上的客人都尊贵,她作为船主人,拜访这个,不拜访那个,被传出去肯定得罪人。不过今天例外,她对谢家的人有天然的好感。 何未让莲房先回二楼房间,跟小男孩进电梯,往三楼去。 房间在三楼尽头,是个大套房。 “母亲在打电话,很快出来。”小男孩送何未进门后,替她关上了房门。 何未在里屋的轻言细语里,坐到茶几前。那里已经摆上了银质的餐盘和茶壶、茶杯,只等招待她这个客人。里头,女人以方言讲着电话,偏巧她听得懂。 “我倒没受多少的委屈。说起来,真要感谢他们,得了不少宝贝……老狐狸们这些年,不知道从太监们手里屯下多少好东西。我闹个脾气,他们便送一样,算攒了些值钱东西,正好给父亲充作军用。我们添补些,还能给清哥儿置办个新宅子。家里是有,这边没有啊,他总饭店不是回事吧?” 清哥儿?谢骛清? “若不是带着幺幺,我断然不会走。你不晓得,清哥儿被多少……”话音低了,听不分明,接下来,完全没声音了。该是打完了。 很快,里屋女人走出来,露面的一刹那,脸上神情变了好几变,先是见着何未的善意笑容,随即讶异,再之后困惑:“你不是见人去了吗?”对着门口说的。 何未循声回头,他不是在西餐厅吗? 谢骛清立在门口,已经脱了军装外衣,正递给门外的副官,明显不是刚进来的:“打电话,记得关门。”他平平静静地说,坦坦然然地坐,却让屋内的两个人全落了尴尬。 谢骋茵与他生得七分像,眉眼尤其是,白皙的脸转瞬红了,喃喃着:“何二小姐不是外人,是恩人么,”显是觉得错了,解释给弟弟听,“没说不妥当的话,不过说你被人骗去房里……” 这话,成功还击了谢骛清,让他跟着尴尬了。 谢骋茵见弟弟脸色,寻思着,恐怕又得罪他了,于是安慰道:“男孩子么,名声固然重要……可你自来就招蜂引蝶,放心上做什么?下回当心些就是了。” 谢骛清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手虚拢着,撑着脸,盯着谢骋茵瞧。 自船票送到饭店,四姐日提夜提,想见何家二小姐。他连番警告,以为到天津没事了,未料一个不留神,让她得了逞。 谢骋茵被看得心虚,自然理亏,转而对何未柔声问:“我说的有道理吗?何二小姐?” 何未欲作走神都不行,被唤了名字,礼貌地轻“欸”了声。不晓得在“欸”什么。 这回,换谢骛清看着她了。 “是要当心……”何未自觉不大妥,赶紧加了几句话,“不过这种事,度其实不大好把握。反应大了,被人说自作多情,反应小了,自己要吃闷亏……” 谢骛清仍静看她。 初见那夜,她便想,他的眼像夜里的什刹海。照见什么,便映出什么,瞧不出底下究竟压了什么……现在更甚。 “清哥儿精明得很,不大能吃亏的,”姐姐接话道,“不怕吃亏的男人,那是本身就没多大能耐和资本的,别说吃亏,就算被人吃了,也亏不了多少。” 何未险些被逗笑。谢四小姐比她想象得有意思多了。 谢骋茵又道:“我们清哥儿不一样,被人吃一口,那就亏大了。” 谢骛清转而再看四姐。 他从进门,仅仅说了一句话七个字,就引得她们聊到这里,也是不容易。 “所以想来,我父亲禁他夜里出去,还有些先见之明。”四姐姐又说。 何未又应了声,陪着聊:“谢将军家规一定极严。” 谢骋茵笑说:“是啊,父亲他拥护新制度,尤其拥护一夫一妻的婚姻。对清哥儿这方面,管得是多。” “谢老将军……是个跟得上时代的人。”何未努力表达赞誉。 谢骛清懒得再阻拦,闲闲地翘起二郎腿,靠在了椅背上,看她们到底能聊到何种程度。 何未其实早就觉得不妥,无奈他四姐兴致正高,不得不陪聊……她也靠在了椅子背上,却是规规矩矩,面对长辈的姿态。 谢骋茵笑吟吟见并肩坐着的两人:“听清哥儿的副官说,你去过百花深处?” “……对,”何未答,“有一晚……去过。” 她不想说得含含糊糊,可总不能报上具体的月份日子。 谢骋茵似想到什么,好奇心大起,欲要挨着她坐下。 谢骛清忽然坐直身子,伸出手臂拿茶壶,偏巧挡住了四姐的脚步。他倒完茶,又拿了纯银的盛奶杯,将乳白色的液体倒入茶杯。随即,把杯子推到一旁——她的面前。 何未见面前冒出一杯奶茶,如获大赦,马上两手捧起白瓷茶杯,借着喝的动作,逃避他姐姐过于深入的闲聊。 谢骋茵旁观着,悄悄观察这个年轻女孩子,弟弟喜欢海棠,西府海棠。这女孩子周身白衣里的脸,可不正像雪托着寒冬微绽的海棠。 “我有个没打完的电话,”她忽地没了聊天的想法,柔声道,“你们先坐。” 说完,谢骋茵没往里间走,径自出去了,临关门前,像怕何未走掉一样,热络地说:“何二小姐不忙的话,等我回来?” “不忙,”何未摇头,“我来天津没大事,只为了看客轮起航。” 门在眼前,关上了。 何未闻着茶杯飘出的奶香,瞧了一眼邻座沙发上的谢骛清。 两人头回坐得近,竟不大习惯。 “刚才在餐厅见到你了,”她对他一笑,“你没看到我。” 其实看到了。她极好认,冬日里,尤其在北方,少见喜欢穿白的女孩子。 他为自己倒茶:“人太多,没注意。” “是啊,人好多,”因为大多是何家的旅客,她作为船主人,自然心情大好,“今年最后这一班客轮人格外多,大家都不想等几个月再回家。” 他听她说。 何未想想,客轮的生意和他无关,他该不感兴趣:“你来过这里吗?这家利顺德?” “来过,”谢骛清说,“十几岁的时候。” 你十几岁?那是我几岁?何未欲追问,细细算,但没好意思。 思来想去,“哦”了声。 “这里的填料鹌鹑和龙虾不错。”她又说。 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就是位子不好定。”她想提醒他。 这种地方,钱搞不定的,毕竟政要多。 谢骛清打开雪白的餐布,从一套餐具里挑出吃蛋糕的银叉子。 “如果你想吃,晚上让人给你安排位子,”他没看她,而是以目观察碟子里的四个美貌胜过口味的小蛋糕,“作为船票的谢礼。” “不用,我晚上有事。”她摇头。 其实船票对她来说,真不是大事。她对他解释:“这两张票,我虽然没收钱,但不是大事。我们家每个客轮都留有特等票,就是为了方便送给家里的朋友。每年往来十几趟客轮,我送出去的船票要有上百张了,”她笑,“真不是大事。” 何未想想,又补充道:“而且你是白谨行的老同学,不看僧面看佛面。” 谢骛清没回答,点点头。 两人继续一个耐心为蛋糕相面,一个捧茶杯思考还有什么话题能聊。 “明天,准备去哪儿?”他忽然放了叉子,竟先问她。 何未舒了口气,笑着答:“准备带家里人逛个好地方。” 她想等客轮顺利出海后,带莲房去商业街。 谢骛清再次点头。他把衬衫袖口的纽扣松解了,挽了两折,边整理袖口边问:“去得地方熟悉吗?” “这里我常来,哪里都熟,”她说,“莲房没来过,想带她去大使馆附近走走,买个帽子。她喜欢帽子,自己舍不得买。” 他凭着这几句话猜她要去的是法国大使馆附近的商业街。天津在上世纪就被打开,成为通商口岸,商业发展得好,大小商店密密麻麻排了一长条街。他擅长巷战攻城战,经验丰富,走过的路绝不会忘。有过什么建筑,高矮如何,是否有最佳射击角,是不是适合设伏……稍微回忆就有谱了。那个商业街有个十字路口—— 有个两层帽子店正在十字路口的东南角,女孩子应该喜欢。 “注意安全,”他提醒她,“如果有事,随时找我。” 怕她误会自己多管闲事,加了句:“我既然在天津,该替老白照顾你。” “没事,不会有事。”何未答。 谢骛清立身而起,进了里间。 这间房是他的。四姐住隔壁,房间没配电话。从到了天津,不再受监听的四姐终于有了自由,特地跑到这间房打电话。所以她眼下在何处继续那所谓的“没打完的电话”,不得而知。 谢骛清一进屋,和往常一样顺手解军裤的皮带,到半途中直觉不对,停了,重新扣好。他刚才在餐厅懒得应付那些人,借故走开,想回屋子里透透气,顺便把好久没穿过的军装脱了,换西裤衬衫……没想到,屋里不只有四姐,还有先他一步离开餐厅的何未。 眼下一个年轻女孩子在外间,换衣服是不可能的了。 必须找点儿适合又不会引起门外众军官们遐想的事情做,谢骛清环顾房间,决定找几份报纸拿出去,两人分着看报。 谢骛清刚够到盛着报纸的篮筐,准备翻最新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他接了,带着数日未好好睡过的疲倦,轻“喂”了声。他把电话听筒夹在脸下,手里翻报纸的动作未停。 “清哥儿,”二姐在电话那边柔声、带着几分好奇地问,“听说,你房里的女孩子,漂亮的像西府海棠?” 谢骛清手停住,冷淡地回说:“喜欢海棠的话,改日我让人送去你府上。” “九年前你都为国捐过躯了,今日,当为自己活一回了,”二姐姐轻声道,“这两张船票可不是举手之劳的事情,在这时局里,人家女孩子是冒了风险的。你当知恩。” …… 屋外头,何未实不想听,却不得不听。 先是听到一句要送海棠,她联想到,既然送花,应该是送给女孩子的。 谢骛清像在肯定她的想法,跟着、低声说:“没必要见到女孩子在我身边,就胡乱想。” 他的声音,继续低声解释:“是,我是和她单独在一个房间相处过。” 何未联想到白谨行说的胭脂堆、荣华洞,复又想到谢四小姐说的,谢骛清被人骗到房里的事。她约莫猜到,此刻屋里的人应该是被准女朋友误会,正在费力解释。 ……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六章 未察尘缘起(1)(何未几次困得要睡着,凌晨...) 炭火烧得旺,烤得她脚下的小跟皮鞋热了,脚仍是冰的。数九寒冬穿皮鞋,自找的冷,怪不得旁人。 她凝视着雕花窗上的树影,摇摆不定,出了一会儿子神,耐心不足。 可既然来了,总不能没见着人就走,二叔若问起来,不好答。她起身溜达,见书架子上有一沓北京本地的报纸,全是旧报纸。翻着无趣,全看过。 算了,不等了。 何未回身,珠帘正被一只手挑开。 她的心被提起来一霎,进来的竟是莲房。莲房几步上前,轻声说:“俄国公使不高兴了,那边尽力安抚着,让小姐快过去。” 这可是一等一的大事。 何未没耽搁,带莲房直接走了。等车开离新街口,她这才觉得脖子凉飕飕的,察觉白狐狸尾的围领落在了屋里。 车到六国饭店门前,何未下了汽车,冷风吹过来,刀刮了脖子似的。 一旁刚换岗的俄国军警轻声提醒部下,说这几日饭店住了许多贵客,多留心。 何未迎着风,进了玻璃门,舞厅的音乐声漫到门厅,自西面八方围拢住她,热闹得不似深冬的夜。 这些年,大家都晓得一个道理,四九城内最安全的地界不是紫禁城,而是各国领事馆遍布的东交民巷,而东交民巷最安全的建筑,便是这六国饭店了。如其名字所示,饭店由英、法、德、日、美和俄国注资,像一个独立的小世界,或者说是一个最佳的避难港、安全岛。就算有人想杀饭店里的住客,都不敢直接动手,全要诱出门去,在别处灭口。 是以,如今的京城贵胄,各界名流,司令和将军们,无不热衷在此处聚会。有人评价说此处是世外桃源,可往难听了说,不就是小租界? 中国人的地方,却不让中国人干预,连治安都由六国宪兵轮值。 她曾为此愤愤不平,哥哥安慰说,总会好的:“你看我们上一代要面对八国联军,到我们这代,至少外敌入侵少了。等我们这代长大,要把山东夺回来。再等到下一代,”他笑,“恐怕连租界是什么都不晓得了。” …… 何未忽然眼睛泛酸。 快了,还有十天,就在这个月,山东青岛就要回来了。 哥哥说得对,日子总会往好处走的。 她让莲房去找公使,莲房回来说,公使在舞厅。该是等得不耐烦,消遣去了。 何未往餐厅去,让莲房给公使递个话,在西餐厅见。二叔不喜欢六国饭店,更厌烦名流汇聚的饭店舞厅,若过去被人认出来,回家要挨骂的。 这时间,西餐厅人少,不过两三桌人。 其中一处七八个人挤在一桌上,看着像读书人,其中一人局促地翻着餐单,另外几个笑声交谈着。她直觉这桌人是逃难避险来的,不愿惹麻烦,挑了最远的四人沙发座。 莲房很快回来,犹犹豫豫地,似遇到什么事。 “公使跟人走了?”她问。 “倒也不是,”莲房轻轻坐到她身旁,轻声道,“过一会儿,人就过来。” 言罢,想想又说:“我刚才进去,见公使没任何不耐烦,觉得奇怪,多问了句。他们说,有人为公使引荐了一位刚到京的贵人,两人谈到现在,”莲房又道,“他们给我指里头的那个人,人围拢得太多了,我没大瞧清楚,但……好像白公子。” 不是白,是谢。 她离开百花深处,没给莲房讲过认错人的事。莲房至今还以为那是白谨行。 难怪他熟知俄国公使的行踪,看来是先有准备。 可他为什么在来六国饭店前,先去了百花深处?为了取东西吗?何未在等待中,困惑着。不消片刻,留着棕褐短发的公使进了西餐厅。 这位公使因为先和谢姓贵人有了一场极为愉快的会面,同她的谈话变得格外顺利。何家有一艘货轮出海,航路途经他们的海域,被扣下了,需这位公使帮忙协调,尽快放行。这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只是那边这几年像极了中国,沙俄皇帝刚被推翻,处在百废待兴的阶段,许多事办起来慢。 “这周出海的客轮,不会再有问题?”她再次确认。 公使摆手,为她宽心说,客轮的货物少,比货轮容易放行得多。况且,何家的客轮盛名在外,乘客里有不少低调出行的显贵,鲜少有人拦。 万事谈妥。 公使回了客房,她等莲房结账。 进来一个男孩子,身形瘦长,脸如白玉。他环顾餐厅,见到何未,似认准了就是她,走过来。男孩子两手捏着张纸,规规矩矩地递了给她:“有人,要给你的。” 莲房和门口等着的茂叔谨慎看她,怕有异。 她摇头,让他们宽心。 昔日有人想杀饭店里的住客,全要诱出门去,在外头灭口。还有,这个小男孩长得面善,细想确实像那个男人。 男孩子见她接了,咕哝说:“看吧,我看不懂。” 何未展开—— 百花深处误会重重,何二小姐见谅。俄公使一面,且以赔罪。谢山海。 竟是俄文写的。 万一她只会说,不认字呢?那岂不是白拿来了。 何未笑了,被跟前的小男孩看在眼里。小男孩不晓得她是谁,可能让小舅舅写私密信的女孩子……实在没见过。未见时,好奇,见着了……美得有点儿邪乎,过于出众。 她是天生的桃花面,面色白净净的,唇小而饱满,未涂胭脂自带红。一双清水眼,双眼皮的褶子极深,鼻梁不算高,反而更显得面相小。 “他是你哥哥?”何未问。 小男孩摇头。 “山海不是名,是字?”人名忌大,壮阔如山海,一般人命格压不住,要遭罪的。父母稍懂些的,不该取如此大的名,必然是表字了。 小男孩愁得皱眉,不止美,还怪聪明的。 而且她想,这字不像老辈人喜欢的表字,十有八九是那个人自己起的。 她没再计较表字,问小男孩:“他叫什么?你说的那个人。” “你不知道小舅舅叫什么?”小男孩愕然,脱口和他的关系。随即又懊恼蹙眉,要被母亲责骂了,果然好看的女孩子容易让人失去理智…… 竟是外甥。何未端详小男孩。 褪去戾意,那个谢姓贵人少年时,该是这模样。 “不知道啊,他没告诉我,”她笑着问,“他为什么不自己过来?” “你问题真多,”小男孩不满,“我不该说的。” 他像怀揣着个大秘密,伸头过来,小声说:“小舅舅回屋了,这里许多人同他说话,要认识他,我妈妈不愿意,让人叫他回去的,”他想想,附在她耳边,提供了另一个讯息,“今晚他没法陪你的,来京前,小舅舅和家里约法三章,晚九点前,必须回六国饭店。” 她耳旁被小孩子热气呵得痒痒的,心软乎乎地笑了。 这孩子骄傲得很,真想捏他的小脸蛋,逼得他更生气,或是像看他笑,看这小孩子笑起来究竟有多好看。 她配合小男孩,俯身过去,轻轻耳语:“他得罪谁了,要躲在这里?” 小男孩登时板起脸,退后两步。 小舅舅需要躲谁?不过怕有人害他罢了。 何未不知小男孩心事,见他气鼓鼓地扭头便走,不晓得何处得罪了他。 她待复看手中纸,领悟到了一个刚刚没留意的细节:他于此处现身,为得是替她留住俄公使,作为赔罪。 *** 何二家是买得旧时官邸,离东交民巷不远。 她到家不到三更,盥洗就寝,上床后,隐约听见扣青结结巴巴地对莲房说,外头落雪了,话里藏着欢喜雀跃。莲房轻声提醒说,都睡了,小声些。 何未困得听不完外头的墙角,彻底睡着。再睁眼,屋里仍不大亮。 她翻了身,侧脸压着枕头,喃喃问:“几点了?” 均姜答:“九点多。” 平日都是莲房陪在屋子里睡,今日莲房去宫外接人,换了均姜照应。 “天不见亮么?”她带着鼻音说,昨夜受凉的后果。 “下雪天不就这样。”均姜见她迷糊起身,笑吟吟把奶白色的双层缎子面衬衫给她套上,给她系上纽扣。均姜进来前,用热水洗过手,手指温热柔软。 比昨天握过的“冰坨子”强多了。她想。 何未拿起白色羊毛绒的背心,自己套在衬衫外头,下了床。 盥洗完,她寻思着在中午前找点儿什么事情做,打发等待的时间。 “白家的公子爷耐心好,”均姜说,“在东面的大书房等了一小时。” “又来了?”何未看均姜。 “不是初次登门吗?怎么叫‘又’?” 均姜揶揄她。 “昨天……虽然没见到,可算是打过一次交道了,”何未苦着一张脸,踌躇不想见,“他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事,三番两次急着见我?” 均姜奇怪:“结婚还不算要紧事?” ……确实,要紧。 她最近应酬多,今日难得闲,实在不想和不熟的人客套攀谈。她轻声给自己找借口:“左右都要结婚,正月里见多好,我又跑不掉。等二叔在的话,不至于没话说。” 扣青端着一杯热牛奶,推开门进来,帮着均姜劝她:“人、人家公子爷说,今日来赔罪的。都坐、坐好久了,见一面吧?” 何未含着牛奶,想笑,他们那届同学格外喜欢赔罪么,昨夜是,今日还是。 她缓缓咽了奶,勉强答应了,让均姜帮自己找了一条宽大白貂绒披肩,穿在外头,又用四指宽的绸带在腰上扎了一个结。均姜拿大衣到跟前,她却改了主意,这里走到东面大书房,没有遮挡,要在风里雪里走十几分钟,太冷了。 “还是带人过来,在小书房见吧。” 小书房就在东梢间,不必出正房,直接穿两个房间就到了。方便得很。 “未来姑爷带了两个人,要一道请过来吗?”均姜问。 她“嗯”了声,料想是副官。 不消片刻,人到了。 何未独自去了书房,脚迈进去,便停下了。 书房里仅有一个人,竟还是那位——字山海、半夜家里不让出门的谢姓贵人。他的衣着与昨夜不同,身着戎装,独自一个人坐在那儿,一只手臂撑在椅子扶手上,瞧着没昨日有精神,像宿醉未醒。 她一露面,他便望过来,仍如昨夜,直视着她,不苟言笑得模样。 何未心头猛跳,不可思议地看他。 他没做声,抬手指了一下窗外,意思是,何未要见的正主在外头。 脚步声随后而至。 何未立刻转身,面朝书房大门。这回断然不会错了,进来的这个便是自西北而来的白家公子爷。对方发梢挂着雪,面上盛着笑,对她伸出右手:“我是白谨行。” 何未下意识握住:“幸会。” …… “刚刚副官有要紧事,叫我去了院子里。”白谨行温声解释。 她对白谨行笑了笑,竟没了话说,不像昨夜那般应对自如。 白谨行是个斯斯文文的男人,笑中有暖,眸色清润,如夏夜的荷塘水面,不止盛着月色,还盛着白日太阳烤灼后的余温,有几分像她的哥哥。他亦是戎装加身,背脊笔挺。 屋内,静了好半天。 “昨夜——” “昨夜——” 两人同时出声,复又同时停住。 白谨行低头看着她,笑了。他毕竟比何未大了许多,懂得不该让女孩子先开口的道理:“我先说?” 何未点点头。 白谨行解释:“昨夜我从护国寺回来的路上,遇到过去的老师,耽误了时间,让你空等一场。抱歉。” “不怪你,”她摇头,公平地说,“我没等多久,急着走便走了。本该留句话说明的。” 许是有外人在,她说话的声音轻了许多。 两个预备结婚的人,今朝初次见,本就有微妙的尴尬。在这样的场面里,竟还有个外人在……无论说什么,全落在了另一个人的耳朵里,实在别扭。 今朝她是主人,不该冷场的。 “你们喜欢咖啡?茶?还是什么?”何未主动说,欲招待他们,“我这里有可可粉,推荐你们牛奶可可,下雪天气,可可更暖身子。” “我都可以,” 白谨行回望身后人,“正式给你们介绍一下。” 远处的人应声而起:“今天不该介绍我的,”他来到两人身旁,对何未礼貌点头,随即看白谨行,“你们两个初次见面,我这个外人在场不方便。你们先聊,我出去等你。” 言罢,他看她:“抱歉,何二小姐。打扰了。” “没关系,”她表现得更为礼貌,“既然来了,你们两个关系肯定不错,日后总要认识的。先坐吧。” 他重申:“我去外面。” 言罢,离开了书房。 何未以为他说客套话,大雪天的,去外边等怎么可能。 见看他当真出去了,脑子空了几秒,随即叫说:“扣青。” 扣青自帘子后冒头,征询看她。 “你带客人去西次间,泡杯茶。”那里不如卧室和书房暖和,但是紧挨着卧室的一间房,能借借卧室下的火道取暖。 “哪、哪个?”扣青回过味,“哦,那个。” 那个不省心的。 方才他们刚到,众人看两人皆戎装,不知谁是未来姑爷,凑在一处议论过:一个看容貌辨不出南方还是北方人,但瞧得出是富贵乡养出来的,裹在戎装里的清瘦公子。这种人,就算他自己不想风流,也要时刻提防被人按到鸳鸯被里,不省心。另一个君子端方,谦谦有礼,像故去的大少爷,是那种就算有人觊觎陪坐,都不敢冒犯摸他大腿的人。 省心的这个好。 扣青默念着小姐好福气,跑去招呼不省心的了。 何未没看懂扣青的满脸笑意,不明所以。 “他说昨天晚上,你把他误会成了我,闹得不太愉快。今天本不想来,被我强行带来的。”白谨行的话,把她的思绪拽回到眼前。 何未摇头:“没有不愉快,只是个误会。你同学叫什么?从头到尾,我都没机会知道。” “谢骛清。”白谨行说。 何未意外。 “你应该听过。”白谨行道出她的心事。 这个名字,很难没听过。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七章 未察尘缘起(2)(“谢山海,你这是说给我听...) 何未几次困得要睡着,凌晨两点时,她轻声问:“你睡着了吗?” 屋子角落的人,迟钝了几秒,低低地说了两个字:“没有。” 她觉察他有异样。旁人就算了,他一个军人,守夜的警惕性该很高,回话不该如此慢。何未下床,摸着黑过去,见他坐姿比先前更懒散。地毯吸声的效果极好,他却辨得出有人靠近,缓缓睁开眼:“什么事?” “不舒服吗?”她轻声问。 他摇头。 何未想摸他的手判断温度,半途收回,转而试他额头。谢骛清将头偏到一侧,但她已碰到他了。烫的惊人,还有许多汗。 她心惊肉跳,压低声音,急着说:“快跟我上床,我扶你过去。” 早应想到,刚受伤的初夜最易发烧。 谢骛清见她靠近自己,低声说:“没关系。”天亮就能降温,他有经验。 他感觉女孩子柔软的手,从自己身前滑到后背,试图撑他坐起来。那只手在租界口曾搂过他同样的位置,眼下灵活多了,也急多了。他一笑,轻叹口气,将她的手拉开。 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的划到手臂,亦或是烧到顶的幻觉。他没在意。 她眼瞅着谢骛清在黑暗里撑着扶手,立身而起,走向浴室,烧到这种程度仍是背脊笔挺,步子稳当得很。她筹谋了许多话,想劝服他。 万幸,从浴室洗脸出来的谢骛清没再硬撑着,直接去了床上。她将绣金的被子盖了他半身,不敢多碰他,怕动多了,他嫌逾礼,不肯再睡。 倦夜不可寐。 谢骛清躺归躺,本能让意识醒着。天亮前有人叩门,他睁眼瞧,何未拉莲房进了洗手间。没多会儿,洗手间的门被轻推开,她来到床畔,耳语问:“要还醒着,和我说一声通行证在哪儿。不然,我只能自己找了。” 他慢慢地把身子调成侧卧,从裤子口袋掏了一张被四折的纸。 “我让他们先走。”纸被抽走。 那之后,房间再无大动静。 由暗到明。 他汗湿了衣裤,绑带早湿透了,黏在脖后不舒服,懒得动。等终于舒服了些,睁眼,天已大亮。视线里,她微微低着头,正靠在床边沿,对着窗帘缝投进来的一道亮光,握着一把小剪刀,聚精会神地剪着小指指甲。 屋里鸦雀无声。 她剪指甲都透着小心,不造成一点点动静。 金色铜制的剪刀极小,工艺复杂,把手是只展翅的金蝴蝶,蝶翅藏在她手心里。 “醒了?”她见他身子动,一抬头,笑了。 恰好被晃了眼,她躲开那束光,笑着问:“扶你坐起来?” 何未将手帕收拢,兜住碎指甲,连同蝴蝶剪放到一旁。再回身,谢骛清已靠到了床头。 “我见你一直没醒……”她替他在腰后垫了枕头,指那些小物事,“无事可做。” 其实是见他手臂上的指甲划痕,领悟到自己的指甲划伤了他。她见书桌的托盘里有这把剪刀,便想修短指甲,刚剪了小指,他便醒了。倒是及时。 “船开了,”她为他宽心,“你四姐姐和外甥顺利登了船。还有他们。” 谢骛清微微点头。 “我们吃了午饭再走?”她想拿餐单。 “有人在利顺德等着,”他整夜未开口,话音发涩,“不能多留。” “有事要办吗?”她更内疚了,“等我叫茂叔准备车。” 她穿着拖鞋,穿过窄窄的一束金光,开门而去。 凌晨在租界口,副官带给茂叔一套干净衣裳。谢骛清在洗手间换上,再不见颓废的样子。同样带回的那张通行证上被中文标注过,已走四人,确实是严丝合缝对照人数来的。 车过租界口,被法国兵拦下,人出去,车子被里里外外翻查,连装维修工具的木匣子都被打开,修理工具要被挨个摸过,登记在册。她看在眼里,庆幸这回有谢骛清出手相助。 回到利顺德,久候多时的军官迎上来,在谢骛清身边说:“在泰晤士厅。” 她猜是等他的人。 “我上去了。”何未说。 他没回答,直接指舞厅门口,引她看。何未这才见到泰晤士厅门口的竟是白谨行。 白谨行欣慰笑着,看两个归来的人,不急不缓走到他们跟前,笑着同谢骛清玩笑说:“你我是该打一架,还是去外头用枪分个胜负。” 谢骛清也是笑,倦意浓,自然惜字如金:“完璧归赵,记账上。” 他吊着伤臂,对何未微颔首告辞,走向电梯。服务员为他拉开铁栅栏,将电梯按下“2”,哗啦一声,关上。 电梯上升的机械声,淹没在了舞厅飘出来的探戈舞曲里。 “他昨晚通知我,”白谨行说,“我赶不及过来,怕耽误你的事,他便冒险先去了。” 她“嗯”了声,轻声问:“你什么时候到的?” 白谨行答:“昨夜,三点多。” “一直没睡?” “你们不回来,我如何睡得下。无法在租界口等,太显眼了不好,只能安排照应的人乔装在外面等。” 白谨行知她整夜未睡,让她先回房休息,等晚饭再见。 何未回房间,莲房已在浴缸里放满水。 何未躺到热水里,被暖意包裹住,却分神地想,他的身体是否大好了? 莲房说到今晨,谢二小姐据说到了码头,没露面,见船开便来饭店,为谢骛清换了二楼最大的套房。那房间她曾住过一回,是饭店最奢华的一间,有个会议室。 “他们家,几个姐姐倒真是疼弟弟。”莲房评价。 她左手捧水,玩儿着水。 “他胳膊的伤,有说如何来的吗?”莲房轻声问。 她停下:“你知道?” 莲房低声道:“我送他们登船,说谢四小姐极不高兴,我便问了两句。昨夜他见了一位故友,红颜知己。” 这她晓得。 “两人因情起了争执,对方不满他只肯同眠共枕,决口不提婚姻,闹起来。谢公子让了几回,被刀扎伤了。” 何未仿佛见到了场景在眼前,佳人梨花带雨地扔掉刀,掩面哭倒…… “后来饭店想把人送去警察局,被他喝止,说是小情趣,不值得计较。最后谢家二小姐派来人,把女孩子接走安抚去了。” 还真是惊心动魄。但他昨夜烧得厉害,完全不是 “小皮肉伤”的程度,想来是怕女孩子被追究,随便应对过去了。 “被刺伤还护着对方,看得出不是个无情的,可风流……也是真的。”莲房感叹。 “风流么,”何未轻声说,“还不是因为情太多。” 泡过热水澡,她以为躺到枕头上,能立刻睡个畅快,不想翻身数次不见困意。莲房为她拉满窗帘,退出卧室。 门一关,她便下床,趿拉着拖鞋,去了阳台。 风一吹人清醒,更不困了。 “先生在电报里骂了人——” 凭空出现一句话。 她扭头看。右侧的大阳台上,有几把藤椅,唯一一个被人占了的藤椅垫着厚羊毛毯,躺着个喝咖啡的人,可不是就是谢骛清。说话的男人立在谢骛清身边,见是何未,退回了房间。 方才莲房说他换房间,该没想到在隔壁的。 谢骛清像早看到她,只是没打招呼,此刻两人互相瞧见了,逃不掉寒暄。 “什么时候换过来的?”她问,仿佛不知前因。 “刚刚。” “这房间我住过,”她评价谢骛清的房间,“还不错。” “是吗。” 她“嗯”了声,好奇问:“换房间,是因为你在楼上受了伤,不吉利?”她脸边是呵出来的白雾。 谢骛清大约懂她话后的意思,笑了笑,没否认。 这算将那桩影影绰绰的传闻坐实了。 楼底下有辆车为让路停驻许久,司机等得不耐烦,猛钦汽车喇叭,急促两声,没催走拦路的车,倒催醒了她。 好冷。“我进去了。”她礼貌颔首,先缩回了屋里。 午饭前,白谨行让莲房转达说,今日须返京,望在餐厅一见,定了位。何未到时,餐厅没几桌人在。住客们都被何家客船送走了,不似昨日的热闹。 白谨行已点过餐,为她拉开座椅:“清哥说,你对他说,喜欢这里的填料鹌鹑和龙虾。他还推荐了一款甜点,我先要了。” “他比你大吗?要叫清哥?”她坐下来。 “同岁,”白谨行也回了座椅,“军校里的称呼,那两期的人见到他都叫清哥,因为战功。” 她领会到,谢骛清不让跟着白谨行的习惯叫,是这个缘由。 女孩子叫一个大男人清哥,容易使人误会。 白谨行跟着说,他去军校晚,谢骛清在辛亥革命后重返学校,他刚入学。谢骛清因被战事耽误,不得不跟着新一期学生读书。后来留校几个月,年纪轻,大家不愿叫谢教员,便叫一声清哥,谢骛清照旧答应。 两人之间的熟人只有这么一个,成了一个可交流的话题。 聊完谢骛清,彻底没了话。叉子碰盘子,刀子撞叉子,吃得极安静。 到后头,何未端起玻璃杯喝水,见白谨行同样举杯。两人对视,白谨行为席间的寡言笑了,带着歉意说:“我不是个擅长说话的人。” 她轻摇头:“连累你来天津,连同给你的老同学,都险些被我牵连。谢谢你们。” 白谨行说:“不必放心上。为我们父辈的关系,我应帮。因你和我的关系,他会帮。” 何未把杯子放回到餐盘旁。 “你对我,”她想趁两人还没陷入惯性的安静,把话谈下去,“有非娶不可的想法吗?到今天为止。” 白谨行见她语气慎重,敛去笑意,答得严肃:“第二面,谈不上。” 她如释重负。 那日白谨行问得急,她想得不深,这数日来回斟酌,终是拿定主意。 今夏二叔提起婚约,她想了几个晚上便同意了。哥哥走后,二叔身子大不如从前,她虽年轻,却想尽快结婚,让二叔知她不再念着召家那人,更想让如此大的家业尽快后继有人。与其四处寻觅良婿,倒不如白家这种生死之交,就算日后遇到不测,家里一个人都没了,后代和家产都有人托付,不至被宗族霸占。因这个想法,她提出夫妻住北京,白家老爹欣然答应,人家子孙满堂,并不计较留一个儿子在北京。 而今要去德国,就算来去方便,却路途遥远,家中有事,一个电报如何赶得回来? 她不愿离京,两家人都清楚,用这个说服长辈最容易。 服务员放下一个矮脚的玻璃杯,盛着奶油栗子粉。色泽奶白,尖头上缀着一颗红樱桃。 何未欲要说话。 “我的行程,”白谨行恰到好处,比她先一步出声,“恐怕要提前。见不到你二叔了。” 她视线转向他,如此仓促? “抱歉。”白谨行轻声道。 她不知该说什么。 白谨行接着说:“明日走前,我也想问你买一回船票。” 怎么他也要买船票?她不解。 “从广州走,”白谨行眼里盛着笑,解释说,“至于数量,你来定。我见两张船票,便打个电报,让在德国的朋友定个大些的公寓房,见一张船票,便定一间小的。” 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题。退一万步,就算她喜欢上了白谨行,也不可能在二叔回来前,就跟着他远走。他应是在初见面,或至少在刚刚,觉察到了她无心结婚。 难怪二叔想自己嫁个没见过面、大上十岁的男人,他身上该有他父亲的影子。那影子二叔定是记忆深刻:宁肯自己做致歉的那一方,也不愿收取对方的亏欠。 白谨行笑着示意她吃甜点,不再多说。 她内疚于让他承担了全部,再甜的奶油栗子粉都没了滋味。 *** 又一个姑爷……错过了。 莲房暗叹,将何未签字的出票单拿给票务经理后,仍想劝小姐。但见小姐神色低落,猜小姐心中更不痛快,寻思是否这位错过了的姑爷另有新欢?左右权衡下,没敢劝。 正好,谢骛清的副官来叩门,说:“今夜,我们公子包了泰晤士厅,请何二小姐去。为白公子送行。” 莲房回头,问她的意思。 何未应了。 七点的场子,直到今夜闭场。 何未怕一场仅有三人,本就有昨夜租界的事在,这要传出去怕就是三人对峙的场景了。万幸包场的主人并不蠢笨,满场是人。有西装革履的青年人,亦有长袍马褂的男子,然而最亮眼的仍是闺阁名媛、时髦女郎和零星的女学生。在她小时候,交谊舞还是使领馆和租界内的洋人爱好,是留学归国圈子的自娱活动,有过的公开舞会,都是旁观者居多。 五四后,一切大不同了。 这新思想的风一刮,舞厅成了最时兴的消遣地,擅舞的女孩子尤其多。 舞厅的角落里有张大桌子,副官带她去时,桌旁只有吊着胳膊在喝酒的谢骛清。副官拉开座椅,她坐在了谢骛清身旁。 “他人呢?”她问。 “应酬朋友去了。”谢骛清眼不看她,只看舞池内的赤橙黄绿青蓝紫。 何未手中无物可握,没着没落的,只得单手撑下巴,陪他看舞池。他将整杯喝到见了底,把空杯搁到桌边沿。 “他入京前,”谢骛清慢慢地说,“曾认真想过要和你结婚。” 谢骛清问副官要了瓶子,又说:“他没有过女朋友,没有妾室,没有跟着的丫鬟。你所计较的,都没有。” 她对白谨行有内疚。但对着面前的人,只觉得被误会成了草率敷衍的人,半天说不出话。 “我也认真考虑过,”她郑重告诉他,“原定过年结婚,怕来不及买齐,嫁妆都备好了。” 见谢骛清不说话,她又说:“谢将军这种身份的人,大约无法理解,我们这类人对结婚的慎重的。” 他慢条斯理地倒满酒,越过半张桌子瞧了她一眼,竟笑了。 她委屈,他倒只是笑。 “下次说这种话,要在人少的地方,”他把一杯副官刚从对面餐厅买过来的、放到两人当中的可可牛奶推到了她面前,“对我没什么。不知道的,以为我拿你怎么了。”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8章 第七章 未察尘缘起(2) “谢山海,你这是说给我听的?” 身后,一个男人低沉地笑了两声,问说,“你究竟拿人怎么了?” 她像一脚踏了空,心险些跳出来。 谢骛清离位,对何未身后人笑着,伸出右手。 她为表示礼貌,跟随起身,见一个四十来岁、戴着副眼镜的中年男人紧握住谢骛清的手。在两手交握的同时,对方猛地一拉,给谢骛清来了一个结实有力的拥抱。待松开,那男人才笑吟吟看向何未:“别人做不了他的主,我能做。这位小姐,你快讲下去。” “讲什么?”她礼貌笑,心虚得紧。 “你为了过年结婚,备好嫁妆,谢将军却对婚姻极不慎重,”中年男人说,“具体说说,他如何不慎重?”言罢,又指谢骛清的手臂,“这胳膊扎的好,下次往胸口上去。” 何未尴尬笑:“不是在说他,从头到尾都不是。您听错了。” 谢骛清递给对方一个似嘲非嘲的眼神。 何未又说:“拿刀扎他的,另有其人。” 这回是中年男人给谢骛清一个真正嘲笑的眼神了。 谢骛清无奈,摇头轻叹。 这位贵客不想站着寒暄,怕引来太多的目光,将第三把椅子拉开坐下:“来,介绍一下。” 谢骛清待何未坐定,为他们彼此介绍:“这位是何家航运的小主人,何二小姐,”他指中年男人,“这位,是我曾经的长官,赵予诚,赵参谋长。” “卑职不敢当。”赵予诚笑了。 以谢骛清的身份,除了谢老将军,无人能是他的长官,除非是那年……何未猜到对方和谢骛清的同袍情开始在何时,对这个男人添了许多好感。 何未身后的椅子背被一只手按住,是应酬回来的白谨行:“老赵,久违了。” 赵予诚惊喜,不知白谨行在天津,又是一番拥抱寒暄,最后问白谨行:“这位何二小姐,是你们谁的朋友?”暗示意味明显。 白谨行微笑着说:“我和她父辈有交情,父亲让我入京追求试试。未果。” 赵予诚大笑,拉着白谨行坐下。 如此,桌旁就满了。这桌子本是配了八个高背座椅,从她进来就只留下四把。不多不少,正好多一个计划外的赵予诚。 她以手挡脸,轻声问身边的白谨行:“他说送行是借口?其实想见这个赵参谋?” 白谨行笑着,颔首默认。 “那我该何时走?”她又问。 白谨行轻声道:“先坐。清哥有求于你。” 她和白谨行对视,见他不像开玩笑。 白谨行耳语:“稍后说。” 那边赵予诚突然笑起来,摘下眼镜,感慨万分:“何二小姐,对谢山海的过去好奇过吗?” 说到她心事了。 何未不扭捏,轻点头说:“好奇,就是没人给我讲。” 赵予诚随即讲起了两人的初遇:“那夜,我驻扎在河沟旁边,大半夜的,这小子竟摸到我背后去了。”那天谢骛清有备而去,把这位草根长官惊得不轻,冷汗冒了一身。他拿出撕掉名字的学员证,说自己懂带兵,想投身革命。 “我手里的正规军官太少了,一整个主力部队都没几个,见一个军官学校出来的,激动得眼睛都红了。可不敢信、不敢用,先给了一个班把他扔最前线去了,”谢骛清倒不计较被怀疑,冲锋陷阵不畏生死,终在半个月后,成为了赵予诚的心腹,“我问他,小兄弟你到底叫什么,要死了我给你家里去信。他说,真名不能说,怕连累家人。还说,家里没什么人了,只有老人和女人、孩子,再不能死人了。死了当失踪最好,给他们留个念想。” 何未听到此处,看谢骛清。 他说得对,谢家一门,就只剩下他一个年纪正当好的男人了。而十几岁的他,选择的是更大的家和四万万家人。 “他说,我来这里,是为山,为海,为收回华夏每一寸土地。” …… 自那日起,谢家少了一个谢骛清,世间有了谢山海。 她无法受控,再看向谢骛清。曾想过他的表字许多次,未料是此意。 赵予诚喝了半口酒,好似仍在回忆昨日昨夜的事,新鲜得很,但他说的内容对当下的人来说早过时了。舞池里,一步步踩踏、旋转的年轻人们正舞到酣畅处,这才是时髦的东西。 十年足够成就一代人,也足够忘记一代人。 年轻女孩子的脚穿着时兴的皮鞋里,不见三寸金莲,剪短发的男孩子也不会再被笑话成假洋鬼子。现在可以脸儿相偎,腿儿相依的舞伴们,过去想见个正脸都要先找媒婆……说起十年前,说到为争取眼前这一切而洒热血的前人们,都太遥远了。 其实他不算老,并不该被归在“前人”里。她悄悄纠正自己。 谢骛清为赵予诚满了一杯酒。 “要觉得无聊,”坐于她身旁的白谨行和她轻声说,“我陪你跳支舞。” 白谨行离开座椅,对何未递出右手。 她晓得这边想谈正事,跟白谨行下了舞池,但暗示白谨行在边上跳。她轻声说:“我不擅长这个。” 白谨行笑着回答:“一样。” 没了婚约束缚,两人相处轻松不少。 她轻声道:“第一次见你,就觉得像我哥哥。” 白谨行答:“见你为人,便知你兄长的人品。能得如此赞誉,荣幸之至。” 她笑,好奇问:“为什么你当初答应结婚?我有我的缘由,你的缘由呢?” “我活到今天,都没听过父亲的话,”白谨行笑说,“想在这件事上从一次父命。” 说完,他又感叹:“看来,老天注定我不是个孝顺儿子。” “你说他有求于我?”她问到正经处。 “他想恳请你记住这个人,这张脸,”白谨行指的是赵予诚,“若有一日,他想救此人。恳请何二小姐在不危及自己和家人的情形下,伸出援手。” 她心里一紧,看向那个一手搁在桌上,在和谢骛清笑着喝酒的赵予诚。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早决定捐躯了,对生死看得很淡,”白谨行说,“清哥只是……不忍心,他的不忍心太少了,此人便是其一。” 何未轻点头,她明白。 旁人看到的只是白谨行和她亲近低语,她微微颔首。 包括坐在桌旁,恰好看到这一幕的赵予诚,他问谢骛清:“我来时,听说这里的法租界被人封了,白谨行从法公使那里讨了一张通行证?” 谢骛清“嗯”了声,说:“是,为了那个女孩子。”他目光指何未。 赵予诚笑说:“难怪昨日在北京见了谨行,今天又在天津见到。” 谢骛清笑笑:“谨行昨夜凌晨到的。” 他让人用白谨行的名义办的通行证。通行证是稀缺东西,关注的人多。至于凌晨天津法租界北口外的是谁,不值得关心。 那张纸一送出法领事馆,消息就传遍了京津。在当下时局,一个不甚出名的西北男人竟有通天的本事拿到天津法租界的通行证,此人不可小觑,值得拉拢深交。 一夜扬名,算是谢骛清送这位老同学的一个留学的护身符。 赵予诚更关心的则是下一句:“法租界为什么封,有消息么?” 谢骛清答:“借了丢东西的理由封的,在抓人。” 赵予诚还想问。 谢骛清端起酒瓶,为他倒酒:“我如今是谁,你清楚得很。滇军和桂军都已站在了孙先生那边,我父亲也是。我们势必要和军阀政府有一战。你不该再问,日后更不能单独见我。” 赵予诚沉默看他。 如今的割据局面,赵予诚也是痛心疾首,这和当年拼死的初衷已相去甚远。那些慷慨赴死、推翻帝制的人,难道都为了成全一个个大军阀的土皇帝梦?这是对死去同袍的侮辱。 赵予诚欲要说什么。 谢骛清放下酒瓶,再次打断他:“家父提着脑袋许多年,我就算不说出自己的立场,所有人都已默认。而你,老赵,你不必对我说任何话。” 他端起杯子,碰了下赵予诚的酒杯,一饮而尽。 “我最近见了许多人,哪个派系的都有。你回去只管说我不给你面子,无法以旧情拉拢我即可,”谢骛清轻叹口气,随即郑重、低声道,“保重。” *** 她送白谨行离京那天,谢骛清没出现。 这是预先说好的。 那两日法租界被封了不少贵人,抓了重要人,大小冲突,明着暗着有几十起,还有商铺起火。凌晨的租界北口发生那几分钟的事,就像疾风暴雨中的一滴,不值一提。 从头至尾,他就是做戏给暗处的老头子们看的,唯一担心突显出何未。不过他从入京就莺莺燕燕环绕,隔三差五惊心动魄一场,自觉问题不大。但那天他一回利顺德,父亲的电报刚好到了,电报里,谢老将军大骂老头子们要联姻是痴心妄想。就是从这一封电报里,他嗅到了不寻常,怕自己已成了人家点名的乘龙快婿,那这件事发生的就很不是时候了,何未成了正当下、他谢骛清爱得正兴起的那个,不就成了最醒目的联姻绊脚石? 虽只是一封电报,谨慎如谢骛清还是提醒白谨行,须尽快将局面扭转回来。言下之意——无论他们是否决定要结婚,都先把这场戏唱完。 于是在天津,谢骛清和白谨行你方唱罢我登场地追求何二小姐,谢骛清被判出了局。自此,何二小姐成了谢骛清的前缘,全身而退。 …… 眼下么,正是何未和白谨行依依惜别的戏。 “那天的小姐已闹过一出,”她把自己一方手帕叠成小方块,塞到白谨行的西装口袋里,“我倒不显得多要紧。” “那位小姐我没见过,想来是清哥早年的……他不爱说自己的事,尤其这方面,”白谨行回说,“也不止这方面,他是个喜好兵行诡招的人,自来不和人说想法,连对亲人都几句真几句假的。不过他想将你尽快摘干净,确是真心。” 白谨行以为她在做戏,拿出手帕想看,被何未按了回去。 何未轻声说:“柏林的康德大街算条华人街,这你肯定晓得。有位长辈在那边有几间公寓,我为你先租了一间。留学是条艰苦的路,出去常被人看低欺负。我和伯伯聊过,他让你租他的地方,能有个照应。” 白谨行只觉被个小姑娘如此照顾,十分不妥,想拒绝。 “拿着吧,”她说,“前些日子,有人被国内注销了护照,当天就被德国驱逐出境了。这个伯伯是我哥哥的恩师,外交资源多,关键时候能帮你。” 白谨行几番推辞,何未最后让他留着这个,关键时刻求助用,这才说服他收下。这是两人的第三面,在前门楼子的火车站告了别。 何家在火车站的客票房设有“问事”的招牌。另外,在头等候车房也有一个专员,对接上海和广州码头出港的客轮业务。 早晨送到家里的客人名单上有个名字,正是赵予诚,订票就在正阳门这里。何未悄悄记在心里,送完白谨行,便带着莲房到头等候车房,想问问专员对方面貌长相。 这里的专员是她专门挑来服侍贵客的,对人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被何未一问,回忆说:“约莫四十岁上下,身子板瞧着是武官,戴着副眼镜。” 对上特征了。 何未假模假样挑了七八个名字,照旧问相似的问题,掩盖她对赵予诚的特别。她关照小专员,这些问过的客人都要立刻出票,亲自送到府邸或饭店,不可疏忽怠慢。 她翻看着本子,想等等看能不能见到赵予诚。 名单上有标注,赵予诚的出票日期是今天,他若着急,说不定自己来取。 小专员给她使眼色,何未一回头,可不就是赵予诚。男人见她如面对一个陌路人,脚步匆匆地迎面过去了。 “这人……”小专员想说,竟对小主人视若无睹,这票咱不出了。 何未笑笑,面上不以为意,放了本子叮嘱两句后,离开候车室。 她四处找,哪里还有人?慢一步便要步步慢,连人家背影都没看到。 何未总觉那人认得自己,并且认出来了,恐怕碍着什么人或是事,没打招呼。她跟莲房出了站,刚上了车,便见赵予诚立在站门外的黄包车聚集处。赵予诚一副极着急的模样,连问两辆黄包车都被定了,最后竟拦下来一辆有人的车,与人低声下气地求让车。 “你去请那人来,”何未对司机说,“他是我们的船客。” 司机跑过去,低语两句。 赵予诚朝着她瞧了一眼,摇头拒绝。 何未心中焦急,对茂叔说:“咱们把车开过去问问。” 茂叔换到驾驶位,将车开到了赵予诚面前,何未亲自下车:“先生去何处?” “这位小姐,”赵予诚沧桑的面孔上,全是陌生,但眼里有见故友的和善,“多谢好意。我去的地方太远,不敢耽误您的时间。” 赵予诚不等她说话,又说:“小姐先回车上吧,正阳门今日……风大。” 远处出入站的人潮里,突然有十七八个人冲出火车站的东门,其中几人还拔出了枪。她一时脑子空白,在意识回来的一霎,快速说:“抢我的车,快……” 赵予诚看她的那一眼,像把人间的时间拉到了最极致……何未分明听到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地从胸腔被挤压出来。 直到身子被赵予诚重重一推,撞到车门上,背后的剧痛震得她醒过来。 接连几声枪响,一声沉重的坠地声,让全部的尘世杂音都消失了。 何未生平第一次见到人倒在枪声里。就在她的脚尖前,几步远的地方,赵予诚已经倒在那里,血还没来得及从身下流出来……他喘着气,想爬起来,又是两声枪响,像打在了脑后,他忽然不再有任何挣扎,身子重重地对着泥土栽下去。 他的脸冲到混杂着水和冰碴的黑泥水里,还睁着眼。 …… 何未站在那看了全程,像中枪的是自己,死的是自己。她喘着气,靠在汽车门上,死命地盯着赵予诚。 不知情的莲房和茂叔挡着她,不让她再看。有人围上来,询问他们是什么人,莲房白着脸吼着对方说是这何家的人,死命推开要抓她的人。茂叔趁机把何未塞进车里,带着后头车上下来的几个何家人,挡着车。他们站在赵予诚的身体前,对峙着,直到车站里的巡逻警头目出来,为她证明身份,让这些人不得不放弃了带她走的意图。 但仍扣着车,不让何未走。 寻常时候,赵予诚早该被挪走,今日拖了一个小时没人动他。为防被太多人瞧见,外围远远地拦了一圈子人,起初还有人围观,后来渐觉得没热闹可看,该赶路的赶路,该入站的入站。只剩下最外边的人,还有一辆车,一个躺在泥土里的人。 她在车内,不忍看那处,扭头往火车站站门看,眼泪不停往下掉。 “没关系的,没关系,茂叔去找人了。”莲房想抱她,被何未摆手制止。 “来人了。”司机激动地说。 莲房带着惊讶同时说:“谢公子。” 何未转回头,是谢骛清。 隔着玻璃,她见谢骛清扯下吊着手臂的绑带,一把揪住陪同来的官员,一拳打了上去。官员摔在泥地里挣扎着,恐惧他腰后的枪,拼命往后逃着。谢骛清没再追上去,几步走向躺在地上已经一个多小时的男人…… 他看到赵予诚的脸,静止不再动。 车外的世界,包括车内的全部人都因他的止步,停滞在这里。 最后还是他先挪动了脚步,回头,捡起刚刚披在肩头、因打人而落在泥土里的军装上衣。他走回到赵予诚面前,单膝跪下来,将衣服慢慢在泥里铺好。 谢骛清伸出两只手,捧起赵予诚的头,让他的脸枕在了那件军装上。 何未看着无声的一切,拼命捂住自己的口鼻,眼泪顺着手背不停滚落…… 她看到谢骛清单膝跪在过去的战火里,那里有一个撕了半本学员证的无名少年,深夜摸到河畔,到一个抛掉身家性命的草根将领面前自荐。一个惊恐面,一个露齿笑,自此成了“山海不全,死而有憾”的生死挚交。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9章 第八章 未察尘缘起(3) 谢骛清满手的血,全是赵予诚头上的。他在自己的白衬衫上擦了两下,猩红血迹一道道划在白布料上,惊悚刺目。 随后,他用干净的手,擦掉赵予诚脸上的泥,捡起脚边的眼镜。 他越做得有条不紊,越让人害怕。 何未看得难以呼吸,扭开车门,被莲房拉住:“别下去了。” 她轻声喃喃:“没关系。” 她眼下是谢骛清的前缘,下去没什么可让人非议的。 何未脚一沾到泥土地,迎上了周遭全部目光。 不管是跟着谢骛清来的人,还是围杀赵予诚的,甚至茂叔和何家员工都惊讶她下车。何未看着赵予诚,还有在用衬衫一角擦拭眼镜片的谢骛清,带着哭后的虚弱,柔声叫:“清哥。” 那个单膝跪地的男人,轻轻抬眼,望向她。 两人对视着。 火车站外冬日的风如刀,就着咸湿的泪水,割得她面颊生疼:“这里人多眼杂……不是个好地方。你先让人……” 她话哽在喉咙口。 谢骛清不再看她,立身而起。 跟着他来的十几个人上前,其中几人脱下军装裹住赵予诚的身体,想要将人抬走。围杀赵予诚的那拨人虽不敢招惹谢骛清,但还是怕要紧的叛徒被带走,当中官职最高的一个上前,对谢骛清恭敬道:“谢公子,这个是我们要紧的犯人……” 谢骛清把眼镜塞进长裤口袋。 “什么罪名?”他平静问。 说话的军官误会了他的态度,笑脸迎上去:“他私通我们参谋长的四姨太——” 谢骛清凝视这个军官。 七八声上膛的动静,除了抬着赵予诚的人,余下跟着谢骛清的武官全都举枪,一言不发逼上来,一双双的眼都像被淬了血似的。 那人惊得倒退两步:“这不是卑职说的……” 外围的人看到自己长官被枪指着,不晓得情况,立时有人要摸枪,被谢骛清揍过的官员冲过去,大声呵斥。开什么玩笑,万一谢骛清有个好歹,今日里在这儿的有一个算一个全要陪葬。 “什么罪名?”谢骛清再次问。 那人嘴巴发干:“卑职……不、清楚……”只怕说错一个字被崩了。 …… “告诉你们参谋长,”谢骛清说,“赵予诚是我谢骛清昔日的长官,他只能战死,也必须是战死的英烈。” 正阳门的风裹着沙尘,撞到她眼睛里,把好不容易压下的泪催了出来。 谢骛清没再多说,沿着来时的那条路往外走。为他引路的官员立在那儿半天,踌躇再三……实在不敢追上去,对车旁的何未轻声问:“何二小姐……不跟着去劝劝吗?” 何未轻摇头,多一个字不想和这些人说,回身上了车。 跟着谢骛清的副官跑到车头处,对着车内何未敬了礼,比了个板正的手势,为车开路。茂叔审时度势,趁着谢骛清的余威未散,启动车驶向围成圈子的那群人。全部人仿佛没了主心骨,溃散开来,放他们走了。 一行人回了何宅。扣青坐在抱厦的坐塌上,剥着一小碗核桃仁,要问前姑爷走得顺利不,瞧见何未眼睛红肿,被吓着了。莲房不让他们跟着,但仍坚持要热水,给她擦身。 她任由莲房折腾,往床上一躺,魂魄散了似的,缩成了一团。 至深夜,茶几上自鸣钟连敲了九下。没大会儿,有微黄的光落到她的眼皮上。 她眯着眼看,微光是远处的壁灯,莲房怕晃她的眼,以床帐遮着。 “谢公子的人来了。”莲房柔声说。 屋里太静,恍惚听到回声似的。 莲房接着道:“送了几盆海棠,说开得好,让人拿给你看。” 何未合上眼,努力醒过来。花必然是托词,恐怕找她有事。 她撑起身子,坐到了床边沿。莲房递过一块热毛巾,见何未擦完脸,为她换了能见客的衣裳。她离了卧室往小书房去。 “不在书房,在院子里。”莲房说。 “为什么不请人进书房?”她问,嗓子哑得很。 “不肯进,说……今日特殊,不大好进屋子里。” 何未走到抱厦,见来的是个极年轻的陌生面孔,不是常见的副官。年轻人一见何未便低头,叫了声:“何二小姐。” 年轻武官招呼完,上前两步,两手捏了一长条叠起来信纸。何未就着抱厦里的灯,将信纸一折折翻开,不晓得是写信的人心事重重还是为什么,信纸叠了许多折。 纸打开,字因折痕走了形—— 吾兄落难,唯二小姐施以援手。此一恩,没身不忘,日后将以命相酬。谢山海。 她险些掉了泪,真真切切感觉到左胸一窝一窝地疼着,像被刀剜着肉。什么都没做到,人没救出来,却见到这样的话,让她难过更甚。 “他……”她轻声问,“你们公子平安到六国饭店了吗?” 晚九点有谢老将军的禁足令,他外甥讲过。 年轻人摇头:“没回去,人在百花深处。” 说完,年轻军官小心看何未的面色,低声又道:“林副官说,何二小姐若方便,去个电话陪他说说话。这不是公子爷的意思,是我们私下里议的。” “他是不是回去发火了?”她担心。 年轻人摇头:“没有的。” “我见他下午打那个人,以为……” “那是有缘由的。公子爷这个人,笑有笑的缘由,动手有动手的道理。他从不会因生气做什么,”年轻人似极崇拜谢骛清,话多说了两句,“林副官先前就说过,公子爷对他说‘主不可怒而兴师,将不可愠而致战,一个连私人情绪都戒不掉的将领,难堪大任’。” 他最后道:“我们是觉得,他守了几小时的赵参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怪可怜的。” 何未轻点头,要了号码,嘱均姜带年轻官员到厢房里等着,她则去了小书房。 她在台灯的光里,取了听筒。 “晚上好,请问要哪里。”听筒那头的接线员柔声问。 “一九二。” “请您稍等。” 坐塌的矮几上,放着早晨她翻看的一叠船客名单,她怕看到赵予诚的名字,卷起名单,塞到矮几下。 听筒里,有了电话被提起的回音,连接了另一个空间。 没人说话。 她想开口,电话那头林副官先低声问,人家参谋长亲自来了,车在护国寺东巷的胡同口。仍无人出声,想是他用手势屏退了副官。 他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不说话?”略低的声音问了相似话。 她欲启口,他又道:“你可以继续说,但我未必有耐心再听下去。” …… 看来前一个电话中途断了,接线员刚好把她的通话接了进去。至今谢骛清都认为她是上一个通话人。 “我是何未。”她轻声说。 那端像断线了似的,又没了回应。 何未怕耽误他的事,轻声道:“你如果要和人通话,我先挂断。我没要紧事。” …… “谨行,”他低声问,“知道你打这个电话吗?” 他以一句话提醒何未,就算他人在百花深处,电话线路却连接着不可测的地方,不可避免要受人监听。 就算她心里盛了再多话,都要先入戏。 “我与他只是朋友,与你的情谊也一样,”何未握着听筒,轻声道,“为何朋友间通个电话,还须另一人点头。” “谨行是个不错的人,与我不同,”他道,“我给不了你的,他可以。” “我想要的,你们谁都给不了,”她说完,柔声问,“今夜能不能不说这个?” “好,”他顺了她的意,“不说。” 何未不由想,谢骛清的这个前缘的身份实在巧妙,求而未得的男女之间如何理不清都不叫人意外。因她是前缘知己,他派军官去何府不显突兀,她深夜一通电话不觉过分,日后有需要的话,往来更方便。说不准哪家小姐瞧上他想结交,还要先和她这个红颜知己攀交。 万幸她自幼随二叔行走生意场,在逢场作戏这方面……算是无师自通了。 “这些年走了不少人,习惯了,”他突然说,“安慰的话,从下午到现在也听了不少,倒不如清净一会儿舒服。” 她看着茶几上边沿的雕花纹路:“我比你年纪小的多,要安慰都是皮毛的话,说不到点子上。就是想……谢谢你的海棠。” 她想表达,那封信那句话已看到了。 “开得好吗?”他问。 哪里来得及看,花还在厢房。 “嗯,”她应着,“比我家里的好。” “你今夜回饭店吗?”何未问他。 方才那个年轻军官说完,她便隐隐担心,谢老将军有这个禁令必有缘由。今日见到车站的事后,她再不觉得那是为了怕他风流浪荡,而是想保他平安。 “这就回去,”他回答,“耽误了几分钟,因方才的电话。” “那快走吧,不拖着你了。”她忙道。 “不如再拖一会儿,”他说,“难得你给我一个电话。” 她猜,谢骛清不想见守在胡同口处的参谋长。他应有的气度和涵养在白日用光了,等到了夜里,还是赵予诚走的第一个夜晚,换成谁都不愿去应酬那个元凶。 两人握着电话,不约而同沉默,呼吸都是内敛、克制的。 “说些话,”他说,“随便什么。” “嗯。”她答应着。 何未想,今日自己在正阳门东站,若是电话里表现得过于冷静似乎不妥。她挑拣出能聊的、不怕被人听的话,轻声问:“今日……你为什么打那个人?” “怎么?”谢骛清的声音远了,含糊不清,像在喝水,“他为难你了。” “没有。不过你一走,他让我劝劝你,看起来是怕得要命。” “想为他说话?”他评价说,“这不值得你开口。” “我又不认识他,为他说什么话,”她柔声说,“但你是有名的入京贵客,更不值得为了这么一个小人物动气,传出去不好听。” 那边的他默了会儿。 何未能想象得出,真实的谢骛清靠坐在百花深处的那把高背椅里,辨不出悲喜地握着听筒,看着地面的一块砖,或是墙壁上的一张黑白照片,听着自己讲话。 那端有瓷杯落碟的动静,他该是放了茶杯,说:“林副官去正阳门收尸,被他的人拦到外面,”他停了一停,又道,“说接了严令,贵客不到,谁都不得挪动现场的任何一个东西。” 他平静地重复那道严令:“务必让谢家公子,亲眼看到最原始的现场。” 那一个多小时他已知生死交被害,在赶来的路上,等到了地方,却发现正因为对方是谢骛清的好友,所以就算是死了,都必须躺在那儿等着,等着让谢骛清亲眼看到惨状,等着被用来敲打警醒这个一身傲骨、自认为能救国救民的谢家公子。 “未未。”他忽然叫她的乳名。 她心漏跳了半拍,说不出话。 …… “你不该关心这个。”他轻声说。 她找到自己的声音,低声回:“你让我问,随便问两句。你不高兴,我便不问了。” 他笑了。 何未因那声乳名,忽然再难入戏,想着,这个电话需结束了。 “后日可有空?”谢骛清问她。 “后日?”她不知该说真话还是假话。 他在听筒那头,接着说:“我有个学弟刚从西点军校学习结束,昨日到了北京,是个前途无量的年轻才俊、军事专家。你若得闲,来见一面。” “若真是才俊……早被各家未嫁的小姐看在眼里,”她轻声道,“见也无用。” 何未的手指无意识划着茶几的碧色石面,和面前多宝隔里的一座自鸣钟你看我、我瞧你,一人一物对望着。摸不清他布得什么阵…… 是说给监听的人听的,还是真有这么个人,想成全她的姻缘?他既说了,必然不是凭空捏造了一个人,难道真想用一个师弟回报自己伸出的援手? “不高兴了?”谢骛清打破沉寂。 她故作不快,轻声道:“没有。” “让你挑别人,又不是让人挑拣你,”他说,“你先见,若看得上,我找个谁都推不掉的媒人,促成你们。” “你觉得好,就见吧,”她想想说,“也没什么。” “后日让车接你。”他最后说。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10章 第九章 今朝海棠香(1) 谢骛清放了听筒,低头见茶杯,早空了。 林副官立在门外,见珠帘后的谢骛清离开座椅,这才入内,低声说:“接赵参谋的车已在外候着了。他们参谋长说,今日彻查下来,赵参谋确受了诬陷,他必还赵参谋一个清白。赵参谋是为国捐躯,是英烈,这一点已在半小时前达成共识。” 谢骛清沉默着点了下头,对林副官挥手,让他出去送棺。他没有亲自送这位兄长,就像当初叔叔走,父亲没亲自送人下葬一样。不走完尘世分别的最后一步,多年后的午夜梦回就能有个不切实际的恍惚瞬间,以为人还活着,只是……不太容易见面。 *** 谢骛清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隔了一日的下午两点,谢家的车准时到了何宅门外。 负责接她的林副官在抱厦屋檐下候了没两分钟,被院子里的女孩子们拖入了厢房。 …… 莲房从天津回来,对均姜说,省心的那个没入小姐的眼,等送上船算缘尽了。而不省心的这个,起初莲房以为两人关系是计策,往后瞧,却瞧不懂了。 那夜利顺德泰晤士厅里,白公子跳了两支舞,手臂受伤的谢家公子虽未跳,却颇有闲情地让人将钢琴挪到舞厅东面,将吊着手臂的绑带摘了,即兴和舞池旁的小乐队合奏,把一首卡门里的哈巴涅拉一连弹了三遍。 白公子和何二小姐的第二支舞就是谢公子亲自弹得这首曲子作的伴奏。 翌日,莲房和茂叔在餐厅角落的桌子吃早餐,听邻桌剖析内中乾坤:谢家公子昨夜那首曲子颇有深意,卡门讲的什么?正是一位军官受诱惑爱上了吉普赛女工,坠入爱河后为她放弃了旧情人和前程,那女工却是一只绑不住的自由鸟,移情别恋爱了斗牛士。军官无法承受这一切,在斗牛场的盛大欢呼声里刺死了这位多情迷人的前恋人。 “用这首曲子,不是吃醋是什么?偏他碰上的是何家二小姐,最追求新思想的女性。” 莲房没看过歌剧,被唬得不轻,回来讲给院子里的女孩子们。众人议出来的结果是,既然省心的走了,只剩下这个不省心的……也还不错。 于是何未进厢房,见到的景象是一个三十岁的武官,被众星捧月地围在厢房的八仙桌旁,面前铺满了桂圆等干果和果脯。林副官正襟危坐,两手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等着何未打完电话回来,额头闪着的光正是冒出来的汗…… 林副官一见何未,立即起身:“何二小姐。”像看到救命菩萨。 她忍着笑,“欸”了声:“她们当你是自己人,才如此款待。”她让大家出去,到八仙桌旁从干枝里头摘了个干桂圆,递给他:“林副官叫什么?” “林闻今,”他腼腆笑,没接桂圆,“公子爷起的,闻今是表字。” 何未轻点头,轻声说:“我有些话不方便问你们公子爷,怕他难过。” 林副官领会:“二小姐想问赵参谋?” 她点头。 林副官从那日正阳门车站起,便认定何未是自己人,也不隐瞒:“赵参谋虽在这里,但一心向着孙先生,早决意南下,这一点公子爷从开始就清楚。他去天津见公子爷,想求帮助,可我们如今被无数的眼睛盯着,没法答应什么,”林副官轻声说,“但公子爷没有不管他。那日,只要赵参谋能上火车……就会有人接迎他。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 何未默了许久,林副官轻声提醒:“何二小姐可以走了?” “嗯,”她被唤醒,“安排在了何处?” “百花深处。” 这是她第二回到百花深处。 照旧是新街口南大街的小胡同口,不同的是,今日是白天。何未立在胡同口,看着那碎冰茬子混杂的黑黄泥土路,问林副官:“北京有六千多个胡同,为什么他偏选了这里?” 四九城有句老话‘有名胡同三百六,无名胡同似牛毛’,谢骛清能找到这里也是不易。 “是公子爷的叔叔在京城买的小院子,过去他老人家住过。” 那位战死的叔叔? 何未轻点头,小心往里走,林副官在一旁好奇问:“有六千多那么多?” “嗯,”她轻声,为他讲,“在这里,一般南北走向的叫街,过去走马车,也叫马路。胡同好多都是东西走向的。改日让我家里人带你逛。” 林副官想到了厢房里的七八个姑娘……窘意上涌:“倒不用了……胡同……窄得很,”林副官找借口,“好多地方不方便过人,不为难姑娘们了。” 何未没理解林副官的逃避意图,笑着说:“不窄啊。你还没见过更窄的,有条钱市胡同,最窄只有这么多,”她用手比划着不到半米的宽度,“两个人面对面走,要一起侧身才过得去。” 林副官听得好奇:“那这胡同开出来做什么?如此不方便。” “里边过去都是钱庄,是真的‘钱市’,估计窄是……”她胡乱猜,“不让人有机会跑吧。” 林副官认真想想,点头说:“确实是,窄路开钱庄,安全。” 林副官话没说完,人先站定。何未抬眼看去,院门口立着的正是谢骛清。 他披着外衣,上半身除了单薄的一件白色衬衫,再无其它。他没束衬衫在裤腰里,风一刮,便掀起了衬衫下摆,露出一小截光溜溜的腰…… 腰还真细。何未想。不冷么,她又想。 她被谢骛清那双黑漆漆的眼看着,有意绕开他的目光,往院子里看:“你学弟来了吗?” 谢骛清挪了小半步,在她的斜上方回答说:“还没到。” 她进了院子,里头七八个军官忙活着,筹谋给公子爷和何二小姐煮午饭。他们都不是炊事兵,手艺欠佳,无奈公子爷请贵客都不去定个酒楼,偏要回百花深处,他们几个只得硬着头皮上,正是焦头烂额的关头,何未露了面。 她莫名感觉受到了最高规格的注目礼。全部人停下,以目光迎接这位见过两回的传闻里公子爷追不到娶不着,嘴上不提实则心尖尖上摆着的何家二小姐。 林副官为她打了帘子。 何未先进了屋,还是原样,炭火烧得旺。不过今日的八仙桌上,不止有干果、果脯,还有豌豆黄儿、艾窝窝、糖耳朵、芸豆卷、炸咯吱、核桃酥、开口笑…… “护国寺买的,杏仁豆腐和栗子凉糕。”那天送信的年轻军官,把最后两样摆在她眼前。 东西摆完,人逃走。 何未挨着八仙桌坐下。 那日来去仓促,没认真瞧过这屋子内的陈设,此刻看,白壁素帏,确实像个单身男人住得地方。她往珠帘里瞧,最先瞅见的就是红棕色的爱立信立式箱型电话机,半人高,摆在红丝绒布面的单人沙发旁。那晚,他恐怕就在那接得电话。 她这个角度能瞥见床榻的一角,锦被像是没收—— “上次来,不见你对这屋子如此关心。”他终于出声。 谢骛清走到她面前,拉开一个八仙桌的配凳,跟着坐了。因凳子小,他不得不两腿分开而坐,一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另一手搭着八仙桌边沿,面朝着她。 何未脸一热,随口道:“听林副官说这院子是你叔叔的,才想多看两眼。你叔叔的名声……也挺大的。” 他点头,附和说:“看得出你对我们谢家,确实很有好感。” 何未之前被他引入相亲局,事后琢磨觉得答应得太痛快,心里有稍许不舒服。不过和他一来一去说了几句,心便软下来。算了,来都来了。 她暗叹自己大度,轻声问:“你那位学弟,叫什么?” “邓元初。” “挺好听的,”她拿起银叉子,为满桌吃食相面,“人好吗?” “律己清廉,才学过人,”谢骛清带着欣赏的语气说,“虽是官宦世家,却从未倚靠过谁。这次也是凭着自己的成绩被招揽回来的,预备入职陆军部,或是外交部。” 倒是介绍得详细,她不过问了句好不好。 “外交部缺军事人才,尤其是有留学背景的,”她听到外交部,难免多说了两句,“陆军部那么多人,不如让一个给外交部。” “你可以等他到了,把这个建议给他。”谢骛清说。 “我负担不起人家的前程,”她摇头,“我哥哥死在和会那年,这都是他提到过的。”巴黎和会那年,不止有外交官员去,还特地请了留学过的武官跟随代表团谈判。 何未例行公事问完,拿了勺子舀起一小块豌豆黄,慢慢吃。 谢骛清什么都不做,看着她吃。 她想到一个问题,抬了眼:“如果你学弟去了陆军部,日后……他不就是你的死敌了?” 南北政府必有一战,举国皆知。如果那个人去了陆军部,日后开战,必然是谢骛清的一个劲敌。如果去外交部还好,就是对外、对国际社会的,不参与内部战事。 “如果他真想为军阀政府效力,我们也只能是敌人,”他似被问到痛点,停了好一会儿,才说,“过去有不少师兄弟死在我的手里。” 全国统共那么几个正规军校,毕业时大家各奔南北,等再见面十有八九都是在战场上。 何未握着勺子,望进他的眼睛里:“如果这样,你不是把自己敌人介绍给我了?” 他想想,公平地说:“或许是。” “那以后你俩生死对决,我该站在谁那边儿?” 说了半天的话,只有这一句容易被误解,偏巧就被送炭盆进来的武官听到了。她没脸红,人家先窘得脖子红了,急着退了出去。 何未抿起嘴唇,郁闷地接着吃豌豆黄儿。 “这几年,大家都是今日不知明日生死,尤其我们这些从军的,”谢骛清说,“现在说这话太早。” 何未轻“嗯”了声,不再问。她一手撑着自己的脸,手指玩着大衣的狐狸毛领。今日她穿着的大衣领口和袖口处全是白绒绒的狐狸毛,进屋忘了脱,刚刚武官又在她脚跟前加了一盆烧得鲜红的炭,是越烤越热,越热越觉得毛碍事…… 谢骛清见她脸越来越红,早察觉异样,见她第三次摸狐狸毛领子,先替她说破了:“要不要把大衣脱了?” “嗯。”何未不再矜持,放了叉子,起身。 谢骛清跟着起来,接过她的大衣。他单手把衣服揽在臂弯里,这才见何未竟在冬日穿了件银丝刺绣的白色深领口天鹅绒长裙……他目光在她身上定了定,对门外说:“加盆炭火。” 她窘了下,其实不冷,天鹅绒里有衬裙,外头还有貂绒披肩呢么。 添炭火的人再次低头进来,这回见到的是谢骛清抱着二小姐的大衣,而二小姐已经脱得剩下一条惹眼的白色长裙。何未这裙子有腰节,领口大,下摆又不对称,长的一边柔软地搭在脚踝下,另一边则露出衬裙的蕾丝边,是欧洲当下最时兴的款式……武官没见过,猛一望去以为是睡衣长裙,更是吓得不敢抬头,低眉顺眼地退出去了。 “我没正经相过亲,穿得是不是过于隆重了?”她先见谢骛清目光锁着自己,再见武官面红耳赤的脸,不觉忐忑,轻声问,“还是不够好看?” 谢骛清与人做戏时常被问这个问题,有撒娇者,有自视甚高者,更有妄图引他入帐的,唯独没有何未这样正经问的。他盯着她瞧了好几眼,神色莫测。 “真不好看?”她低头看,觉得不错。 “好看。”他低声说。 那就好,她安心一笑。 谢骛清已经掀帘进去了。这正房是他单独住的,没多摆家具,只有一个衣架在床边上。他把何未的大衣挂在了他的军装上衣外面,挨着的一个木勾子上挂着他的军帽和佩刀。 何未顺势见到了卧房全貌,里边还有个留声机,一叠属于男人的干净衣裤在床头摆着,锦被果然散着…… 谢骛清一转身,她立刻倒背着手,似模似样地看身侧墙上的一排黑白照片。 右侧角落的一张最小的合照吸引了她的注意。那上边有个年轻男人,拿着属于将军的佩刀,戎装加身,面貌和谢骛清有五六分像,只是眉眼更硬朗。男人身边跟着个面容娇憨贵气、衣着素雅的女孩子,她微微歪着头,似故意要破坏这位将军的威仪,将额头靠在将军的肩头。能看得出女孩子忍着得逞的笑,将军眼里也有着早识破其意图的温柔笑意。 这女孩子的面容…… “这是我的叔叔婶婶,我四姐是他们的亲生女儿,”谢骛清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也是我叔叔留下的唯一血脉。” 难怪谢四小姐虽为人母,仍存着少女娇憨,想必因为这个缘由,一直都是谢家最宝贝的那个孩子。 “她妈妈……” “叔叔死后一日,自尽的。” 何未忽觉照片里两人隐藏在眉目里的笑意过于明显,不忍细看。 “我父亲——”谢骛清说,“在叔叔和两个哥哥走后,曾说,当下时局,若真有心报国,就不要娶妻生子,耽误好的女孩子。” “谢老将军……不怕后继无人吗?” “天下姓谢的何其多,”谢骛清回答,“不过是我们一家没了人,不会影响什么。” 一个小家当然不会影响什么…… 她不想他陷在过去,回头玩笑说:“谢老将军如此说了,你还能耽误那么多的女孩子?” 谢骛清见她眼睛红红,知她不想自己难过,配合着打趣说:“所以我常被父亲责骂。” 谢骛清先离开了这里,何未也回了原位。 谢骛清挑了两人初见那夜他坐过的高背座椅,这比方才坐的凳子惬意多了,他不再受绑缚,往椅背上一靠,认真道:“我一直在找机会离京,这一走,再不会回来。” 认识十来天的朋友聊到分别,不该难过的。 可心情不由人,她忽然不知该答什么。 他背对着窗坐着,被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勾出了一张脸的边缘,因逆光,让整个人显得沉静了许多:“我这位学弟,欠了我一次救命的恩情。有他在,至少在南北开战时,我不用担心你因谢家而受牵连。” “我们家还是有些朋友的,”她见他严肃,态度跟着端正了,“你不用太担心。” “何家宗族对你如何,我有耳闻,你二叔——”谢骛清顿了一下,直接道,“我说话直白,二小姐不要介意。我怕等你二叔一走,日后没人能帮你。除了你的夫家,没任何人有足够立场帮你应对你的亲生父亲。” 他说得不错,就算二叔再好的朋友,也没法插手她和亲生父亲的事,登报断绝关系在外人看都是吵架的手段,小小一张印刷纸是难以让一个大活人脱离家族的。 他又道:“何家航运到了你父亲手里,恐怕是你和你二叔最不愿看到的,对不对?” 何未轻点头,何家航运太重要了。 “没有我,你都要面对如此危机,”谢骛清说,“更何况我们之前有过一段情。” 何未脸没来由一热。 这人……说的像真的似的。 “你需一个肯舍命帮你,且有能力护你的人。”他最后说。 何未手指拨着长裙上的一颗点缀的珍珠:“可不会奇怪吗?我们认识不到半个月,你就要给我介绍结婚对象?我是说对外人来说,不奇怪吗?” 她因为穿着长裙,两腿并拢着倾斜到一侧,脚上的皮鞋跟尖刚好抵着他的军靴。她毫无知觉,谢骛清却早注意到了。 “我对过去有过一段情的女孩子,都要照顾的,”他本想翘起二郎腿,坐得更惬意点儿,见她鞋跟抵得舒服,便没动,任由她靠着自己,“这一点,众人皆知。” “可我明明没有,”何未蹙起眉,“平白落下这种名声,不是很亏么。” 谢骛清眼里渐起了笑意。 她看出来了,不满地喃喃:“有什么好笑的?” 谢骛清这次真被逗得笑起来。 他倾身向前,轻声问:“和我要好过,很亏吗?” 何未半天说不出话,像被困在他突然离近的眼睛里。好像全部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但也只是好像,那晚在天津,他们再清白不过。 “这就像,”她下意识往后让,靠到了八仙桌上,“我只是看了一眼蟠桃园,非说我偷了最大那颗千年桃子,还闹得天下皆知……不亏吗?”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11章 第十章 今朝海棠香(2) 谢骛清轻扬眉。 千年桃子? “可能……不太贴切,”她逃开红木凳和他,绕去八仙桌后,“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为堵谢骛清的口,她一指着赤红的炭,说:“太热了,你不热吗?” 谢骛清笑着坐了回去:“养海棠的地方,不能冷。” 这一说,仿佛屋子都香起来。 门框被人敲了两下。 谢骛清目光还在她身上:“进来。” 掀帘进来的是个穿着软呢西装的男人,那双比寻常女孩子还大的眼里尽是趣意。他一见何未就笑:“这就是嫂子?” 何未被问得懵了。 谢骛清离开座椅,面对来人:“我何时说,今日见的是你嫂子了?” 邓元初满目困惑,余光瞥四处,见珠帘后的床榻上的锦被未收……他登时心中清明,谢骛清还是那个谢骛清,兵无常形,以诡诈为道,言不由衷得很。 “是学生唐突了,”他收敛笑意,挺直身子敬了个军礼,郑重道:“谢教员。” 谢骛清沉默回以一个军礼。 邓元初缓缓放下右手,笑着笑着眼泛了红,轻声说:“没想到,我们还能活着再见到。” 谢骛清微微颔首,也是感慨。但他不喜对学生抒情,清淡地说:“先坐。”一切久别重逢的情绪都藏在了那双眼后。 三人落座。 何未悄悄在桌下扯过来裙摆,以免他们的鞋踩住……谢骛清的靴子恰到好处踢过来裙摆一角,她惊讶,见他像没事儿人一般,问邓元初:“你先说?” “好,”邓元初答应,对何未说,“正式介绍一下自己,邓元初。清哥是我过去的学长,也是我们这一期的教员。” “你好。”她轻点头。 “昨夜我将清哥的托付仔细考虑过,”邓元初严肃道,“我是完全没问题的,即日起便可大张旗鼓地在北京城追求何二小姐。” 何未没跟上他的思路。 她先看谢骛清,再看邓元初:“为何要追求?” “二小姐听我说完,”邓元初解释,“只要和清哥扯上关系,很难风平浪静。一旦——”他犹豫,不知该不该说透彻。 “我同她之间没有不当讲的话。”谢骛清说。 邓元初轻点头:“一旦清哥离开了北京,须我照应你。” 这道理谢骛清讲了,可……不是要相亲吗? 邓元初见她不语,复又申明:“不过这是我一厢情愿的,二小姐你喜欢谁便和谁谈感情,想嫁谁就去嫁。我只管追求我的,与你关系不大。清哥安排这一回,不过是未雨绸缪,让我日后时时有立场帮你,”他最后道,“日后在京城,我便是二小姐的后路。请放心,你的安危,比我的生死更重。” “我和你无亲无故的,”还是初见面,她摇头,“这话严重了。” “清哥有托,万死不辞。”邓元初郑重道。 她竟一时不知该答什么。 “我说完了。”邓元初展颜一笑。 谢骛清始终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此刻才开口问:“要什么茶?” 邓元初摆手,说完正事也轻松了,笑着抱怨:“刚从谭家菜过来,应酬得人多,没吃两口菜,喝茶喝了个水饱。” 这便说完了?唯有何未茫茫然。 谢骛清若有似无的一笑落在她眼里,她顿悟,相亲根本是个幌子,是谢骛清虚晃了那些老狐狸一招。她不可思议瞅着他。 “二小姐常在京城?”邓元初对她的好奇不比外头的军官们少,只是碍于谢骛清在,不敢明目张胆问,想先以闲话混熟再说,“可去过谭家菜?” “常去的,”她客气地说,“你没吃多少可惜了,那里的红烧鲍脯和黄焖鱼翅味道好,还有白切油鸡,最有名。” 邓元初被勾起兴趣:“倒没多看桌上菜,只在走时尝了口燕菜。” “清汤燕菜也不错,”她热情道,“改日带你认真吃一回。” 京城的私家菜馆多,都是过去的官府私房菜。昔日的高官家蓄名厨,用以雅聚友人,到如今成了一桩生意,谭家菜是名声最大的那个。“戏界无腔不学谭,食界无口不夸谭”,后半句指得便是这谭家菜。 两人从官府私房菜说到宫廷菜,再到数不清的老字号,越聊越热络。 邓元初兴奋地拉着凳子,往何未身前坐。 “等你哪日得闲了,我们再去米市胡同,”何未讲到兴致上,凑近说,“那儿不止有谭家菜,还有便宜坊的烤鸭——” “倒不用改日,”谢骛清在一旁提议,“今日就去。” 两人同时被打断,同时看谢骛清。 她想想,倒没什么,左右要吃午饭的,于是跟着谢骛清一起看邓元初。 邓元初则在心里百转千回地揣摩这位昔日老学长及最不讲情面的谢教员的弦外音,再将谢骛清的行事做派里里外外掂量了一番,最后下了结论——万万去不得。 “昨夜宿醉,头疼得很,是没什么胃口了,”邓元初一手扶额,卖着可怜,“能不能先让我睡几个时辰?” 谢骛清无可无不可。 邓公子如临大赦,死活不肯多坐,讨了西厢房的一张床睡去了。 谢骛清见人一走,便去衣架旁取下了何未的大衣和他的军装,掀帘出来时,被何未夺走了其中一件:“我想看看你的军装和佩刀,等我一会儿。” 大衣还在谢骛清的手里,而夺了军装的姑娘早进了卧房。 谢骛清不大懂军装和佩刀为什么要摆一起看,但至少懂得,女孩子的心事摸不透便不要强行追问,留一线余地才好相处。 他立在珠帘外,等着。 …… 何未立在珠帘内,背对他,小心摘去军装上的细小狐狸毛。早该想到,狐狸领都要掉碎毛的,她大衣是白色的看不出,他军装是深色的,虽没粘多少,却显眼得很。 弄妥后,她抬头要走,正看见临窗书桌上有两长条白纸。它们被一方砚台压着,悬在桌旁,被人用浓墨写下了一句送行之言: 你我终将成尘成土,唯华夏之山海永存。 白纸静静躺在窗棂的一道道黑影里,没着没落地悬在半空。 如此轻飘飘的纸,因为无风,所以静止不动。如同这屋里的一切,桌、椅,书架,留声机和佩刀。静得让她难以呼吸。 “看好了?”帘外人问了声。 她被惊醒,轻“嗯”了声,抱着他的军装低头而出,险些撞进谢骛清怀里。 “不是看佩刀吗?”他向后让了半步,“不见你过去。” “你……锦被没收,我不好过去。” 谢骛清被惹笑了。 他睡到半夜起来研墨写字,再没回去床上,没注意这些小事。 何未从进屋见锦被,便想问他为什么不回六国饭店住,后来想想,怕是他这两日不想应酬谁,留在了百花深处,于是话到嘴边改成了:“林副官不帮你吗?” “我的事历来都是自己做,这卧房,”他低声说,“从我入住,你是第二个进去的人。” 她没吭声……早知道不进去了。 他接了军装穿上,背对着她,先出了屋子。 谢骛清自然不会单独带她去,两人未到米市胡同,早有人在谭家菜候着。他在京城像入了酒池肉林,天南海北来的朋友日夜相伴。今日来这处吃饭的决定下的仓促,来不及多安排,只约了三个女孩子,两左一右全在谢骛清身边。不过再多佳人,都盖不住席间的一个何二。 何未的名声大,不止于她的离经叛道,更因她确是生得极美。今日她又是扮相隆重,往角落里的椅子一坐,单手托腮瞧着古玩架的侧脸,都够往来食客烙在心里惦上十天半月的。偏她见惯大场面,人家看便看,更能让人生出不少幻念。 端菜上来的人哪怕不认识这是何二小姐,都要在转身时不由自主地多瞧她两眼。 她将一双雕着水波纹的银筷把玩着,筷尾被一条细细的银链子拴着,晃动有声。身边,谢骛清正听左侧那位有着一双深琥珀色眼瞳的小姐说话。 她听着两人说要看文明戏,轻轻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软炸鸡,不想吃,又去夹了块虎爪笋。有人在屏风外站定,低声对候在外的林副官说话。 没两句,林副官进来,望着她和谢骛清这里:“有位公子想来给何二小姐敬酒。” 我? 何未还没说话,桌上人先不答应了:“这是不知今日谁做东吗?” 他们这些陪坐的公子哥哪个不是平日横行惯的,一个时辰下来竟没人敢对何二敬一回酒,算是平生头回知道了分寸二字如何写。其中有几个正遗憾没在谢骛清入京前亲眼见一回何二,让这个南方来的谢家公子抢了先,偏在这里碰上不识相的,都一个个摆出了难看脸色。 “想不想见?”谢骛清将手臂搭在了她的椅背上。 她怕是自家船客,问林副官:“是谁?” “召家的大公子。” 不止满桌男人,陪坐的两个女孩子的筷子都停了。 就是那个先要娶何未,却突然改了主意,同何家另一房女儿何至臻定了明年二月结婚的……召家大公子召应恪? …… 餐室从未有的静。 谢骛清在这静里,慢慢向后靠到椅背上,异常沉默。 “想不想见?”他重复问了何未一样的话。 她没说话,摇头。 他对林副官说:“去说,二小姐不想见。” “等等。”她忽然反悔。 满桌人惊讶,谢骛清却没多余反应,只是看向她。 “你对他说——”何未知道召应恪不是能被一句简单话就打发走的人,掂量再三,说,“就说我今日陪谢家公子来的,不想身边人为了一桩不值得提的旧事不高兴,不能见他。” 她说完,肯定道:“就这样说。” 副官应了,挺高兴地走了。 “我这么说,没关系吧?”何未轻声问他。 “没什么不该说的,”谢骛清回答:“都是实情。” ……这人,占便宜上瘾了。 何未抿着唇角,睨他,没做声。 他先从何未手里接了那双纯银细链点缀的筷子,给她添了最后一块白切油鸡,随后亲自起身,提了在烛火上温着的古瓷茶壶,为她添茶。何未应酬吃饭的时候多,常被人招待倒茶,佳人公子皆有。但被谢骛清这种顶着清贵公子爷的名号,却是个实打实的戎装男人在外当众倒茶,还是头一回。 她托腮,见满座衬衫马甲的绅士,唯他一个衬衫领口没系的。眼往下,见他锁骨,不知怎地想到那光溜溜的腰。 她没头没脑地想到一句:楚腰纤细掌中轻…… 林副官沉着脸,从屏风后再冒出来。 “召家大公子说,既是谢公子在,他也当敬一杯酒。” 桌旁的陪客们交换着神色。 召家虽无大权势,名望却高得很。他们祖辈是华侨,晚清归国,曾追随过张香帅。辛亥革命后,家中人鲜少再事公职,一心治学。因家训在,召家几位公子在仕途上有建树的人不多,但都是精通中西文化的才子,尤其这位召应恪,更是雅士中的雅士,公子中的公子。 能让召公子不顾礼仪,强行要见谁,那还真是头回见。 谢骛清良久不回,瞅了眼二十余步开外立着的那面紫檀木雕就的屏风,像隔着屏风见着了非要敬酒的男人。良久后,才说:“先要敬二小姐,再要敬我,不知道的以为今日是我们的喜宴。” 座上人陪着笑起来。 谢骛清跟着说:“对他说,今日就不必见了。若谢骛清能有幸追求到何二小姐,自会送喜帖到召府。” 林副官去传话,这次再回来没大张旗鼓地说,在谢骛清耳旁说了两句。 他没做声,轻挥手,让林副官退了出去。 以何未对召应恪的了解,这回一定是走了。 午饭吃到三点。 “还想去哪儿?”他出了门,问身边的何未。 “用带这些人吗?”她想去的地方坐不下。 他摇头:“不用。” 她高兴起来,指不远处:“往前走不远,有个正明斋。” 谢骛清无可无不可,跟着她走。何未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毫不计较皮鞋走土路,她怕谢骛清以为自己没吃饱,笑着说:“我看你屋子里摆着许多,想你肯定爱吃。你挑的那些都是最普通的,带你去吃更好的。” 他从不吃点心,嫌甜腻,但没反驳。 何未颇有兴致给他讲,那铺子的招牌是果子干,是用真材实料的甜柿饼和杏干熬出来的糖水,泡了藕和碎冰,用来消暑:“可惜是夏天吃的,眼下没有。” 夏天……恐怕他早离京了。 她忽地没心情再讲了。 何未是饽饽铺的常客,熟门熟路地带他沿长长的走道往里走。店主知她喜堂食,为她腾出来一个坐塌,笑着说了句:“头回见你招待客人。” 她笑笑。饽饽铺不适合宴客,她过去都是带家里人来吃。 店主和气地看了眼谢骛清,问她说,“要大八件儿?还是小八件儿?” 她回:“吃不完的,刚吃过饭。帮我随便挑三四样吧。” 店主问:“硬皮、糖皮、酥皮,还是油炸的?” “你定好了。” 店主没多会儿上了点心,把碧绿的纱门给他们拉上了。 “帮你切开。”何未斜着靠在榻上的矮桌,切开一块白酥皮的玫瑰饼,酥皮上的一个红艳艳的“玫”字,被切得散了开。 余下是一碟讨吉利的佛手酥,还有一碟讲情调的粉色六瓣桃花酥。两小碗凝霜冻玉似的奶酪,因量少,只供堂食。 “在天津说带你吃好的,”她拿白瓷勺搅了两下奶酪,怕隔墙有耳,放轻了声音说“今日终于做到了。” 谢骛清察觉她比方才饭桌上开心多了:“刚才吃得不愉快?不喜欢陪坐的人多?” “还好,挺热闹的,”她担心问,“我们在这里能坐多久?” 毕竟是两个人关在个小隔间里,她把握不好时间。 谢骛清说:“隔着纱门做不了什么,倒不必太计较时间。” 如此狭小的空间里,他随她偎着小桌子,再说这种话,她想不往歪处走都难。她耳根子烧起来。他指了一下两侧隔断,以分析战时地型的口吻冷静评价:“这两旁透着光,藏不住声音,最多说几句情话。” 一个饽饽铺当然只能说说情话……也不对,谁说饽饽铺是用来说情话的……被他绘声绘影地一拆解,更不像话了。 她数着碟子里的桃花酥,一共六瓣,数了几回,像能多数出一块似的:“你不是约了吃饭的小姐看文明戏?不急着去吗?” 谢骛清想了想:“想不出能看什么,你可有喜欢的?” 问我做什么。她垂眼看点心:“没什么喜欢的,倒不如听戏。” 他点头:“那便不去了。” 谢骛清看她眼睛亮了一些,不禁笑了,说:“又不是非约不可的人。” 何未看着那桃花酥,觉着今日的酥皮色泽额外好看,粉中带俏,娇而不俗。 谢骛清始终不动筷,她便放了筷。 此刻得了清净,她细算算船期,召应升应该平安了。 一旦召应升联络上他哥哥,真相自然会揭开。以召应恪的脾气秉性,势必要来向她赔罪的,今日说不定就为了这个。她早前确实盼着“沉冤得雪”这一日,让召应恪好好给自己赔一回礼。但最近事情多,竟把召家给忘了。 谢骛清打破安静:“和我这种人在一起,会不会觉得闷?” 何未不再想杂事,笑说:“只是奇怪,你这么话少,要如何应酬人?” “倒不必应酬,”他不大在意地说,“我就算不说话,该有什么,都照样要来。” ……倒也是。 “谢家公子的烦恼,是我们这类人无法体会的。”她揶揄他。 “是吗。”他微笑。 他每回说这两个字都是漫不经心,似问非问,叫人没法接话。 碧纱门是半透明的,因门外时常有人走动,透进来的光时亮时暗。何未和他一人一边倚着这张矮桌,在光影的明暗交换里,七荤八素地想,他方才说得并不十分严谨……在这里若想做什么,还是可以的。 “从出了谭家菜,你就心不在焉,”面前的男人问,“因为召应恪?” 提这人做什么?她不解看他。 谢骛清也瞅着她,说:“他方才开了一个雅间,等在那里,说要等到你肯见他为止。”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十一章 今朝海棠香(3)(她以为召应恪早走了。“你...) 她以为召应恪早走了。 “你为什么……”她不解看他,轻声问,“不早告诉我?” 谢骛清终于拿了筷子,瞅着面前的几个小碟子,说:“当时那么多人在场,只能让他等。我不是那么大度的人,众人皆知。” 他额外沉默地夹了块桃花酥。六块花瓣缺了一块一瓣,一眼望去,空落落的。 “你先去,”他放了筷,“我也该走了。” “这奶酪我最喜欢,不想浪费,”她拿了勺子,轻声说,“谢公子如果有事,请先走。见不见他是我的事,或者说,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谢骛清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下了坐塌,推开门。 何未用心搅拌着奶酪,余光看到他似乎对着自己轻一点头,就如此走了。 还说请他吃东西。 从头至尾,就仅仅尝了一块桃花酥。 *** 谢骛清坐在车里,看着夜色。 方才在谭家菜,召应恪让林副官最后传过来的不止一句,第一句是等何未,第二句则是替人传话,提醒谢骛清不要忘记今晚的要约。召应恪刚才做了老狐狸们的幕僚,这件事还没几个人知道,但谢骛清知道。 谢骛清坐在汽车后座上,闭着眼,想到走时何未一直低头,用白瓷勺搅碎奶酪的侧脸,只觉得从未有过的挫败……他从出生,甚至在舍弃谢骛清这个名字后,都未曾有过这种挫败感。昔日在战场上爬过还烧着的木头和尸体,战壕里拼命用手刨着混着血的土找能用的弹夹,断着一条腿摔下河道、抱着还喘着气的兄弟去抢救……还有单枪匹马摸去芦苇丛里抢火炮,被甩到滚烫炮筒上烫掉整块后背皮肉的那些行走在阴间的日子都过来了,却被困在了…… 他抬头见月,见这个人间的繁华京城。 车窗外的冷白月光照出了不远处的德胜门。 德胜门,古时征战出兵的大门,取旗开得胜之意……他入京那日曾想,日后离京,势必要从此门走,畅快地走。 月下的德胜门俯瞰着谢骛清,谢骛清仰头靠着座椅,同样回视着它。 “公子爷从上车就没说话,”林副官特地让司机下车,今日亲自开车,“为了二小姐?” 他似随意回了句:“为何不说是为了稍后要见的四小姐。” “何二小姐……”林副官跟随谢骛清多年,对他的了解比旁人多,“和旁人不同。” 后座的人像没听到。 “那日在百花深处,公子爷你有意迟了十分钟,就为了让白公子先见上何二小姐?” …… 后座人照旧不回答。副官握着方向盘,试图从后视镜里看谢骛清。 谢骛清闭上眼,轻声道:“你一把年纪了,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不然每日盯着我身边的女人们,难免要胡思乱想。若我们能活着回去,我给你做主,让二姐为你介绍一位年龄正当好的。” 林副官最怕被说媒,平日此招极灵验,今日……似乎这位副官也变得大胆了:“卑职跟着公子爷出生入死多年,难道不值得听一句真话吗?” 谢骛清笑笑:“你出生入死多年,只想换一句这种轻飘飘的真话?” “说句自夸的话,”林副官的眼里倒影着着京城灯火,看着这些从不属于他们的繁华,“卑职从跟了少将军,便自认是忠良之辈,日后必会死得重于泰山。死都被安排好了,为何不能由着自己高兴,听一句轻飘飘的真话?” 长久的沉默。 林副官想,今夜怕问不出了,谢骛清是不会给人机会窥探到内心的。 “你说那些,不过想问,我是否心里有何未。”谢骛清竟意外开了口。 他合着眼,良久后,轻声说:“她值得与人白首终老,不该年纪轻轻就去陪着一抔黄土。” 自此,车内再无交流。 晚上的酒宴是大排场。 可惜席间的贵客谢骛清不大想应酬,有人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京城的美食啊,堂字号的名声最大,当然,还有八大楼、八大居,公子可不能不去。” 谢骛清却想到那个饽饽铺的招牌叫果子干。 他一人坐着不动,来往的人如走马灯上一般,神态各异,衣着各异,均是面容模糊,记不住半个。说话的人换了几拨,有个心气高的听说谢骛清是个学贯中西的儒将,以西语和他畅谈文学,见他不言语,笑着换回母语问:“为何谢公子不说话?” 谢骛清抄起酒杯,润了润喉:“给你讲个坊间传闻。早年张香帅门下有不少才子,有一位年轻人是公认的才学过人,一见到前辈沈曾植先生就开始滔滔不绝地畅谈所学,沈先生自始至终不语。那位年轻人奇怪,就问,为何先生不说话?” 桌畔出现了一位穿着西装马甲和白衬衫的青年男人,接话道:“沈先生回答对方,‘你说的话我都懂,而你要懂我的话,还得读二十年的书。’” 谢骛清微抬眼,见来人。 文气重的一个男人,面容清俊,生得高眉深目,目光尤其亮。虽不知身份,但猜得到。 “后来那年轻人痛定思痛,潜心国学,成为了如今名扬天下的辜老先生,”召应恪给了传闻一个结局,“谢公子是想劝你回去潜心读书,勿要自满自得、白白辜负老天爷赏的天赋。” 那人讪讪,闷不吭声走了。 召应恪对谢骛清微颔首:“谢公子。” 谢骛清微点头,没说话。 “舍弟之事,”召应恪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轻声道,“多谢。” “你该谢何家,”谢骛清不带情绪地提醒他,“日后记得还上未未的人情。” 两人交谈到此为止,远处被众人簇拥着,姗姗来迟的主人家,终于让谢骛清离开了座椅。谢骛清上前,被对方热情拥住,连声的“世侄”让众人热泪盈眶,把谢骛清的背影也变得模糊了,融进了这层叠交错的灯影里。 翌日清晨,正明斋饽饽铺的第一个客人是个武官。 老板尚未到,只有一个伙计拿着抹布擦门框,武官进来便指明了要铺子里的好东西,却不是熟客,描述的话语也奇怪:“一个白饼子,酥皮的,上边拿红章子盖了个‘玫’,一个是六瓣的,像桃花,粉桃色。还有一个……像个老虎或是猫的爪子,该是豆沙馅的。还有奶酪。” 伙计按对方字句,装了白酥皮玫瑰饼,六瓣桃花酥和佛手酥。 唯独奶酪不肯给:“那要堂食。” “可以加钱,几倍钱都可以。” 伙计摇头。 武官无奈,却有礼貌地笑笑,并不强求:“小哥儿稍等,我问问。” 伙计往出瞧,见武官出去对着轿车的窗内低声说了两句。车门开了,下来一个身形消瘦的男人,那人有双让人过目难忘的黑色眼眸,浑身上下每一个动作和步子都透出了宿醉的疲态。他一低头避开高处的绿布包裹的门楣,对伙计轻点头招呼。 伙计在此处多年,大人物也曾见过,却没被这等人点头招呼过。 “堂吃。”武官对伙计说。 那人一言不发,径自往里去了,熟门熟路的。 伙计呆了一呆,追上前引路,见他挑了最里边的一个角落隔间。武官再不肯让伙计靠近,将绿纱门合上半扇。 伙计去后院取今日第一碗奶酪,在想,幸亏这是晨起,不是深夜。那位公子哥给人的感觉像戏词里唱得一露面便能摄人三魂七魄的那种……幽谷佳人,不同的是,他是个男的。 *** 那日后,谢骛清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更简单说,是在她能接触到的圈子里消失了。她曾有几次去六国饭店,热闹的地方难免有人叫一声谢公子,但看过去,均不是他。 转眼到了新一年。 白谨行去年年底因一张通行证名震京津,不久遍传出了他那两张船票的情话,求而不得的心情在故事里渲染得十分感人,惊羡了一干京城名媛,包括何家那边的姐妹们。 没几日,刚到京的邓家小公子相亲后,对何未一眼定终身,川流不息地送花到何宅,更是惹来了前所未有的嫉妒意。和谢骛清比起来,邓家小公子才是前途无量的,既不像白谨行已舍下功业、决意留学,又不像谢骛清那般高不可攀、风流难懂。 “自打紫禁城大婚起,我们家的风水也变了,”均姜剥着杏仁,往小白瓷碗里丢,“小姐的姻缘线都缠成一团了。” “可、可不么,”扣青眨了下眼,认真道,“旱、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我以为小姐是旱的那个,没成想是涝的那个。” “莲房?”均姜伸手,在莲房眼前晃。 莲房回神,脸一红,端着满碗的杏仁出去了。 “怎、怎么了她?” “二老爷回来了,”均姜抿嘴笑,“你说怎么了?” 在东面院子的大书房里,何未摸摸卧榻的热度,太凉了。她对方才进来的莲房说:“二叔这里没有人照料不行,你过来几天。” 莲房轻点头。 榻上穿着老式深蓝袍子的何知行被莲房塞到怀里一个黄铜袖炉,他因消渴病,眼不大好用了,但还是辨出了面前的就是莲房:“不像话。怎能让莲房过来?她一个女孩子。” “我是女孩子怎么了?”莲房竟抢在何未前面说了话。 “女孩子还要嫁人的,”何知行好脾气地柔声说,“不好到我的屋子。” “我本身就是……”莲房止住,她从不提过去,但见何知行两鬓的白,竟头次主动说,“本就是八大胡同的丫鬟,从未避讳什么。” 何未眼睁大了一些,瞥二叔和她,被莲房今日大胆震慑,企料还有后一句。 “老爷的身子和那些男人也没什么不同,过去我都见过。你怎么就金贵,不让人看。” …… 二叔是瞧不清楚,可她看得明明白白,莲房说到中途面颊憋得通红了,眼也是红的。何知行,大拇指在黄铜袖炉的侧壁上摩挲着,无奈笑了:“你这姑娘啊……” “就这样,今日过来,等冬天过去就回去。”何未对莲房挥手,可不能再让这姑娘留下了,再说下去二叔怕要昏过去。 莲房顶着一张打翻了胭脂的脸,去收拾了。 何未想试探二叔对莲房的心思,未启口,何知行已靠在那儿,问她:“白谨行见到了?” 欸?她没说,二叔怎地知道了? 罢了,先解释没结成婚的事。 她把装着那块表的木匣子递给二叔,二叔没打开,只是笑着拍了拍,感慨说:“看来注定的。时辰没对上,心意也没对上。” 她还没讲,二叔怎地又知道了? “他见了你一面,便给他父亲去了电报,说这亲事不能结,你太像他家的四妹了。而且,你也没看上他,”何知行笑着说,“他父亲骂了他一通,说既姑娘家没瞧上你,就赶紧走,不要胡乱纠缠。” “何时的电报?”她问。 “十二月二日。”二叔答。 那是初见之后?何未惊讶,原来一开始两人的感觉就是相似的。似兄妹。 “他第二份电报发给两家长辈,也到了我这里,”何知行拍拍身前的一叠电报,“稍后你从这里翻翻,该在此处。” “说的什么?” “约莫是,他要等等再走。他一个朋友给了意见,说你先前被召家伤过的,这一回须你先开口说。等你一下了决心,他立刻就走。” 何未笑了:“亏我还被两张船票的话感动了一下。” 何知行跟着笑:“这也是他那位朋友的主意,让他务必想一句罗曼蒂克的话,可令人感动的,盖掉你被召应恪抛弃的传闻。” 这她真没想到。那两个人合伙将她一个给骗过去了……幸亏白谨行老实,真把要做什么说什么都如实禀告了长辈们。否则,她恐怕要一直被瞒着。 二叔难得被勾起结识的心思,“那位小友,可还在京?” “谁?”何未下意识问,但潜意识已知问得是谢骛清。 何知行带她长大,不必看她面上的神态,从声里便知她在佯装:“对二叔还要敷衍吗?” “没敷衍,”她低头,揪着裙上的细小绒毛,今日她穿着开司米呢料的连身裙,这料子够她揪一辈子……“许久不见他了,离京了也说不定。” “这样,”何知行遗憾,“他让我想到一个人,还想当面问问。” 她抬头:“二叔认得的人,有我不知道的吗?” “姓谢,说是字山海,”何知行笑了,说,“十年来只打过两次交道,不知怎地,见是姓谢,便联系到一处了。” 何未今朝第二回睁大了眼:“是……生意往来吗?” 何知行微颔首:“而且是不记账的生意。” 从不走账面的,只靠脑子记的生意,历来是何知行和哥哥口述给她的。 “好像,”何未轻轻地,魂游一般地说,“就是他。” 何知行长途奔波而归,须先休息。 何未回了书房,便提了听筒,拨邓元初的办公室电话。他最终两样没选,邓家不想小儿子经常在外抛头露面,让他去了财政部。接听电话的是同办公室的人,见是何未,笑着让她留下话。何未只说想见面,便挂断了。 近黄昏时,邓元初迎着风雪来,立在抱厦那儿,对久等的何未笑了笑,脱口就想叫嫂子,随即吞回去了,笑眯眯地乖顺地站着,等扣青为他拍干净了雪,亦步亦趋追着何未进去了。 她将书房门推上,邓元初先问了句:“嫂子有要紧事啊?” ……何未无奈,抿抿唇:“你不能叫我嫂子的。” “晓得,人后叫一句。” “我和他没关系。” “晓得,下次不敢了。”邓元初郑重道。 何未揣着许多疑问,不再纠缠称呼,轻声说:“我二叔想见谢骛清,他最近在哪?” 邓元初一听这话,惊讶了:“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邓元初到何未身边坐下:“这一个月,清哥被关着,我以为旁人不知,至少嫂子知道。” 她心头一震:“关在何处?” “眼下被放出来了,”邓元初低声道,“前两天刚回百花深处。” 邓元初将来龙去脉为她简略地讲了,去年年底,谢家大小姐与其先生在广州火车站遇刺,为护妻,先生连中三弹,于当夜不治而亡。谢骛清得知消息,未有任何表现,四日后,一夜内相关人等死了十三人,谢骛清更是在当晚的饭桌上掏了枪,将出卖大姐行程的关键人物一枪毙命,跟着谋划此事的两人也重伤而亡。他则被人关了起来。 各方博弈下,谢家承诺到此为止、不再追究,谢骛清才被放了出来。 全程消息被压得密不透风,外界风平浪静,她还在热闹地迎接新年。 …… 何未全程听完,心里闷得不行。她看窗外,天已黑了。 “若想去,我陪着。”邓元初识破她的心思。 她第三回到百花深处,没有主人的邀约。 邓元初陪她进了院子,厢房门口,上回送信的年轻武官正用不锈钢的小锤子砸着地面上的冰,另外一人提了半桶热水泼去冰上,咝咝冒了白烟。俩人一见何未,全停下,互相推搡着,想让对方叫谢骛清,可都激动地说不出话。 何未径自迈上石阶,推开帘子后虚掩的木门进去了。 屋里没开灯。 她立在黑暗里,刚才迈出去两步,卧房里的人已察觉:“谁?” 她想说话,眼前先起了雾。 脚步声跟着近了,近到珠帘前,黑暗里不见面容的一个影子,只见得他的一个身形轮廓……她低头想藏眼中的热意,可转念一想,如此黑,谁瞧得见。 “明天……是腊月初八,”何未抬起头,隔着眼前的水雾看他,“我想找你陪我过节。” 他的影子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刚才是假话。我能不能……说句真话给你听?”她笑,带着轻微的鼻音轻声说,“来的路上我就想着,只要能见到,怎么都要抱你一下。倒不是因为想怎么样……” 她眼睛酸得难受,却不想让眼泪掉出来。 忽见满室的黑里,他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向她走过来。 她屏着息,看着影子越来越近……脚下站都不敢用力,像踩着薄冰,稍一用力就要碎。直到男人的手掌压到她后背上,抱住她,她才像站得实了。 原来……她眼睛更酸了,原来他真的很瘦,抱实了才能觉出他受过多少的罪。 读未-修改内容请到:醋#溜#儿#文#学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十二章 今朝海棠香(4)(脑后被他的一只手压住,她...) 脑后被他的一只手压住,她恍惚着还在想,要不要抱实一点儿。可没法再抱得更实了。她的额头挨着他的衬衫,闻着男人身上受伤后有的外敷药物的气味,想到上次也是这样…… “你身上是不是有伤?”在天津她没经验,这一回有了。 “没有。”男人呼出来的灼热气息落到她耳廓上。 她眨了下眼,克制着情绪,鼻音更重了:“那你身上……”想想,笑着说,“挺好闻的。”不乐意说实话就算了,不勉强你。 谢骛清在黑暗里,笑了。 她见他笑过许多次,已能在脑海里勾勒出他笑的样子。 他松开怀里的女孩子,在一片黑里找到壁灯开关。一道光亮拉他们回了现实。他就着光线瞅了她一眼,方才抱何未,能感觉得到她大衣上裹带着寒气。 他对外问:“炭火有没有?” “有,”武官像个土行孙似的冒出来,欢天喜地端着炭火盆,“刚烧的。公子爷说过,二小姐不喜欢多穿衣服——” 谢骛清望过去,武官立刻放下炭盆,溜了。 两人相对立着,因刚抱过,何未始终不大能坦然直视他。但像能感知到,他的注意力在自己这里。“我不是……随便谁都要抱一下的。”她深刻觉得此事须说清楚。 没见回音,她抬眼看,他显是在笑。 “上一回肯定不算数,”她无端心虚了,轻声说,“那是公事。” 谢骛清见她势必要论出一个是非曲直的神情,让着她说:“不管是公事抱,还是私人抱,都按你说的算。” …… 何未想,他是否学过诡辩术,没人说得过他? 他在屋子里溜达着,在多宝隔里的一个白瓷碟里翻找到飞艇香烟盒,敲了敲香烟盒,想想,又丢回去,对门外要了壶热茶。 趁人送水的空档,他进卧房,想收拾床榻。何未立在珠帘外,见他要收锦被,轻声道:“我又不进去,你倒不用收拾床。” 谢骛清背对着她,将锦被折了几折,叠成一条,摆在床内侧。 他顺手把书桌上写了几个字的白纸抽走,攥成了团,出来便丢到火盆里。赤红的火苗子一下子被纸条撩得冒起好高。 “为什么烧它?”她猜出这是给他姐夫写的,如同上次给赵参谋的。 “一时想不出什么特别的话,”他平淡地说,“写得太多了。” 纸虽烧得一时旺,却是个热闹,转瞬火苗就灭了。 木炭长长久久地烧着,灰黑里透着鲜红。 何未盯着那红,越看心越沉,筹谋安慰他。他已指坐榻,两人隔着一个矮桌子,坐到一张榻上。壁灯在照片墙那里,照到他们这里的光线已弱了不少。 谢骛清将滚烫的茶水倒给她,像熬着耐心似的,并不开口。 他的脸也是真的瘦。幸好不是棱角分明的面相,瘦不至脱相,只是让人瞧着心怜。 “今日你问,我答。”他倒是痛快,知她揣了不少疑问。 “我二叔刚回来,”她轻声说,“我从他那里听到了一些事,不知该先问哪一件。” 他不意外:“已经得到答案的,倒不必再问。谨行发电报的内容,我全知道。” 何未由衷说:“谢谢你,处处为我着想。” 谢骛清笑了笑,没说话。 “二叔想见你。”她又说。 “因为谢山海?”他仍不意外。 真是他。 “你早知道我们家还做什么?”她问。 “就算没和你二叔有生意往来,也猜得到,”他举杯,吹去杯中浮叶,“你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就算有天大的悟性,也不可能凭着一朝兴起就把救人的路子走得如此顺。” “二叔一直放我在历练,”她嘟囔,“而且,我不是孩子。” 白雾在他脸前,他微垂了眼,笑着说:“是,你的眼界早超过了同龄人。” 还有一问……她犹豫着。 “这便问完了?”他瞧过来。 她试探说:“还有想问的,你未必肯说。” 谢骛清笑答:“我不喜欢欺负姑娘家,尤其你这么小的。既说让你问,就会答。” 反复强调年纪,像亲手划了一道鸿沟。 何未不怎么高兴,没吭声。 “还不问?” 他似乎话中有话,像要说:当心我反悔。 何未不想放过这个机会,还是问出来:“过去九年,你去了哪里?” “过去九年?” 谢骛清沉默地思考着,良久后,出了声:“过去九年,谢骛清已经死了,为国捐了躯。在……”他回忆着,“你八岁那年死的,父亲老友下的手,后来家人将我在南洋藏了一年。你九岁,去了欧洲,在高级军官学校待了一年多,世界大战后转去俄国,俄语就是在那里学的,其后,谢山海归国反袁。你十五岁,我回了云贵带兵,反军阀政府、禁鸦片,那时叫谢卿淮。你十六岁,谢卿淮躲过了数不清的暗杀,可惜没躲过自己的老学长,因烧了人家几十万的鸦片又死了一回,这次真险些成土。你十七岁,我有幸还活在这世上,为保住叔叔唯一的血脉捡起谢骛清这个名字,来这里做人质。” “在这里,”他最后说,“去年的十二月一日,认识了你。” 最后这句直戳到人心里。 人生际遇不可测。北京到云贵山遥水远,陆路水路不晓得要换几回,各省战火不绝,通信要走上好几个月……若没有入京为质,他们两个恐怕这辈子都难认识。 讲述已告一段落。他的九年,生死往复,早活了常人的几辈子。 谢骛清又开始熬耐心,不急不慌地等着她。 “为什么后来改了名字,”她受不住这静,继续问,“不用山海?” 他笑笑,没答。 太多人死在他阵前,反袁后,他便用谢山海陪葬了师兄弟们。男儿自当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可男儿脚下的是谁,除了他自己,无人在意。 “可你给我的信,落款是山海。”她再问。 他又笑了,还是不答。 那是十七岁的谢骛清,虽舍了一切,是他最意气风发时,用这个名字能让他暂时忘掉被软禁的挫败。 “还说都会答。”何未小声抱怨,见到的只有他一次比一次深的笑意。 …… 不答就算了,不勉强他。 何未想,他笑时真好看。公子清贵,如珪如璋。 谢骛清没留她吃晚饭,实在院子里没人会做正经饭,也没先准备,怕委屈了她。他掀帘送她到院子里,何未回头问:“那你自己吃什么?” “公子爷吃过了。”没等谢骛清说,一旁年轻武官已忙不迭地接话。武官还要说,被提着木桶浇冰的人踹了一脚:是你该插嘴的时候吗? 她遗憾:“那算了,还说上次没吃到,这次尝一尝你们的手艺。” “公子爷不喜欢浪费东西,没让多做……” 谢骛清挥挥手,亲自将人赶走了。他问副官:“邓元初去哪里了?” “说去买东西,”林副官掏出邓元初留下的怀表算时间,“快回来了,他算好时间的。” 何未坐邓家车来,须坐同样的车回去。谢骛清不便送她。 他肩披着军装大衣,低头问她:“要不要先进去?” 她摇头。纵然有谢骛清的铺垫,她对邓公子仍保持着该有的客气。人家大冷天做陪客,为不干扰他们又找借口往外跑,总不好人家回来了,还要去屋里请自己出来。 何未挪到老式的朱红大门后等着,这一处能避风,还有门缝能见胡同的土路。 她留意到大门红漆掉了几处,都快过年了,竟没补漆。好似无形里在证明给她看,谢骛清是过客,此处并非他的久留之地。 “去胡同口看看。”谢骛清的声音忽然近到耳后。 何未心中一震,欲回头,后背就已挨上了男人的身体。谢骛清竟在光天化日……不对,是夜色沉沉的大门后,从身后抱住了她。蓝色大衣裹住她的身子,隔绝了无孔不入的风。 林副官目不斜视,从两人身旁经过,迈出大门。 …… 她微微呼吸着,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大衣里,环住她。 只是他右手搭得位置实在…… 只有一霎,谢骛清就离开了,避开了女孩子的柔软。何未耳边阵阵是心跳,呼出去的白雾都是热腾腾的。 他低声问:“你说过什么节?” “在雍和宫外,每年腊月初八都有祈福粥,”她只有不停地说,才能让自己不像个被白雾蒸透的大红枣糕……万幸这里黑,谁也见不到她的面颊,“每年都许多人去,更远些的地方,像天津、保定那边都有人连夜赶过来领粥。” “要看情况。”他说。 “没关系的。我只想带你瞧个热闹,总在院子里闷着不好。” 话刚说完,几个人影遥遥地从狭长胡同那头走来。在暗不见灯火的土路上,邓元初比引路的林副官高了半头,身后跟着两个着便装的副官。 何未一见到人,忙从大衣里钻出来。谢骛清没强留她,由她逃了。 两人拥在一处确实暖和,乍分开,却比刚才还冷。 其实人影挺远的,还能再抱……至少半分钟。她后悔地想。 一见院门,邓元初便站定。 邓元初今日戴了眼镜,那双比寻常姑娘还漂亮的眼睛藏在镜片后。何未见惯各色的人,擅识人,她早发现邓元初不管见谁,面上都有着固有的微笑,此刻便是。他一路微笑着走来,却并不让人觉得可亲近,反倒给人一种推人出去十万八千里的距离感。 但一见到谢骛清和何未,镜片后的眼里便浮出了熟悉的识破一切的趣意。他对着谢骛清假客气地一点头,笑说:“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多谢清哥替我照看未未。” “客气了。”谢骛清在大门内说,语气不咸不淡的。 何未低头下了台阶,借月色走了。 等人躺到自家书房的卧榻里,搂着鹅毛枕头,她仍觉得浑身酥麻麻的。 “小、小姐翻来覆去,是想不好要不要收镯子吗?”扣青问她。 刚在门外,邓元初将刚买的玉镯子送得极为隆重,院子里的姑娘们都看得高兴。 她下巴压着鹅毛枕:“收,而且要收好。日后要还的。” 均姜在一旁搅着杏仁牛奶,把何未拎起来,塞到她手里:“还什么?我看这个挺好。” 何未笑而不语,喝了一大口牛奶。 “明日说是召家和何家一起用家宴,商谈年后的婚宴。”均姜提醒她。 “是吗。”她竟学会了谢骛清的语气。 均姜和扣青不做声,这语气怪吓人的,平日没见过。 “腊八粥开始煮了吗?”她突然问。 均姜回:“方才洗米泡果了,后半夜就开始炖。明日晨起正好吃。” 何未放了心。 谢骛清怕是不方便去,那便让人送粥去百花深处。难得他来次北京,要吃一口这里正宗的才好。中国那么大,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的,这里和云贵相隔数千公里……还真不晓得云贵那里的腊八粥是什么口味,应该不大一样。 何未又想到裹住两人的大衣,厚呢的,蓝得让人心静。 当时两人身子贴着,抱在同一件大衣下,他背后那些人到底看到了多少……电话好像响了,她恍惚看过去,话筒已被塞到手里,均姜说:“谢家公子。” 她惊讶坐起。 均姜撇了下嘴,端起玉碗,挽着扣青出去了。 黄铜雕花的听筒冰冷冷的,何未把脸贴上去。 她轻轻“喂”了声。 “睡没睡?”低低的男人声音传来。 “没,”她望着一旁的花架,笑着想,电话被人监听挺好的,他风流起来比严肃时会说话多了,“不过快了,没想到你能有电话过来。” 他笑了声:“听说明日召家和何家有家宴,有没有心里不痛快?” “为什么要不痛快?”她未料他关心这个,奇怪道,“难道等人家来年正式结婚了,等孩子满月酒,或是孩子都娶亲了我还要不高兴吗?他们两家吃饭,你们每个人都要问我。” “好,不问,”他说,“难得清闲,明日过来陪你。” 何未还以为听错。 “大小是个节日,”他又说,“总不能让何二小姐受了冷落。” 何未这才觉真实,他一定还记得傍晚自己说的祈福粥。 随即又想明白,原来谢骛清问召家何家的晚宴,不过为了有个由头见她。他们两个是余情未了么,对方难过时,总要现身安抚的…… “不想见我?”他笑着问。 “谢公子难得腾出一日应酬我,不敢不见。”她瞧见多宝隔里的自鸣钟上的玻璃罩上,映着自己藏不住的笑脸。 “那便定下了。” 何未抱着大白枕头,将下巴压在那白丝缎里,轻轻地“嗯”了声。 “未未。”谢骛清忽地叫她。 她心一跳,没好意思答应。 那边竟就此没了回音…… *** 百花深处的书桌旁,黑里乍现了一道蓝绿的光,烧到旺时是黄,最后凝成了一点点红。他坐在桌旁,两指夹着那一支本该在几个小时前点燃的烟。那时怕呛到她,没点着。 听筒搁在桌边沿,他手边。 似安静太久,那边的何未轻声叫他:“谢骛清?” 他笑,没应。 那边的女孩子再叫他:“谢骛清?” 他端起咖啡杯,悄无声息地啜了口。刚林副官说来说了两句要事,他没来得及告诉她。此刻听她叫了自己名字两声,竟不想再出声打断她。只想听她多说几句,琐碎不要紧,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一直在说,他在听。 这是两人同在北京的好处,能用一根电话线找到彼此,相隔两地就不可能了。 前两天吃饭,说北京电话局在筹谋着,十年内要搭一条跨两省的电话线路。不过难度大,两地一通话,沿途线路都要断掉。这种技术难题,还须时间解决。 那边的人搁下听筒,脚步远了,再回来的脚步声不止一人,细碎有女孩子的交谈声。最后还是她拿起话筒敲了敲,嘀咕说:“断了不该没声音,是坏了吗?” 他忍俊不禁,捡起听筒,低声说:“刚才有事,走开了。” “还以为电话坏了。”她笑。 “差不多了,我还有电话。”他说。 她毫不介意突兀的结束,只是柔柔地道了声“晚安”,主动配合着挂断。 也是太急于撇清“关系”,没来得及让他答复一句。 他猜,她该挂断就后悔了,没多说两句。如同朱红大门内在他怀里避风,怕被人瞧见先钻出去。可躲开又要后悔,没再让他多抱会儿…… 谢骛清笑着,反手将烟在烟灰缸里钦灭了。他离开座椅,看窗外的小院子。 院子东南角有个木架,攀着葡萄藤的枯枝,据看院子的老伯说到夏日能长满院子的绿叶,巴掌大,一个叠着一个,还能结葡萄,现摘现食。还有两棵香椿树在西面,应节时,随时摘一把往鸡蛋浆里丢进去,便可炸一道小食,过去女主人常做,为将军佐酒。 隆冬时分不见枝繁叶茂,但枯枝未死,来年拔绿,仍是繁盛景象。昔日婶婶的温柔用意全在这小院子里藏着,她想要叔叔能真实感知到他是为何而战的。那是比忠孝礼义更有温度,更让人觉得值得的东西。 何为山海? 岂止触手冰冷的砂石波涛,还有这红墙内的人间烟火。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十三章 烟火落人间(1)(谢骛清照旧是言出必行,翌...) 谢骛清照旧是言出必行,翌日,谢家和邓家的车同时出现在了大门外。 只是时辰早了些……凌晨四点半。 何未难得有兴致,寻了去年订做的以红为主色的袄裙。上是红线滚边的银白短袄,下为银红百裥裙,隆重得像过年。 她从毕业后便没穿过袄裙了,往东院大书房去的时候,难免忐忑,一迈入书房,便闻见二叔书房里特有的老山檀香的香气。于香气里,第一个见到的便是谢骛清。 今日的谢骛清没着戎装,穿了深蓝西装和同套马甲。他的座椅旁正是屋子里的眠鹤熏炉,那半人高的仙鹤单脚立在那儿,鹤口中飘出了一阵阵的香。 而谢骛清在醉人的香里,一手端杯,一手捏着茶杯盖儿,拨着浮沉的叶…… 夜阑人静,天黑得正浓。 他一抬眼,竟像见到神仙洞走出来一个不知何朝何代的女孩子,背对着窗外的月色,从屏风后绕过来。她浮沉在香气里,宽阔的衣袖垂在腕下,两手交握在白狐裘护手里,披风的帽子仍戴着,没来得及摘下。 谢骛清和披风帽子里的那张小脸对望了数秒。他一低头笑了,举起拨了有十来分钟茶叶的白瓷杯,就着浅尝了口。 难得见她穿暖了一回。 何知行倚在卧榻上,正和邓元初聊着一桩他回国前的旧事,和财务部有关。 去年筹备大婚时,前清的内务府想和财务部要钱没要到,最终抵了几十箱子的瓷玉金银器给汇丰银行换钱。此事传出去闹大了,财务部被骂无能,不得不拨款给宫里结婚用。 何知行轻摇头,叹了口气:“又是一桩为前朝善后的事。” 邓元初笑着,无奈道:“若论起来,善后的事可多了。这几日我被借到外交部,和八国谈庚子赔款的事。当年他们八国烧杀掠夺北京城,我还没生出来,眼下却要善后给他们赔款,”邓元初感慨,“烧我们的城,杀我们的人,还要我们赔钱。” “还在谈吗?”何知行意外,这可是一笔旧账了,前清欠下的钱。 邓元初点头:“总要想办法让他们少要,退回来多些。还是用扶持教育的方式要的,资助留学、修学校什么的。” “这还要感谢当初的梁大人,”何知行说,“找到教育做突破口。” 昔日的驻美公使梁大人在美国努力周旋谈判,想办法让美国把多余的赔款用来资助教育。由此找到突破口,打开了和各国谈判的局面。 “鲜少听人感谢自己人,”何未坐下,对二叔抱怨说,“倒是听人夸过洋大人仁慈、肯退钱帮我们搞教育。” 三个男人不约而地笑了,笑中自有无奈。 见何未已到,他们很快不谈了。 “去。”何知行微笑着,让他们年轻人去过节。谢骛清微微欠身,对何知行点头告辞,和邓元初先一步离开书房。 何未走前问二叔:“晚上在家里吃,还是去外面。” “晚上不是何家和召家的宴席吗?”何知行笑吟吟地望着她,“我们二房的怎能缺席?” 这是在开玩笑?二叔从不拿召家开她玩笑的。 “四点回来,今晚不可迟到。” 何知行认真道。 “真要去?”她不放心地确认。 何知行轻点头。 何未不明所以。不过……既二叔有这个兴致,她倒不怕什么,于是痛快应了。 何知行握着黄铜袖炉,目送何未出了门,转而若有所思地看向方才两个青年男人坐的一左一右两个空座椅。 “这两位公子都在追求二小姐,”莲房轻声说,“二小姐选不定。” “未必是选不定。”何知行轻摇头。 何未是一个从小喜欢吃什么便咬死了不变沧海桑田也只吃这一个铺子这一口滋味儿的别扭孩子,除非是坏了败了变味儿了才肯丢。 对食物如此,对人也差不多。举棋不定这种事,在她身上没机会发生。 何知行最后视线落在了眠鹤熏炉旁的空座椅上,碍于今日有邓家公子在,那个谢家男人虽是旧识,却从头至尾话都没说,静坐饮茶…… 若没看错的话,就是他了。 何二家在内城,去雍和宫不远。 到时队伍已排得老长,不比庙会人少。两人的副官本想替他们去排粥,被何未制止了,她让谢骛清和邓元初亲自去,祈福求平安,如此才显诚意。谢骛清一问要两个小时后才正式放粥,没让她去。“喝我们的就是,不过为讨个吉利。”他如此说。 几个副官眼瞅着两位将军毫不嫌麻烦,照着何二小姐所说的披着各自的大衣径自去人群里耐心排队,对这位何二小姐更添了几分敬仰之情。何未紧跟着赶副官们去了,都是难得来,不如一同去求个平安。 唯有林副官纹丝不动,守着何未,说什么都不肯挪动半步。 何未不是喜欢勉强人的性子:“那算了,他们回来,你喝他们的。” 东边露了白红的光。两位公子爷在人群里只能远远见个侧影,何未两手兜着白狐裘护手,耐心立在人少的地方等着,顺带问林副官:“林副官。” “二小姐。” “林闻今是你的假名字?”她轻声问,“跟着……谢卿淮的?” 林副官沉思片刻,未料公子爷连这个都说了:“不,从山海起。” 这么早。她轻声问:“那你真名是什么?” “单名一个骁。” 林骁。何未轻点头。 从山海起,那是经历了反袁的,甚至会更早。凭战功他该有更高的职位,却心甘情愿跟着谢骛清做一个小小的副官,还陪他度过了人生两次生死大难…… “林骁副官,”她对林副官敬重点头,“幸会。” 林骁微微一怔,略低了头,轻声说:“能结识二小姐,也是卑职的荣幸。” 她笑笑,轻声问:“为什么你们公子爷瘦成这样?” “前年……”林骁目光黯了黯,“中了两枪,有一枪的伤险些要了命,养到如今还没好。” “那他还喝酒喝咖啡?” “咖啡喝得少,酒是多。我们都清楚,是他身边死了太多亲人朋友,须心理上有个支撑的东西。醉时人能放松些,他自己这么说过,”林骁言罢,轻声又说,“公子爷入京前刚能下床,就匆匆过来了,怕被人知道先前受了重伤,没带医生在身边,我们这些人又没能耐给他调理,自然恢复得慢。” 何未轻轻颔首。 谢骛清和邓元初各端着一碗粥回来,何未和林骁默契地都不说了。 “我们回去吃?”她在谢骛清递来粥碗时,轻声说,“ 不想在外边儿吃。” 谢骛清没在意,直接打道回何府。 进回了院子,粥先给均姜去用小火煨上了。 她让茂叔请来了东院儿客房常住的老中医。这位老人家是何知行多年老友兼医生,孤家寡人一个。因二叔的身体缘由,何未一早就接人到家里,除了为何知行调理身体,老先生每月有十天在外义诊,药钱全是何家出。 因多年交情在,何未信任他如同信任家人。 “我这两位朋友都是刚入京不久,我怕气候差异大,劳您给他们看看,开些养身子的方子,”她在小书房内对老先生说,“只是两人有些特殊,不能外传诊病的事。” 这老中医也不多说客气话,将眼一闭,气定神闲靠坐在椅子上:“请人来。” 何未这才请了谢骛清和邓元初进了书房。 他们两个同时看出了何未的意图,邓元初十分配合,往椅子上一坐,将手腕交给了人家。谢骛清则沉默坐陪,到老中医开始点评邓元初的大小毛病,他似想到什么,突然离开了座椅。何未一愣,随即快步跟上。 谢骛清本想往外走,但何未抢先一步,挡在了抱厦前。 他好笑,没说话。 何未亲自关了外头的门,又将里边的推拉门合上。 推拉门进去,往东走是小书房,有老中医和邓元初。余下人早被她支了出去。眼下在抱厦这里,除了左右两个卧榻,还有一对儿天蓝釉刻花鹅颈瓶及里头斜插着的红梅,再无其它。 “这个人是我家亲信,”她轻声说,“让他看,完全没问题。” 见他不答,她声音更轻了:“我只想让他出个调理方子,人都来了,至少诊个脉。” 谢骛清低头看着她,低声问:“我有说过不诊吗?” “……你不是急着往出跑吗?” 他倒是笑了,反问她:“何时跑了?” 何未抿抿唇,眼往下瞧,盯着他的皮鞋看:“那你出去做什么?” “想到一桩事,须交待下去。” 她憋了许久,喃喃道:“你去。” 谢骛清到她跟前低头看着她。她也不知该给他开门呢,还是等他自己走。她平日里主意拿得快,今日却没了想法。红裙的裙摆挨着他的皮鞋边沿,可想而知两人站得有多近……梅枝是新剪的,来去经过不觉香,伫立在插瓶旁,渐被香气醉了人心。 “不是急着去吗?”她轻声问。 “倒不急。”他说。 方才分明很急的样子。 谢骛清近前小半步,她的裙摆被带的晃得散开,直接洒在他的皮鞋面上,全盖住了。 “外边……有人。” 谢骛清没回答,手已在她后腰上。不过只是搭着,没用力。 “里边也有人,”她像说给自己听,可不要色令智昏,想干什么不能找个没人的地方,偏要在两扇没挂锁的门内,冒着随时要被撞破的危险,“我没锁门。” “看到了。”他简略回答。 他另一只手臂也楼上来。 还是抱了,大白天的躲在抱厦里不明不白地抱住了。她关门是为了方便说话,为何偏偏搭了个幽会的空间…… 他低头,看到她耳朵慢慢变红,或是严格来说,是一被抱住就开始红了。 何未心始终提着,生怕两扇门被人拽开……最后挨不住,轻轻推开他,小声说了句:“都抱好久了,快去。”言罢推开连着书房的那扇门,逃了回去。 她到书房坐定,总觉被波斯猫挠着脚背似的,坐立不安,低头瞥自己的脚背,不过是洒开来的裙摆轻荡在脚面上…… 等邓元初诊脉完,谢骛清才慢悠悠地进了书房,似什么都没发生,在邓元初问他去何处了,回了句:“出去吹了会儿风。” 我这吹了一早上风排队领粥刚暖和过来,你这就热上了?邓元初忍着没说。 老中医留下两张方子,以问诊顺序在左上角标了甲、乙二字区分。何未送人出院子,老人家低声叮嘱她,第二位受过不少的内外伤,须细心调理,最好每月来诊脉,随时调整药方。 “也不必每月,他很快就要走了。”何未轻声答。 等谢骛清他们走了,她才记起早上领的腊八粥还在厢房里用小火煨着。 真是顾头不顾尾,只想着诊脉了。 她不知谢骛清今夜是否要回六国饭店,对均姜吩咐说:“等我晚上回来,打个电话问他在何处,再送过去。” 临出门,她去了二叔的东院儿等着。 今日何知行难得要莲房准备了深灰色的西装,莲房给他里里外外整理着,两指捏着袖口的折痕检查是否烫得到位。最后,莲房特意折叠好了一方深蓝色帕子,在西装口袋里塞好。 “莲房脸红了。”候在一旁的均姜轻声对何未说。 “二叔已算美人迟暮了,他读书时可是大学堂的一景,”何未不无骄傲,轻声回说,“哥哥够得上君子如玉这四字了?刚过继那阵子,二叔领他出去,人家问这是谁,说是何二的儿子,那人就摇头说,不及当年何二之六七。” 何知行目不明,耳却聪,摇头苦笑,望了她们这处一眼。 宴席开在前门外的泰丰楼。 自同治年间起,这里就是官员和商贾名流的宴客之地,梨园界的宴席也多摆在此处。楼虽只有二层,内里却自有乾坤,大小房间有上百间,可设多宴。 何未想着何家的女眷必然全是袄裙,不想让人误解自己迁就何家,特意在出门前换了日常穿的深领软缎长裙。她一进泰丰楼,解下大衣,被均姜在肩上系了个貂绒披肩保暖,慢了半步跟着何知行往里头走。 没走半程,她觉奇怪,问身边的均姜:“你有没有发现,今日各省军官额外多?” 那些大小军阀们为突显权势,军装没有重样的。谢骛清是沿袭了昔日反袁主力的护国军军装式样,而别省的军官各有不同。 “你进门时,没看到吗?”何知行在前面,笑着问身后的她。 “看到什么?” “宴客的牌子。”何知行答。 一般承办酒席,楼里都要在进门的玄关立面红底金字的宴客牌,写明今日有几家几席,主人家姓甚名谁。她平日还留心看几眼,今日不想看到何家名字,便没去看。 难道今日还有别家酒宴? “有个军官学校的同学会,邓元初的名字在头一个,想必是牵头的。”何知行又说。 何至于这样巧? “何至于这样巧?”二叔似摸到她的脉,说出她心中所想。 何未努力找着合理的解释:“邓元初在外多年,回来找老同学相聚极正常。泰丰楼又是宴客的绝佳之地,选这里也正常。只是日子巧了?” 她似问非问,控不住地往另一处瞧。 那边宴客的地方被屏风连成墙,隔开了,除了往来端菜的人,不见里边主人。 何知行微微顿足。 她收回心思,见何召两家宴席屏风外等着的是召应恪。 “何叔叔。”召应恪温声道。 何知行微笑着略一颔首,留下两人,先进去了。 何未在这一点上始终感激召家大公子,从始至终他对何家二房的态度都端得极稳,无论对内对外,待何知行都是晚辈的恭敬态度。所以她对召应恪也始终客客气气。 “稍后恐有一场不欢而散的闹剧,”召应恪低声说,“我怕闹到散了见不到你,便等在此处,想说……” “想说当日错怪了我,如今知道犯了错,要道歉,”何未轻声接话,“是这些吗?” 她抬头,让召应恪看到自己完完整整的一张不带怨怼的眼和含笑的面:“我们从小认识,你该知道,我是最不记仇的人。” 召应恪凝着她,慢慢地说:“是,我知道。” 她和召应恪的关系复杂得很。他不止是哥哥托付的良人,还承载了何未对过去的许多回忆……何未不想在今夜这种两家都在的时候,和他在此处沉默相对,被人瞧见不知要说什么。 她正想找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带过去。 说话的欲望,止步于……看到谢骛清的那一眼。 他高瘦的身影距两人至少有二三十步,远到她根本看不到他面上的细微神情变化,却有种和旧情人偶遇在荒郊野庙外,聊了两句中华大地皎皎明月,竟被当头一道破空闪电夹带的瓢泼大雨浇了个透心凉后回到家,浑身湿透地一点灯,意中人正靠在床边瞅着自己的……那种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心虚得要命的……复杂感触。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十四章 烟火落人间(2)(何未一念过,谢骛清已披着...) 何未一念过,谢骛清已披着衣服进去了。 兴许……人家看得是壁画,没看自己。她自我安慰,越过召应恪进了屏风。 何家本是请了几个名角儿,但老板不让唱,说对面贵客嫌吵。 于是乎几位角儿都下了妆,披着披风在客座上围着,和主人家寒暄客套。只在东南角留下吹拉弹唱的戏班子在那儿锵锵锵敲着小锣,优哉游哉地拉着小胡弦儿,这慢吞吞的节奏让人想笑,颇有几分异样的……美感。 何召两家分坐两处。 何家男人以老式长袍为主,零星有年轻人穿西装,一水儿的黑灰,冷的就披件灰貂背心儿在外头。女人们除了七姑姑是天青色儒衫长裤,余下均是一个模样。那一张张脸不管年老年少全被包裹在元宝领里,露出三分之二的尖尖脸,红胭脂擦得不要钱似的。为显出不屑,一双双水汪汪的眼睛像冻了一层冰,溜着眼瞥她。 召家对她好得多,毕竟是险些成为长房长媳的人,偶有和她认识的,都轻点头招呼。 每桌都满满当当,唯独这一桌只她和二叔两个。 她到桌旁,把肩上的貂绒解开,小心铺在二叔的寒腿上:“差不多焐热了,正好暖腿。” 何知行对她温和笑了笑:“先坐。” …… 那边是家门风云,此处是杯酒会英雄。 同学会的屏风墙后,邓元初正带着众人细数谢骛清的过往。有人说起昔日的谢教员,仍是眼中有着崇敬的光。冷兵器时代将军和马是生死之交,名将常擅御马之术,现在的马越来越成了一个代步工具。谢骛清却是不同,他那时兴致起来,常在荒原上一拍马背,将马赶得跑起来,他再一个箭步追上,抓到疾驰的马身,一跃而上。 寻常人如此做,怕得不到这些血性男儿的心,只会被嘲笑是花架子。可他是谢骛清,自然就不同了,那是一个名将纵马饮血后的随心而至,是难得为了自己的片刻放纵。 “清哥虽只教了我们几个月,可也算是大家的老师,”有人说,“如今人终于活着回来了,看到自己门生遍天下,可有何想说的?” 谢骛清笑了笑。多说无益,怕给他们添麻烦。 他立身而起,举起手中杯,对这二十几桌人敬酒:“吾辈男儿已走了大半,在座的能一见已是不易。今夜我们只谈春秋和风月,无关门生与天下。” 言罢,一饮而尽。 不远处,传来碎了碟子的动静。 谢骛清仿佛没听见,拾起银筷,夹了一筷子糟溜鱼片。 他早知两家见面势必要出事,才安排了这里让邓元初办同学会。一切仍是不出所料。邓元初眼一垂,手臂往椅背上一搭:“叫老板过来。” “那边怎么回事?”邻桌也有人不悦,“不是早打过招呼了?” 有知晓何二家和谢骛清、邓元初等人关系的,耳语解释。话悄悄传出去,都心领神会。原来今日同一厅的另一处宴席是何二小姐的家宴。 那边厢,何未没被碎在脚下的碟子吓到,心里百转千回地品味着方才的争执。 去年二叔拖着病体硬要安排了一次香港之行,对外说是要看梅先生在香港的巡演……竟在其下另有乾坤。他竟找到昔日远走南洋、其后扎根香港的一位曾叔祖父,买楼捐款,样样到位后,便将二房直接过继到了那位曾叔祖父膝下。 她在心里算了几遍辈分终于理清了。 也就是几步开外的亲爹,日后要被自己叫一声大堂哥? 二叔真……不愧是二叔。 …… “何知行!”何未的亲生父亲何知宁迈上前两步,气得拍桌子。 一时间这里闹成了一锅粥,有冷眼看的,有劝的,不少人围拢上来。召家也是尴尬,但因为两家还没结亲,实在没立场掺和。 何知行始终一副沉疴绵惙,随时要昏过去的姿态,任他们吵了一会儿,沉沉闭眼被在外头候着的两个小厮搀扶着向外去,何未抱着二叔的大衣,亦步亦趋跟上去。 身后,亲爹拽她回去,攥着她腕子的手跟铁钳子似的。 何未手腕生疼,但还是面不改色地笑着:“大伯有话要说?” 亲爹盯着她,脸色极难看。 “未未。”二叔在两个小厮的搀扶下,回头柔声叫她。 “您先走,”何未回头说,“我和大伯说两句话。” 何知行早安排了人,不会让何未吃亏,只是眼下还没闹到让外人掺和的地步。他留下茂叔,在小厮搀扶下走了。 何未见二叔平安离开,安了心。 她回头看攥着自己手腕的亲爹何知俨:“我明白大伯在气什么。您若听不惯,我可以不改口。但我们堂兄妹的关系已是铁板上钉了钉,改不了了,这是族谱上的白纸黑字。” “别以为有了这一道我就不能拿你如何了,”何知俨阴沉地笑,“就算改了辈分,我照旧打得动你。就算打死了,也没人敢说半个字。” “当然。哥哥教训妹妹,这理到哪里都说得通,”她瞧着自己亲爹,轻声问,“可大伯真想好了,要在今日对我动手吗?这里的何家人,除了二房,全在心里盼着长房式微。今日闹得越难看,大家越瞧着高兴,大伯难道看不明白这道理?”何未最后看何家那边,“更何况今日还有何家的人在。您等这门亲事等了足足一年,何必为了我让未来亲家看不上。” “你这丫头,不止嘴厉害,”何知俨眼里的冰能冻死人,“心思也毒,越大越显出来了。” 何未凝着亲爹:“最毒不过您,亲儿子都不救。” …… “未未,少说两句,”七姑姑何知妡按住要找救兵的茂叔,随后笑着走到何未身旁,低声劝,“大哥息怒。” “你又想帮她?” 何知俨面色铁青。 “我是为大哥着想,”七姑姑再近前一步,轻声说,“大哥忘了,今日还有谁在这里设宴?”老板早传过话,对面牵头办同学会的就是郑家公子。 人家追求何未的事,无人不知。 七姑姑又低声说:“他一人便罢了,我早打听过,今日对面的宴席上都是昔日保定的教员和老同学,半数戎装半数高官。大哥何苦为了一时意气,得罪这些人?” 七姑姑说的句句在理,倒像把何知俨架到了火上烤。 此刻放了何未有失威严,不放……为了这丫头得罪人实在不值当。 七姑姑刚说完那,老板已进来,对众人拱手告饶。随即大步走到何知俨面前,拱手说:“我这这要上菜呢,何老先生。您看……” 何知俨接过老板递来的台阶,找到时机松开了何未。 “什么菜?”他们这里早上完 了菜,怎会还有? “您想不到的菜。”老板笑着说,身后进来了十几个白衣厨子,端着一份份的大银盘子,走向每桌。 何未跟着好奇,看这些厨子。 “隔壁的谢家公子,听说何二小姐在此处,特命人买来款待召何两家的,”老板低声解释,“便宜坊的烧鸭,是二小姐好的那一口。” 何知俨一愣,谢家公子也来了? 何未也是一愣。就在百花深处提过一句,他竟记得? 远处的桌旁众人也是错愕。泰丰楼吃的是鲁菜,哪里来的烧鸭?有人认出盛着薄饼的竹编蒸笼是便宜坊的,更是惊讶,从便宜坊一次订如此多的招牌菜,又让人家亲自送到这里……更让泰丰楼接受一道外来菜上自家餐桌的人究竟是谁? “既是谢公子送来的,”何知俨不想平白承情,要向外走,“我该当面致谢。” 老板忙拦住他,轻声劝道:“人家为什么送菜,您还不懂吗?现在过去了,可就真没有台阶下来了。” 何知俨停住。 老板对身后招手,一个小伙计上来。伙计同样端着个盘子,比盛烧鸭的大银盘小了不少,但也如烧鸭一般罩着银色的罩子。 “谢家公子说,腊八是好日子,他费尽力气才让二小姐高兴了一天,不能在晚上被扫了兴,”老板小心传话说,“还请何老先生勿要辜负这好日子,给彼此留一分薄面。” 老板给何知俨留着面子,没全掀开,只轻轻抬起了一条缝,露出了里边的两颗暗金色子弹和一块金刚石德产男表。手表是谢家公子身边一位四十来岁的男人要了盘子,丢进去的。而子弹则是邻桌一个军官拉住小伙计,从腰后枪上当场退出来,补进去的。 说话的谢家公子倒始终客客气气,不怒不愠。 偏就是这个最客气的,老板从进去到出来,都不敢认真瞧上一眼。 何知俨一见子弹,背脊发冷,见表又立刻冒了汗。这表是去年何知俨重金购入,送去疏通小儿子未来路的…… 何未见亲爹的脸从黑青到白,变幻莫测……想溜眼瞧瞧盘子里是什么,谁知老板手快,直接按着盖子扣上了。 何知俨已白着脸,掉头回了主桌,把何未当空气一般留在这儿。 她没见到盘子里的东西,讪讪低头,努努嘴,什么好东西,看都不给看。 召应恪始终在七姑姑几步远的地方,盯着这里的形势,他一见何未无恙,拿了西装就走了。召家人仿佛找到散了的借口,上来告辞后,那边十几桌很快空了。一看未来姑爷走了,何家也没了留下来的理由,一场家宴由此不欢而散。 等人都走光,七姑姑反而闲闲坐到二房的圆桌上,拿起筷子吃了几口:“这菜可惜了。” 何未陪着坐下:“谢姑姑照应。” 七姑姑生得眉目俊朗,英气逼人,目光比许多的男人们都要沉稳老练,她清淡一笑:“二哥没事先告诉你?” 何未轻点头:“他估计怕说了,我不肯来。” 一想到如今二叔病成这样,还要去香港给自己筹谋后路……她若知道,绝不会同意今日让二叔来受亲爹的骂。 “不过二哥此事做得实在妙,”七姑姑放了筷子,接了小厮递来的披风,起身带她往外走,“你替我告诉她,妹妹改日去府上与他吃酒。” 何未笑着答应,跟七姑姑一起绕出屏风,沿走廊往大门去。 饭店门廊立着一个背影,是等着她的谢骛清。何未止步,七姑姑一见是披着军装的人,会心一笑:“去。” “姑姑知道他是谁?” “今夜护你的人,”七姑姑耳语,“戏里常这么唱。” “……你不是唱老生的吗?” “谁私下里不会哼两句你情我爱呢?”七姑姑打趣道。她经过谢骛清身边,对谢骛清感激地一点头,感谢他今日在这里给二房家撑着。 谢骛清虽不知这个女人是谁,但见跟着何未出来的,也点头回礼。 何未亲自送七姑姑出了门,手扶着黄铜扶手,瞧见门外母亲正被人扶着,往黄包车走。 她一整晚都想看一眼母亲,无奈大房人多,女眷没入席,想来是在小包房里单独吃的。何未要叫,母亲已带着三个丫鬟,目不斜视地从她眼前走了过去。自哥哥走后,他们母女只见过一面,是母亲来何二府让她放弃召应恪的那一回。 那日她应了,以为这一面后能和母亲亲近些…… 她借月色,目送母亲上了车,眨了几次眼,才压回眼下的热。 何未轻轻掉转头,看向久等她的谢骛清,柔声说:“谢谢。” 谢骛清见她眼底的红,微笑着问:“谢我做什么?” 他做了一切,未料最后仍是如此,总有能伤到她心的人。 她不知道,今日夜阑灯未尽时,从书房门屏风绕进来的那个女孩子的一双远胜万千山水的清水眸,让他从上一个黑天记到了这一个黑天。这双眼可以不瞧着他,可以分心,可以有旁人的影子,但绝不能为谁藏下委屈。 “这同学会选得地方好。”何未说。 “以为我来为你撑场面的?”谢骛清反而问,“万一没猜对,岂不是要失望了?” “失望倒不会,就算歪打正着,都是帮了我。”她心里的难过未散,同他拌嘴也没精神。 谢骛清的手掌递到了她的眼前。掌心里坐着一个寿星公的小蜡烛,彩色的,有些丑。何未先是一愣,随即鼻子酸涨起来。 他掏出半盒洋火柴,摸出一根樱红色的火柴棒子,擦亮了一道火光,点燃白棉芯。 “想要什么,吹灭了告诉我。”谢骛清说。 她轻声说:“今天不是我生日。”是明天。 “饭吃得久些,不就到明天了?”他笑。 原来……一切都在他的安排里。 何未此刻再看那坐在火光里的寿星公,丑是丑了些,胜在小巧可爱。 “有更漂亮的,”谢骛清看破她心事,说:“挑来选去,还是拿了这个。” 她隔着火光看向谢骛清:“为什么?” “寓意好,”他说,“我想你活得长长久久,比任何人都久。” 这是一个随时要面对下一次死亡的人对她的祝福,由衷的心愿。 何未和他对视着,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 直到她发现又有军官路过。从两人立在这儿说话,那边的看客就没断过,三十来岁的男人们一个个却像围观教员谈感情的小愣头青,有大大方方看了一眼还想看一眼的,有绕过去偷瞄的,竟还有几个白发的老教员也来凑热闹。 此刻又冒出 来两个,并肩站在宴客的牌子前闲聊。高的那个男人说,我不该排在你前面,如今你官职可比我高多了,矮的男人那个答,你是我学长,咱们兄弟不看官职。谈得话内容无比兄弟情深,而真实意图只有一个:看谢教员在干什么…… “你们的人,一直看我们。”她被瞧得不大自在。 “看看也好,以后多几个背后护你的。”他说。 “护我做什么。”她轻声道。 “你和他们教员有过一段情,总要护着,”他又道,“不然说出去,他们脸上也不好看。” 又来了。她没吭声。 “还没想好?”他转回正题。 何未轻摇头,其实是舍不得吹。 她忽见融化的彩蜡从一侧流下去,忙指着道:“流下来了。” 他笑而不动。这点儿热蜡对他不算什么。 何未慌忙凑过去,一鼓作气吹灭了。直看到袅袅白烟升腾起来,才想到……到底要什么?还真没想好。 谢骛清看她怔忪的模样,想起下午和她在抱厦的片段。 “想要什么?”他第三次问。 要什么? “想要……”她想了想说,“谢骛清的一句真话。” 他瞧着她,没说话。 她都不晓得自己要听什么真话,就是觉得他从来都是半真半假的,想听句真实的。不过也许他还是不会说。何未眼睛溜下去,避开谢骛清的眼睛,见他军靴靴筒内的长裤褶子,想,这双靴子曾走过多少的泥血路,才站到这里。 算了,其实只是灵光一现,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她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谢骛清竟始终瞧着她,如同刚刚。 红窗框里的玻璃上有两人的影子,她的背影和他的正脸。 外头,有十几匹骆驼扛着几大麻袋的货经过,他入京时也见过类似的送货队伍,等待入城门的驼队犹如一道游动的城墙,绵延出去几里地。在街头巷尾常见到它们,城门洞里叮当不绝的驼铃也算是北京一景。这里不是他的家乡,却因百花深处和她,让他有了不舍。 驼铃悠悠,是她在的北京。 “等我回来。”他终于说。 “可能一两年,也可能更久,”谢骛清从没有过如此认真的神情,看着她说,“你随时可以嫁给谁,但我一定会回来这里,再见你一面。” 她意识到这话指得什么……不敢相信地盯着谢骛清。 “只要我还活着。”他郑重道。 他没法带她走,因为何未不可能跟着他逃。这和远嫁不同,如果远嫁,她面对的困难只是无法近身照顾何知行。可一旦她跟着逃走的谢骛清,不管是何知行还是何家航运都会被牵连治罪,航运也将就此落入他人之手。 如果她不是何未,是任何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或者他是任何一个寻常男人都要简单得多。 因她是何二小姐,遇上谢骛清便只有一个等字。 可对着一个年纪正当好、正该则一良婿的女孩子,他无法要求对方以待嫁身等自己。 等,说的是他自己。等到战乱平息,只要谢骛清还活着,他就一定回到这里,再见她一面。这是他能做到的全部承诺。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十五章 烟火落人间(3)(“说好了。”她以几不可闻...) “说好了。”她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说好了。”他肯定道。 谢骛清无声笑着,掉头往里走,但没太快,慢着步子等何未跟上。 她很快走到谢骛清身边。白锦缎的裙摆因为走得快,缠在脚腕上,凉飕飕的,可她的人却热烘烘的,但碍于身边是一扇扇大小包房的门,不便说什么。只是并肩走着。 她想想,轻声问:“那我们,在你走前——” “算什么”三字没来得及出口。 “平白落下一个名声,却什么都没有,不是很亏么?”他笑着接话。 他竟学她说过的话。 两人路过一方帘子,恰好有人端了菜出来,没留神把珠帘子都拨到她脸上,被谢骛清以手挡开碍眼的珠子:“二小姐帮过谢某许多次,”他轻声道,“总不能让你吃了这个亏。” 她摸了摸脸,被珠帘子敲得痒痒。 谢骛清带她往最里边的一个拐角处的包房走。 老板将这一片全都清了,留了十几个包房给他们。今日高官多,监看谢骛清的人很难离得近,都隔着走道,或是在饭店外,而这边是难得的清闲地。 最里处那一间聚了七八个,有两人在门口剥花生,见谢骛清立刻起身。谢骛清拨帘带她进去,见桌旁的四人八只手正在搓着一百四十四张象牙雀牌。刚才在盘子里扔了手表和子弹的两位全在。 何未进去时,有个披着西装人在给扔子弹的军官点烟,军官正要凑过去吸一口,见着谢骛清身后跟着个神仙一般的女孩子进来,眼睛倏然睁大了,直接被火烫了嘴,倒吸口冷气,踢了那西装男人一脚。 “眼睛不往该看的地方看,烫着不是活该吗?”披着西装的有一双桃花眼,笑得弯了,划了一根火柴给自己点上根烟。 洗牌的,摸牌的,抽烟的,喝茶的,桌旁四人都瞧被谢骛清挡在身后的女孩子。 被烫了嘴的心说:还说我?你们这都什么人?盯着人家小情人看什么呢? 刚点烟的心说:看清哥那样儿……恨不得全挡着,连裙角都不给看。 攥着象牙骰子的心说:看差不多行了,朋友妻不可欺。 喝茶的踹了一脚攥骰子的,打眼色:什么情况?给我讲讲。 谢骛清微一低头,避开内隔间的门楣,顺手替何未把眼前的一半布帘子撩开,瞧了他们一眼。四人默契地一伸手,齐齐把刚码好的牌全推倒了。红绒桌布身上,乳白色雀牌和碧色骰子被八只手揉到一处,哗哗地重新洗上了牌。 …… 邓元初仰躺在内隔间的卧榻上醒酒,一见两人进来翻身坐起,自己把自己赶了出去。临走前,邓家公子还不忘给两人拉上隔间的木门。 这个内间极小,平时用来给包房里醉酒的客人休息用的。 推拉门藏在古董架后,一拉上就更显小了。除了满架子古董和书,就只剩下个罗汉榻。一个小巧的青花瓷油灯在灯座上,照着这狭窄的富贵窝。 何未熟此处,自然晓得卧榻是烟榻,而一套烟具和镂空的铜烟灯都在古董架最下层。 她绕了半步,有意挡在了古董架前,尽量不让他看到那些:“你上卧榻?”外头的男人声音齐齐静了两秒,随即又热闹起来。 谢骛清早瞧见她挡着乌七八糟的东西,他一个烧过几十万鸦片,禁了几年烟的人,怎么会见不得这个。不过他没揭穿,顺了她的意,往榻上一坐。 男人的影子从脚下地板拖长到了墙角。 说点什么好呢。 她踱步过去,一步想句话,踱到他面前了,仍没寻到句漂亮话。 何未挨着他坐下,捡了句最闲的闲话:“你说我二叔什么都好,没有缺点。为什么家里人容不下他?” “人以群分,若你们家那些人容得下他,反倒辱没了他。” 倒也是。她点头:“还是岁数大的人会说话,你一说,我便觉得没什么了。” 谢骛清笑着往一旁靠,瞅着她。 “也不算大,你现在正当好,”她自觉失言,改口道,“这是阅历。” 谢骛清笑而不语,仍旧瞅着她。 “我就喜欢有阅历的。”她声忽地轻了。 叩门声打断他们。 “清哥,何家有人送了腊八粥过来。”邓元初说。 “进来。”他没说多余废话。 邓元初一推门,扑面而来的粥香灌入这小隔间。不止他们早上领粥的,外面一群人全有。何未猜想因为均姜回去说了今夜事,姑娘们没停歇装了过来做谢礼的。 “这是清哥的,”邓元初端着一个白瓷汤盅,搁到桌上,“雍和宫那一碗。” 邓元初分秒都不愿耽误他们,放了汤盅,退了出去。外头问:怎地那戏班又唱起来了。邓元初笑着回,这不是明日何二小姐生辰吗,这庆生辰讲究的就是找个班子连唱几日。不过我想着连听几日也不该在此处,留人家下来热闹热闹,唱到后半夜讨个喜气。 她一扭头,见谢骛清手肘撑在矮几上,正瞧着自己。 她瞧他身后墙上的灯影子。 电灯是个奢侈的东西,何二家前几年投资了石景山增设的电厂,她由此了解到全国上下装电灯的没几万户。就算装得起,国内电费也贵,每户按灯泡数量算钱。这种小隔间的包房当然不可能装灯泡,配的都是瓷油灯。不过如此更好,有情调。 “你过去和女……孩子一起都这样话少?只是坐着?”她本想问他过去和女朋友一起做什么,但说到“女朋友”心里不舒服,临时改口成了“女孩子”。 “要看,”谢骛清似在回忆,“看这个女孩子需要我做什么。” “人家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她更不舒服了。 谢骛清没否认。 何未撑着下巴,不吭声了。 他瞧着她的眼睫毛微眨了下,又眨了下,倒是有耐心,瞧了好一会儿。直等到她有下榻的念头了,才出声问:“不高兴了?” “没有,”她口是心非地说,“你年纪大我这么多,寻常人早结婚了。有过女朋友是正常的,没有的话……倒真要让人觉得有问题了。” “是吗,”他若有所思,“看来我只能承认有过,且有很多,才显得正常些。” “多了……也不大好。”她往回圆。 外边戏班子果真没闲下,锵锵锵锵,一次更比一次急。 谢骛清在锣鼓的催促里,把肩上军装搭在榻旁,随手将矮桌往一旁推了把。 要睡吗?她奇怪看那被推到边沿的矮桌,外边那么吵还能睡得着:“先把粥喝了?”怎么都要喝上一口,毕竟是四点多去诚心领回来的祈福粥。 谢骛清走向灯座,将瓷油灯灭了。 屋子一下子黑了不少,幸有小窗外的油灯光隔着五色碎玻璃照进来,彩色光影落在她的面上、身上。何未起先不解他想做什么,渐渐地,在暗里见他回到榻旁。在哗哗洗牌声里,谢骛清高瘦的影子靠近自己…… “外边……有人。”她像在循环往复的梦里,仿佛回到了抱厦的日光里。 “知道。”他说,更像在重复抱厦里的对话。 外间全是自己人,没人晓得里这个角落里的情景。 推开一扇推拉门,能见热闹的雀牌桌,往外走是双层的珠帘子,再往外,隔着十几个包房才是外人。他和她今夜难得一回,在重重的人影掩盖下,待在最不起眼的这个灭了灯的无人见的罗汉榻上做点想做的,说点想说的。 何未见他站在自己眼前,一动不动。她似在梦里,还是那种被什么魇住死活动不了梦里。谢骛清的长裤塞在靴子内,枪斜斜在后腰,能见个枪套的黑影子。他从不摘枪,她记得每次都是,不管在天津的租界酒店,还是在那晚,从没见枪离过他的身。 谢骛清忽然动了,却顺着她的肘弯,滑到她手上,拉着何未摸他身后的枪套。“在外边习惯了,很少让它离开。”他低声说,好像能看破她的全部心思。 这是最常见的毛瑟军用枪,跟了他许多年。 谢骛清扣着她的手指,教她怎么解开,取下。他连着棕色硬皮的袋子和枪,丢在她腿边。 远处名角儿开了嗓,外间有人笑着喊了句:“十三幺!” 谢骛清膝盖抵到卧榻边沿,把她压到了铺着软绵丝绸的罗汉榻上。 哗哗洗牌声里,有人抱怨,有人叫茶,有人问腊八粥还剩没剩…… 这罗汉榻推开矮桌,本来就能两人共卧,她陪贵客吃饭时,曾有人签下局票,叫姑娘们来出局陪酒打牌,有人醉了就拥了一个进这种内阁间儿,想必就是躺在此处的……几年前二叔不让她见这种场合,但哥哥走后,她认真同二叔谈过,这便是当今社会上的风气,她若有一日当家,难道还要避开全部应酬?自那后,二叔便将她是一个女孩子的顾虑先放下,大局为重,她既是何家航运的小主人,就该面对名利场后的男欢女爱…… 她感觉到谢骛清呼出来的热息在脸旁。 她猜到他想做什么,也知大概稍后两人势必要做点什么不一样的事。但见过和实践终归不同……“灭掉灯,他们会注意吗?”她小声问。 他没回答。 浴在灯光和热闹里的人,根本不会注意一扇门后的黑与静。 她不知道谢骛清在想什么,抬眼,见到的是浓密睫毛下的那双注视自己的黑眼睛。她忽然想到,如果一会儿要亲的话,是要像那些人相拥耳语时亲亲脸亲亲脖子,还是更亲热的。她要怎么做,没人告诉过她,早知道先问问均姜和扣青…… “老谢,”门外有人说,“他们让你点一折戏。”这是那个扔掉表的男人,他四十来岁的年纪,总不能跟着大家叫清哥。于是常叫他老谢。 谢骛清完全没作答的意愿。 提出问题的人自顾自对外说:“随便,挑喜庆的。” …… 她见他动了,竟额外紧张。 上唇上有温度落下……她感觉到胸腔里的震动,无法动弹,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唇移下去。柔软的,陌生的干燥的唇,压着她的。 她微微屏息,一丝丝气都不敢呼出来。 他竟然笑了,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下。 何未觉得自己神经一下子被拉直了,全部神经都被拉扯到了极限。 好长一会儿时间都没有动静,她屏气屏到头昏,谢骛清好像随时随地能知道她的感受,摸得到她的脉。为让她放松,移到她耳边,亲亲她的耳廓:“怕什么?” “没怕……” 男人呼吸的气息暖着她的耳,还有脸。他静静抱着她:“没有过?和人这样?” “我不知道……”要怎么亲。连问都不知如何问。 “什么都不用做,”谢骛清在她耳边说,“让我亲你。” 他的唇缓慢地移回来,极其温柔地在她唇上停留了许久,知她是初吻后,想让她记得这种感觉更久一些。何未其实脑子已经空了,什么都想不明白,直到感觉谢骛清微微张开唇,慢慢咬住自己的唇,已经无法抗拒接下来的所有令人脸热的亲吻。 唇上的潮湿,让她本能地紧闭上眼。 谢骛清不再若即若离地亲她的唇,手指滑到她的头发里,将她的头抬高了。他偏过头,将一切愈加深入。何未轻重难控地呼吸着,任由他的舌尖进来。 …… 他的手指仿佛带着火,越来越烫,被她头发缠绕着指甲。谢骛清能感知到她的几根头发从他的指甲缝一侧勒了进去。他完全张开唇,教她如何吮吻自己。 罗汉榻常年在烟雾缭绕熏烧下,每寸木头都透着那股香甜颓败的令人厌弃的烟土味。黑暗的房间更像是一个蜘蛛丝缠绕出的盘丝洞…… 谢骛清用唇再次回到她耳边,为这初次的亲吻做最后的温存:“起来了。” 他说给自己听的。 说完,先撑着手肘,让自己离开她。 他见何未睁眼,朦朦胧胧地的瞧着自己出神,笑着,摸了摸她的额前刘海,哑声问:“还觉得亏吗?” 她一怔,脸更红了,往旁边一躺,憋了半天才说:“不知道,又没比较的。” 谢骛清这回被惹得笑了声,轻叹口气,离开罗汉榻。 谢骛清将灯重新点燃,摆到古董架上。何未仍觉得嘴唇是麻的。她咬着下唇出神,一见谢骛清转身,立刻松开咬住的唇,但齿痕印还在那儿…… 谢骛清回来是,瞥了眼那她唇上的齿痕,仔细瞧了瞧,推断是她自己咬出来的。 他方才是意外的,毕竟有召应恪在前……谢骛清并不大在意何未和召应恪之前的事,但没想到两人能如此单纯。自谢骛清和何未有了一段情的事传出来,总有人要提醒他几两句。 其中还有一位长辈,隐晦地讲说,何二小姐和召家大公子的事之所以闹得如此难看,是因召应恪决定要娶何家另一位小姐后,自觉愧对何未,去何二府请罪。结果何未提出的原谅条件就是,让召应恪在何二府的院子住三日。召应恪竟就答应了,男未婚女未嫁的在一个院子住了三日。这位妹妹好算计,以召应恪的一个愧疚心,换了亲姐姐在家连哭许多天。 “这是一个极为‘不同’……的女孩子。”那位长辈如此评价。 是不同。他想。 以他对何未的了解,何未约莫不是真要做什么,不过想在放手前留下一个心结,不让何家人舒服。这确实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至于到底两人曾经到哪种程度,他确实没把握。 门外有人说了句,下雪了。 谢骛清见她眼里有欢喜,猜她喜欢雪。佛家有欢喜一词,是说人在顺情之境感受到的那种最真实的喜悦。顺情之境,多难得。 他想让她一辈子在顺情之境里。 他将矮桌挪回来,让她能有倚靠的地方。 何未指汤盅,让他喝。谢骛清笑笑,他当初中两枪,一枪腿一枪腹,过腹的打穿了胃,近两年都不大能吃硬的东西。过来北京后,因不想被人瞧出异样,应酬就喝酒,让人忽略他饮食当中的不正常。有一回回去小院儿里喝粥,林骁副官无奈问他,是喝酒伤,还是吃硬物伤,他又不是医生,自然答不了什么正经话,只笑着说:半斤八两,且凑合且过。 临近一回吃硬食是那块桃花糕。后来去饽饽铺点的,都是尝了一点滋味就算了解了她的口味。眼下这碗腊八粥里的谷物不少,胜在是粥,应该问题不大。 “下午你见过的那位老先生和我说,你胃受过伤?”她忽然问。 谢骛清意外那老医生的医术。他没否认,打开汤盅。 “老中医厉害?”她笑,“什么都能诊出来。” 何未虽在玩笑,但不是不紧张的。 去年有位遇刺的高级将领就因为子弹穿了胃,因经年累月的胃病底子差,没养好就此死了。那位将领就是辛亥革命出来的,后来被葬到黄花岗烈士陵园里。 这是一个“人命贱如狗,司令遍地走”的年代。从地图上没标记的某一个小县城小村落到各省省会,再到北上广津,管你是老弱妇孺,女妓烟客,还是收回过国土、功勋卓绝的将领,亦或是大学教授,死在随时随地伸出的一杆枪下,太容易了…… “这粥煨了一整日,早成粥糊糊了。”她拿起两把勺子里的一把,小心舀起尝了口。 其实是想试温度,可吃到嘴里,才醒悟两人在共食一碗粥。她脸红红地又说:“我尝过了,算讨过福气了,你都吃完。” 她从没见他正经吃东西。 说起来,他们还不算熟,彼此虽知道对方的家世背景。可细微末节的和本人有关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何未盯着他看,发现他连手指甲盖都是最漂亮的椭圆形,又看他的眼睫毛,竟然有男人能有这么长的睫毛……耳垂的话太薄了,这个不好,福薄。 她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耳垂,还好,自己的福气可以匀给他。 谢骛清被看得想笑,没抬眼打扰她。任由她看。 何未撑着下巴,忽发奇想,想摸摸他头发的软硬,没敢伸手,在心里想想就算了。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而这个佳人,至少在今日是她的。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十六章 烟火落人间(4)(过年前的某个清晨,正明斋...) 过年前的某个清晨,正明斋第一位客人又是那个人。 绿纱门照旧合上半扇。 伙计曾和老板聊起这位客人,奇怪为何他每次来都门开半扇。老板说,越是富贵高位的人越谨慎,轻易不在封闭的空间里待着,尤其门最忌讳全关上,怕遇刺时躲不开。 伙计将桃花酥和一碗奶酪摆到桌面上。因客人静,他全程大气不敢喘,只在转身时,斗胆多看了谢骛清一眼。 谢骛清察觉了,没说话,只微微蹙眉。伙计马上低头走了。 他从军装里掏出两份折叠的电报,展开看。 一份是谢骛清手写的原件: 欲成婚,望父首肯。 第二份是谢老将军的回电: 准。望克己忠诚,勿辜负他人。 他瞧电报,身旁林副官瞧着他。 谢骛清那天拿到电报显是高兴的,自斟自饮喝了一晚上,其后却没了下文,只是经常掏出来独自看一会儿。林骁每回见他掏出电报,都盼他吩咐一句“送去何二府”。可等了一日又一日,没等到半个字。 …… 门外,几个后院的伙计抬着宝塔蜜供,晾在正堂里。 谢骛清望过去,林骁替他问伙计:“这是什么?” “宝塔蜜供,过年每家拿来祭祖请财神的,”小伙计笑着说,“你们在北京,要不要入乡随俗定一个?”林骁礼貌摇头,道谢。 谢骛清看着摆满半个厅堂的供品糕点。一个个像浮图塔似的摆列整齐,大的有半人高,都晾在那儿等着被订货的客人取走。这让谢骛清记起在南洋避险时见到的一个个真实的浮图塔,又让他记起桂林的石林…… 谢骛清折好电报,重新装入军装内。 电报不能让她看到,到他这里就够了。以何未的脾气,见了这个恐怕这辈子都不可能嫁给别的男人。此去不知归期,她还小,为自己待嫁一辈子不值得。 *** 那晚后,谢骛清又消失在了她的社交圈。 两人有过共识,不宜频繁往来。她并不因疏远难过,而是担心,怕他再出意外。 除夕那天,七姑姑到何二家吃饭。 “老太妃千秋,宫里又传差了。”何知妡手握着茶杯叹气,“不想去。” “只当应一处堂会就好了。”何知行笑说。 何知妡是何家上一辈名声在外的不孝女。幼年非要跟生母学唱戏,闹得何家被人嘲笑,等她拜了名师,观望看笑话的更多了,只等她出丑。直到数载后她一登台便艳绝京华、声名鹤起,红遍大江南北……嘲笑声总算散了,但在何家看她仍是唱戏出身,不得家里喜欢。 七姑姑趁着何知行用药,同她耳语:“谢家公子有要结婚的消息出来,你可晓得?” 她一愣。 七姑姑辞色间流露出关心之意:“不过均姜方才说,你们这半月已不大来往了?” “往来本就不多,”她答,“他红颜知己多得很。” 七姑姑笑笑,略安心。 等何知行吃完药,姑姑问起何知行可要去恭王府的堂会? “原不想去的,”何知行轻叹,“但今冬下床都成了难事,怕不能再藏着未未了。须多带她出去走,多见人。” 七姑姑安慰说:“日后有我和九弟帮衬,二哥放心。” 等送走姑姑了,何未端坐着,整个人沉在心事里,像被倒满了的水的碧玉酒盅,再多一滴就要溢出来的那种满,不能摇不能晃的。 可细想又不合常理。他不是要走吗?不该此刻娶谁的。 夜里她在书房想着白日的事,心不在焉地和均姜聊请绣工和裁缝的事。她想给客人送绣品,怕交给绣坊不够仔细,不如把东院儿的茶房空出来养十来个年老手艺好的,空的时候给客轮绣床单和窗帘,也能绣些做善事。 说到半截,杜老先生便来了。这位老先生脾气板正,簪缨世家出身,后来落魄投奔了何知行。何知行请他做家庭教师,专给何未讲国学。她一见要上课便苦着脸,但无奈学还是要学的……只是上了没十分钟便走神到了谢骛清身上。 想到那夜在小隔间里,他教的慢且耐心,每一下都像放着默片。她像在一旁观摩着两人无声地吮住对方的嘴唇……一直软到牙根上,整个人昏沉沉的。 “二小姐。” 何未端正坐好。 杜老先生皱着眉头:“二小姐想到什么好事情了。” “我在想……色字头上一把刀,是句好话。”一想他,就被老先生的眼光刀了。 老先生沉声道:“后半句也记好,石榴裙下命难逃。” …… 年初一拜年的人络绎不绝。 邓元初大大方方来给何知行拜年,私下带话:初五恭王府的堂会,谢骛清也在。 这是暗示她,务必去见一面。 “清哥最近都在六国饭店,”邓元初替他解释,“快总统大选了,外头乱,有人要刺杀候选人,闹得很大。清哥身份敏感,不能常出来走动。” 初五那天,天将黑未黑,她和二叔到了主人家。 何二家在什刹海附近,恭王府也临着什刹海,近得很。 今晚名角云集,因过年堂会多,许多角儿都要连着赶场,此处是最后压轴的。他们汽车到时,正有辆车停到假山处,下来的是被专程接来赶这处堂会的七姑姑和另一位先生。先生妆容俏丽,裹着披风,看衣妆该是要唱《樊江关》的樊梨花。七姑姑把那带着妆的先生护在身前,对候着的小厮说:“扶着些,连唱两场过来的,开场又是他。” 七姑姑将那位先生送进去,这才见笑吟吟立在那儿的何未和何知行。 何知行留她们姑侄说话,让莲房扶着先进去了。 何知妡今日只应了这里的堂会和一处义演,这里更是压轴的,并不着急上妆,只穿着银蓝马褂和长裤,披着披风,细长的大辫子在身后,俊得让路过的几个小姐望了又望。而这位玉树临风的姑姑却是对她轻努努嘴,柔声问:“不嫌风大?快进去。” “七姑姑今日唱什么?”她笑。 “《鱼肠剑》。” “哦,今日是伍子胥,”她笑,“这个我熟。” “你不是不爱听吗?” “和名将有关的都喜欢。” 何知妡恰到好处地一笑,再努努嘴指她身旁,意思是:名将来了。 她见七姑姑眼里的打趣,已知身后是谁。 她将话藏回去,等七姑姑走了,才回头看。谢骛清跟着 上次那位丢了表的中年男人并肩而立,那中年男人见何未背影没认出,等姑娘扭头,立时笑了:“二小姐。” “邵先生。”她轻声招呼。 “我正要同人谈两句要事,”那邵先生对谢骛清说,“老谢陪二小姐说两句。” 谢骛清应了,倒真像偶遇。 大半个月没见,他头发似乎长了些。想必刚用手向后拢过,短发微微向后,眉眼都完整露了出来。因刚在戏楼里,他没披外衣,穿着一件立领衬衫和军裤就出来了,白色的立领突显了尖下巴。他似不大愉快,面容严肃地微抿着唇,在看到何未时抿着的嘴角终于有了笑意。 何未忽觉得披肩的软毛戳着下巴,戳得痒,她用手撩开那几缕白绒毛。 两人对视着。 两人见一面太不容易,他想多瞧她一会儿,于是带她往远处的回廊走。初五没出年,她穿着仍是年节该穿的银红色的半裙,耳旁还戴了和田白玉的耳坠,摇荡在脸旁,瞧着可爱。两人肩并肩保持着合理的距离,走了一段合理的时间后,寻到个避风又避人的转角处。 “这半月还好吗?”她轻声问。 他微微颔首:“还可以。” “酒喝了不少?过年应酬多。” 他照旧点头。 “我听说,”她终于问,“你们家有喜事?” 这传闻本就因那封电报而起。谢骛清怕人怀疑到何未身上,问二姐要了个亲信做幌子谈了场“要结婚”的恋爱,昨日那姑娘刚满面泪痕咬着银牙在饭店里骂了半天“谢骛清你不是东西!”,哭着离京复命去了。 而今夜这个电报里真正提到的女孩子却在吃着飞醋,倒真让他不知如何答了。 “你想我如何答?”他问她,“真信这种事?” 其实没太信,只是……莫名吃醋。 “我虽大你不少,但在这一辈的将军里算是年轻的,”他思索着,“不急着定终身。” “倒也是,”她陪着他调侃,“谢少将军声名在外,且看且选。反正在你那里动真心,都是有去无回的。”她学他在天津和谢二小姐的通话。 他笑了:“记性不错。是不是偷听来的,更容易记得清?” 何未脸一热,没吭声。 谢骛清沉默下来。 她料算他有话说,耐心等着,等了不知多久,久到开始不由自主跟着戏楼传出来的锣鼓点儿猜测要开锣的是什么戏,久到开始感到不安。 “我要走了。”谢骛清突然说。 何未像被针刺了下。 他轻声说:“就在最近,无论生逃还是死遁,必须走。今晚是我们能见的最后一面。” 绵长的针戳到心里,好似动一下心里的针都会扎得更深。 她定定瞧着他。谢骛清静立在灯笼下,任由她看。 话在心里胡乱堆着,堆得太多,反倒不知该说哪句。 生辰那晚她想过是否能跟他一起走,发现根本不可能。她是唯一继承航运的人,唯一能照顾二叔的亲人,若哥哥没有走的话,她还能有一丝机会,但现在…… 他如果遇到的是别家小姐就好了,至少不用孤孤单单走。 何未看向灯笼,胡乱想,他们似乎常在夜里见,一有灯他就会出现似的…… 谢骛清晓得她在借看灯笼强压心头的难过。 他竟不知该说什么安慰她,破天荒地沉默了许久,意外地对她说到自己:“我这些年在外最怕看到孩子。怕看孩子拿枪,怕看到小孩子围在一起翻死去伤兵的破衣服,找能拿回家的东西。有几次见到小孩子见怪不怪看着路边死去的人,说不出的感觉。” 他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又说:“这个世道、这个世界不正常,不是他们该面对的。明哲保身不难,可不结束战乱,以后的孩子怎么办,一代代下去还要面对什么?” 他最后一问不是对她,更像自问。 何未被他一番剖白引得更加难过。他在解释为什么要走,解释为什么放不下枪。 她轻摇头:“你没法留下,我没法跟你走,都是相同的坚持。不用解释。” “但有些坚持,我确实想过要放下。”他说。 她没懂。 谢骛清低声又说:“我惯来讨厌牛羊乳相关的食物,只觉得腥气,无法入口。你喜欢的那个奶酪……试了十几次,还是不能习惯。” 她以为听错了。 他竟独自去吃了十几次?只因她说过喜欢? 谢骛清平静地像说一件应当做的事:“下次回来,我再去试试。” “不喜欢,勉强自己做什么?”她轻声回。 “你既喜欢,就有可取之处,值得一试再试。” 她的心和人像没重量似的浮在那儿,说不出究竟即将分别的难过更多,还是听他如此说的欢喜更多。她遇到的公子哥儿多,听得漂亮话也多,若论漂亮话她能说出比人家更胜一筹的……唯独没遇到过谢骛清这样的,做始终要摆在说的前面。 里边开了锣,似在催他们。 “北京内城有个城门叫德胜门,”她抓住最后机会说,“古时出兵常从那里走,取旗开得胜的意思。”她努力压着声音,有些抖,怕声大了被他听出来。 “我知道,”他答,“这次很难从那里走。” 今日的谢骛清无法光明正大从德胜门离开,这是个遗憾。 “还有个城门叫安定门,”她接着说,“是过去出征的人大胜回来走的门。下次你入京,提前告诉我,我在那里等你。” 安定门。 谢骛清轻点头。他记住了。 戏开锣,两人踏着热闹的鼓点儿进去的。 他被久候的人迎着带去主人家包厢,迎他的人还亲自为他披上了外衣。 “清哥。”她知今夜再难单独说话,心有一事忘了嘱咐,跟着上去两步轻声叫他。谢骛清脚步略顿,折返到她面前,轻声问:“怎么?” 楼内梁柱上被画满了藤萝,在一个个大红宫灯下,像极迷人心魂的戏中幻境。两人立在门处,最是惹眼的地方。 “几十万不是小数目。”她轻声说。 这恭王府是北京几十座王府里最贵的,主人家私底下找人估价也才估了几十万。他一把火就烧了人家几十万烟土,当然会被索命。但这话她无法明说,旁边都是小厮。 “日后小心些。”她隐晦地说。 禁烟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其中凶险并不战场上少。 谢骛清懂她的话中话,笑了笑:“好。”<b r> 两个穿着马褂的男人迎出来,仍是迎他而来的。 “此处风大,”谢骛清轻声说,“去。” 他不再多说,转身背对她,跟着引路人走了。何未见他的军靴踩在宫灯的红影子里,懊悔最后没答他,他已在热闹寒暄中进了主人家的包厢。 戏里告别都是一别再别,没想到两人最后的对话竟如此简单,平静得像明天还要见似的,再见都没说。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十七章 烽火望炊烟(1)(身旁有人认出何二,轻声说...) 身旁两位公子认出何二,轻声说到何家七先生今夜压轴的《鱼肠剑》,一人笑言若能和七先生对两句戏,便死而无憾了。身旁友人嘲说,你能担得起什么戏?那公子打起手势,念说:“君子生平运不通,苍天为何困英雄……” 苍天为何困英雄? 她该高兴,他终要挣脱樊笼了。 那天谢骛清没把压轴戏听完。何未在招待贵宾的地方,和他隔着一道屏风和几个八仙桌,能见屏后的重重人影和他。 《鱼肠剑》这一出唱的正是名将伍子胥成功逃出昭关,结识四大刺客之一的专诸,更以萧声引来吴王,自此人生重新来过,大仇即将得报的一场。 后来她想,真是送行的一场好戏。 二月初二龙抬头。 那天邓元初的副官送来一个木匣子,叮嘱务必要送到二小姐本人手里。 她刚结束国学课,不大在意地摸着匣子的铜锁扣,打开那紫檀木匣子盖,见里边竟有一只玉制的酒杯。小小一只,薄如蛋壳,有光便能透出碧色光。 匣子里有两个杯型空缺,只有一只摆着杯子,另一处放了把铜色钥匙。 “这不是夜光杯吗?”杜老先生赞叹,“还是上品中的上品。这夜光杯薄如蛋壳,透着光……”杜老先生见何未的眼睛红着,微微一怔,面前女孩子的泪水就在眼里。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每个字都合了他在北京的日夜。如今他已是醉卧沙场征战四方的将军,这是迟来的分别信物。 而这把钥匙……不用猜,必是百花深处的院门钥匙。 她眼睛更红了。 杜老先生凭着阅历判断此刻必须走,刻不容缓,当即掉头出去了。 何未盯着匣子看了两个小时,最后抱着它到多宝隔前,找到最隐秘的一个地方,小心放入,上了锁。柜子锁的小钥匙没地方藏,压在了抱厦插梅花瓶子的底下。 到夏天,北京的总统大选越来越热闹。 竟有军阀把前总统乘坐的火车扣下,逼对方交出大总统印和辞职书后,才放人家走。 那天何未去看望哥哥的老师,老师感叹这荒诞的乱象,提到了坚定反军阀的谢骛清,评价他一心为统一的坚守难能可贵。 “自虞夏商周,我们几千年坚守的都是四海归一,”她像评价一位不太熟的友人,轻声道,“老师不也在坚守吗?您是对外战斗的人,也为了统一。” 老师笑了,随即问她:“最近在看宅子?好事要近了?” 这误会太大了…… 她解释:“邓元初到京有半年了,家里催着买宅子。我帮他看而已。” “此人不错。” “是不错,”她认真道,“还请您在公事上多提点他,他对外交兴趣浓厚。” 邓元初自从被借去外交部,越做兴致越高,索性调过去了。何二家在外交上资源多,又因做航运更有助益,于外交这一途的根基远胜邓家。她想用家里的面子,为邓元初寻位良师。 “有才学有良知的后辈,我都会照顾。”老师笑着应下了。 离开老师家,她到什刹海西涯,带邓元初去看几处宅子。 她熟知北京大小王府官宅,陪他逛了大半个月。京城很快传出,邓家公子苦心追求见了光,同何二小姐开始着手看宅子了……也难怪哥哥老师会问。 “为何这些宅子要挤在什刹海这里?”邓元初不解。 她笑笑:“过去那些王爷们多是闲职,他们每天最要紧的事就是去朝里打个照面,住的远了嫌麻烦,就选了这里。背靠西涯之海,风景好。” 何未和邓元初走得累了,也不嫌简陋,两个富贵人寻了一处凉棚摊子,全包下来,连带随同的副官和姑娘们都要了凉茶和酸梅糕,坐下来乘凉。 自己人在外围守,方便他们说话。 她打着扇子,懒懒地道:“你要不急着买,就等恭王府出手,我听说他们想卖的。” “估价四十万的宅子我可下不去手,”邓元初笑说,“某位仁兄若没在广西烧了那一批烟土,倒是能买得起恭王府。” 何未摇扇子的手停了。 “抱歉,勾起你心事。”邓元初诚心道歉。 她摇头:“我挺高兴你说他的,最好多说几句,能多了解他一些。” 她轻声关心他:“在这里还习惯吗?” “实话是,不想习惯,”邓元初苦笑道,“我其实想跟着清哥去南方。但他说,不需要每个人都去冲锋打仗。他让我不要往南方跑,留在北京。北京这里的外交部是被外边承认的,而且使领馆都在这里,能一些实事为国效力。” “外交部是需要人,”她关心问,“听我哥哥的老师说,你最近在和日本谈判,要收回旅顺和大连?没有成功?” 邓元初颔首,轻叹说:“清哥在前线浴血奋战,我却一事无成。” 每到这时候外交官们扛得压力就很大。 不过这几个月大家都在抵制日货,实行经济断交来支持外交部。全国上下一心。 她轻声安慰邓元初:“会好的。” 闷热的风,让湖面起了一丝丝的涟漪。 她看湖面,想到谢骛清在南方,却不知在南方何处。 “他当初说必须走,是发生了什么事?”她想知道更多,好能了解南方战事。 何未身在北京政府这里,对广东政府了解有限。平时听人说都是已发生的大事,南方的情况究竟如何,恐怕只有问邓元初这种人才能清楚。 邓元初轻声说:“那边形势复杂,须从去年说起。” 她求之不得。 邓元初接着说:“去年有人发动兵变,夺走了广州。那时,逸仙先生提出联俄联共。” 何未轻点头。 “清哥来北京,既为了谢四小姐,也因这里离苏俄近,倘若有需要他能直接去苏俄。他在苏俄住过一段时间,熟悉那里。谢家大小姐是**拥护者,也始终在为这件事奔走。” 难怪百花深处第一面,他就谈到了俄公使,且非常熟悉那边的形势。 “不久谢家大小姐就出了事,她原本想北上去苏联,许多人不想让她活着去。” 之后谢骛清被关了一个月。 “后来几经波折,国共合作的方向算定下了,”邓元初回忆,“今年过年,粤、滇和桂三军一同发兵,想要夺回广州。那时清哥不得不走了,前线需要他。” 他最后说:“清哥着急走还有一层缘故。他在南方禁烟多年,了解那些大小军阀们,他不相信他们。” 不出所料,那些军队夺回广州以后,就开始迫不及待瓜分胜利果实,在各自驻地强行征税,开烟放赌,任免自己人做地方官。开始了新一轮割据。 三月,桂军沈姓将军叛乱。 四月,滇军杨姓将军叛乱。 …… 南方战事如火如荼。 仿佛没有尽头。 讲完,两人忽然没话说了,都在担心谢骛清。 邓元初和她认识了大半年,混得熟了,说话也随便了不少。何未比他小得多,在他看还是个小妹妹:“你和清哥怎么认识的?” “一次意外,”她对邓元初也像对哥哥的同学们,因为有谢骛清的缘故更亲近些,“我和他见面的次数极少,百花深处只去过三次。他来我家两次。” 第一次还是陪白谨行来的。 “你信不信,任何和他传出一段情的女孩子,都比我见他多。”她问。 邓元初笑了:“清哥从不说自己的事。当初他说,有个救过他兄长性命的人须托付给我,已让我非常惊讶了。” 邓元初点了一根烟,慢慢吸了两口,吐出淡淡的白雾。他还在习惯性找烟灰缸,醒悟此处是小摊子,轻弹了灰在地上,但是不好意思,用泥土掩盖住了。 何未盯着脚下混着烟灰的土,想到百花深处多宝隔上的瓷碟子里有烟和火柴。她猜想谢骛清也抽烟,但没见过。她对他的真实了解不如附在谢骛清这个名字上的多。喜欢的口味,喜好的颜色,喜欢几时睡、几时醒,在去保定前读过哪些学堂里,喜欢什么科目……除了军装和那身蓝西装,平日还喜好什么衣裳…… 他的出现像一场梦。 解过她一次困境,陪她过了十八岁生日,便从恭王府凭空消失了。 “只是刚认识,他就走了,”她低头笑着说,“我们从没在一起过。” 邓元初一愣,听这话也拿不准他们的关系,只能安慰说:“这年月能活着认识一次,已是极大的缘分。” 倒也是。她在这方面感触也深,最近两个月都是应酬,每次人家都说二小姐给你介绍一位大贵人,可经常下一次见就落魄了,或直接就是死讯。 “南方会好吗?”她忍不住问。 每个月谢骛清都想法子报平安。这个月迟迟未有消息,她无法安心。 邓元初沉吟许久,轻声说:“会好的。” 说完,两人都笑了。这不就是她刚用来安慰他的话。 入夏的广东,闷热难耐。 在一处破败的大宅子里,驻扎了从战场上撤回来的人。此处地处偏僻,离广州城远得很,因为战乱,主人家早就走了,留下看院子的人也逃了。 谢骛清带人深夜到这里,因为伤员多,粮草供给不上,没法再行军,临时决定留几天。进来时,宅院野草没膝,稍作收拾算能住人了。中午时小兵给他熬了一碗粥搭配两个肉馒头,他没要肉馒头,只留下了粥。 因为友军叛乱,这一支队伍被冲散了,谢将军孤身一人带着他们杀出重围,撤退到这里。他身边没一个老部下跟着……大家都担心他的身体,却不知如何劝他吃东西。 谢骛清喝着粥,翻看着从一个敌军营地带回来的《新青年》六月季刊,翻了几眼,便看到瞿秋白刊发的《国际歌》歌词。 外面许多兵都是投奔这位谢将军而来的,各种出身的人都有,有个读书人被他提拔起来做参谋,此刻读书的正蹲在院子里,在屋檐下整理完军报,抱着过来看到报纸就笑了:“这个我看到了,就是不会唱,不懂看谱子。” 他喝了口稀粥:“改天教你。” “将军还懂看谱子啊?”读书的惊讶。 谢骛清笑笑:“不会看谱,怎么弹钢琴?” “将军还会弹钢琴啊?”读书的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在俄国学的。” 读书的已经不知如何接话了。 知道这位将军是个善战又执着于禁烟的人,却没想到他能和一个遥远的国度联系上。半天才轻轻问:“真去过啊?” 他又笑,玩笑道:“梦里去过。” 读书的这才觉得合理且正常,抱着军报进去了。 晚上全部粮食已吃完了。 谢骛清没吃饭,拎着枪,带着十几个枪法好的出去了。他从小在家就喜欢去林子里打猎,百发百中,可惜在此处常年战祸,林子被烧过几次,碰不到什么像样的东西,回来分分都不够塞牙缝的。有两个伤兵没熬住,在后半夜走了,他让人趁夜抬出去安葬,嘱咐坑要深挖,免得被野兽发现刨开。 送走人,两个女护士坐在院子里,为死去的人伤心掉泪。 她们两个都年纪不小,一个丈夫死后要被婆家卖了逃出来的,一个是婚后被打受不了逃的。乱世之中,逃去何处没有方向,怕逃出虎穴又落狼口,听说这位谢将军禁烟,就凭着朴素的情感断定他是个大好人,是戏里唱得那种高义将军。 谢骛清起初不肯收,怕她们跟着队伍危险,而且最近战况过于惨烈,更怕她们被俘后遇到畜生。后来林骁说丢下她们也是个死,他才算点头,准备回广州城后,把她们安置在城里。 “已经没粮食了,”他坐到门槛上,平静地说,“哭多了费力气,到时候没饭吃撑不住。” 两个女人见惯了死亡,本不想哭,可是其中一个见到死去的想到自己的弟弟,另一个被感染了,说着说着就都哭上了。 谢骛清平日话不多,不怒不笑地让人心生敬畏,此刻他一发话,两人泪就止住了。 “我只是想到弟弟,”其中一个说,“方才送出去的那个年纪和他差不多,都是二十八岁。” 谢骛清没说话。他也是二十八岁,这只有亲信们知道。 “将军有家人吗?” “有几个。”谢骛清说。 “有夫人吗?”年长的问。 “是太太,现在叫太太。”另一个纠正。 谢骛清笑了,没回答。 “说说,”年长的说,“大家都是有今天没明天的,像您说的,万一粮食没了,我们撑不住饿死了,话都没说够,惨不惨呐。” 谢骛清这话引得笑了。她说话直白,倒有几分像何未。 他安慰说:“我饿死,都不会让你们饿死。” “这我们都相信的。”年长的说。 他在脑海里思考着能找到食物的地点和可能性。这里只有几百人,还有几十个伤兵,要怎么迂回绕过危险和主力部队会合?也是个难点。 “将军想太太吗?”稍年轻的又问。 “不是太太,”他顺口说,“女朋友。” 说完就发现说多了。 这是个时兴的新词汇,两人女护士想了想,默契地当成了“未婚妻”。 “父母给定的?见过没有?至少见过照片?” 他轻声答:“见过几次。”两只手数的过来。 “将军家乡结婚前还给见面的吗?真是好,至少见一见样子,”年长的那个笑说,“我都是直接嫁过去,我们那边不给见的。” 另一个笑:“谁不是啊。初嫁从亲,父母定下便定了。” 他摇头:“不是父母定的,自己定的。” 私定终身? 两个女人觉得和听戏似的。 “她认识我第二天,帮我救家人,再没几天,出手救我的义兄,”谢骛清回忆说,“就是那时定下的。后来我被下了死牢,一出来,她便来看我了。” 在北京做人质的两个月,遇刺数次,死了亲人,做了一个月死牢。 除了曾经的生死交们,那时认识什么新人都只会说漂亮话,却怕和他扯上真正的关系,只有何未的真心不掺假。 义兄蒙难,他虽托付过何未,却深知她是最没能力管的,只是想到她手握航路,或许能帮得上什么。没想到那日在火车站的大小势力都按兵不动,只有她一个年轻女孩子出手了。 那日的“以命相酬”绝非戏言。 只是未未在这方面迟钝,始终在云里雾里。送了信和海棠,吃过饭,去过饽饽铺,庆生过,抱过,还亲吻过……这新式恋爱却始终谈得像他一头热。 这么一看,还是像叔叔和兄姐那样更妥当,双方见过照片,通信谈过彼此的理想信仰和对家国未来的看法,便定下结婚的日子更简单些。也不会出现还没定下结婚的日子,便和一个未出阁的正经女孩子在隔间里肌肤相亲的事。是他草率了。 不过他该做补救都做了,至少谢家这里已确定无疑,把她看作未过门的儿媳妇了。 …… 未未倒是喜欢这种亲热事,看得出。她喜欢就还好。 如今公立大学都已经开始推行男女同校读书,男女关系在改变,社会在进步。 婚前恋爱还是需要的,要尊重新时代的发展。 谢骛清突然想到附近有个胆子小的小司令,继而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决定突袭一把搞到粮食再说。 他起身:“战场残酷,伤兵比一般的兵脆弱,你们的情绪会影响到他们,多想想高兴的事情。此时此刻,此地此境,你们两个就是伤兵的救世主,里边的人拜托了。” 两个护士收敛笑意,起身,学着士兵们行军礼。 谢骛清回了一礼,离开了。 突袭前,他回屋休息了二十分钟。 实在热,但他不习惯脱掉军裤和衬衫,保持衣衫整齐是从小的习惯。他把读书的铺在床上的被褥卷起,仰面躺到了床板上,闭目养神。 谢骛清想到在天津利顺德大饭店的泰晤士厅里,弹奏哈巴涅拉的钢琴是汉密尔顿牌的,他的记忆力太好,三岁以后的事无论大小都像刻在脑子里。对何未,他谈不上了解,除了知道她喜欢喝牛奶,喜欢穿白色,不喜多穿衣服。过去他想战事尽快结束,只想着旁人,现在终于有了自己的私念,他想南北统一,能让他再去北京。 如果她还等着自己,须仔仔细细重新谈一次新式恋爱。 s:///book/12/12389/8090566.html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小说网手机版阅读网址: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十八章 烽火望炊烟(2)(时至九月。日本关东大地震...) 时至九月。 日本关东大地震,死亡数字有十几万人。 一时间全国募捐,号召“救灾恤邻”。没人能想象到上半年还在抵制日本经济的同胞们,能在如此一个自家四处战乱和饥荒的情况下,筹善款筹物资,最后连同红十字的救护队一起送到了日本。 邓元初从财务部见到的捐款捐物的统计数字,感叹了两句数额巨大。 “这是属于国人的善良。”何知行评价。 只希望他们真能看到中国人的善意。她想。 *** 十二月底。 谢骛清终于回到广州城,下午三点到的。 在广州的公寓里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衬衫和西裤,在客厅里坐下。 他回来直接去了前线,姐弟几个人时隔两年,今日终得一见。大小姐见弟弟就想起先夫,落了泪,三小姐在一旁安慰。谢骛清沉默。 等二小姐来了,这才缓和了氛围,一起说到谢骛清的婚事。 “父亲说,在那种时候肯和你定终身的女孩子,万万不能辜负,”三小姐是短发大眼睛波波头,长得像母亲,性格也像母亲,她藏不住心事好奇问,“清哥儿你怎么做人质都能被人看上?在家里也不见你如此出色。” “我看上她。”他无意同三姐辩驳。 “你怎么做人质也不好好做,还要追着姑娘走?”三小姐轻声笑问,“因为像海棠?” 谢骛清轻叹。这谈话一时半刻难结束,须找份报纸看。 二小姐轻抿了口茶,柔声说:“你别把清哥儿问恼了,不给我们聊的机会。” 大小姐摘下棕色玳瑁边框的眼镜,望着谢骛清:“救过不少侨民的何家?” 二小姐替谢骛清答:“正是那个何家。” 三小姐笑起来:“义商之家。我听人说过,过去何家航运主走海外,自她露面,在内陆也发展起来了。” 二小姐的先生是做银行的,算生意场上的人,她笑笑说:“是。不过生意的规划并非一朝一夕能定下的,应该是何老先生的布局。” “海棠花总有功劳。”三小姐替未来弟媳说话了。 “那是自然。再好的规划,没一个有能力担得起的小主人也是空谈,”二小姐笑说,“这段日子,凡听人讲到何二小姐,全是赞誉。何家航运如此大,她却没有做‘船王’的意思,有好处要拉着大家分一分,不喜独占。我先生的朋友见过她一次,说她身负盛名,本人却不见锋芒,说什么话都和和气气的,万事谦让,懂事又知恩,颇得世交长辈们的好感,凡打过交道的都想照拂她。” 大小姐微微颔首:“静水深流,是有大智慧的女孩子。” 谢骛清回忆,一年半前的她还有压不住锋芒的时候,看来是长大了。 二小姐忽然微微笑,看谢骛清:“清哥儿,你的西府海棠独掌着航运,已是待嫁小姐里最富贵的一个。见过的公子哥都说惊为天人,不敢追求呢。” 谢骛清也微微笑,什么都不说。 三小姐感叹:“人家西府海棠有内外航路在手,富贵钱财不愁,生得又好。清哥儿,她是如何看上你的?” 谢家三小姐喜欢损着逗弟弟,四小姐喜欢捧着逗弟弟,两人平日里搭伙逗趣合适。今日捧的那个在海外避险,只剩下一个损的…… 二小姐瞧不下去,轻叹一声:“清哥儿在年轻一辈将军里算有些功业的。” 大小姐也说了句公道话:“长得也还过得去。” 谢骛清立身而起,三位小姐望过去。 他走到报纸篮里,挑了两份报纸,回到原位。 三位小姐很欣慰,继续聊。 二小姐想起桩事,思量再三还是说了:“有个闲话还是和你先打声招呼。那天父亲问,我已先替她否认了。有人说……她和自己的姐夫同居过。” 三小姐惊讶。 谢骛清放下报纸,破天荒地说了句:“是传言,她和我是初次。” 屋子里静得像没人…… 四十岁出头的大小姐,加上两位年过三十五岁的二、三小姐,都在各自思考着弟弟的话。想问,但碍于谢骛清已年近三十,在寻常人家早做了父亲,追问男女□□不大妥当…… “亲吻。”他不得不做了补充。 谢骛清其后沉默良久,见她们三人依然不说话,于是生平头一次破例解释到了最后:“第二日我就发了电报给父亲,你们见到的那一封。” 二小姐微微颔首,离开倒咖啡去了。大小姐戴上眼镜。 独独三小姐望着谢骛清,想象不出他亲人是什么样子的,何种姿势与神态,可这种事做姐姐的也不好问到底,左思右想许久才喃喃了句:“清哥儿长大了,今日才觉得。” 等到晚上,公寓客厅里摆进来不少西府海棠,是二小姐离开前嘱人买来的。大家各有各的忙碌,匆匆一面后就离开了公寓。谢骛清独自对着海棠花们,想到百花深处他背对着何未收拾床榻的那日。想了会儿,他才察觉自己的视线始终在一张照片上。 那时的谢骛清以少将军成名,面对镜头的站姿是当年父亲授意的。一手斜插在军裤口袋里,一手搭在军装外的宽军带下,虚握成拳,是当时将军们喜欢的姿势。 十八岁的他下巴微微扬着,心有长风万里。 那时的他并不知半月后就要遭受一次刺杀,自幼抱着自己的伯伯一次下了狠手。后来你他醒时见家人的眼泪,就想,谢骛清这个名字其实是负累,让亲人哭的三个字。 所以他不太喜欢用谢骛清,从回广州,照旧对外用谢卿淮。 谢骛清这次回来,是身体吃不消了。 他自重伤初愈到长途北上,没两月又跨越大半个中国,直接深入前线,这仗一打就是快一年。那天在广州公寓被二姐强迫看医生,直言,须静养,不能再颠簸受累了。他不得不将离开的日子延迟到一月底。趁着休息时,被拖去西江讲武堂作特约教员。 谢家除了大小姐,余下都对外自称是无党派人士,在讲究派别的讲武堂算异类。因他是历经反清、反袁和反军阀的将领,倒没出现服不了众的情况,反而远离人事往来,落了清净。 军事相关的投弹、爆破、射击和刺杀等等课程都交给了普通教员,他主教攻防战术和绘制军事图纸的课程,另外还有反帝反封建、打倒军阀的思想课程。 过年前最后一堂思想课上,他讲起列国抱着不可见人的目的支持各大派系军阀,讲起日本扶持奉系的狼子野心:“列国从没放弃分裂我们,美公使也在支持直系。追根究底就是怕我们统一,怕我们稳定,稳定就意味着强大。” “为什么我们这一代反清结束要反袁,到如今还要反军阀?我们又不是战争机器,”他在讲堂上最后说,“因为我们渴望真正的强国富民。” 下课后,广州来了人,说要见他。 人被带到他面前,很快说明来意,去年广州扣了一艘从日本回来的船,船本是送捐赠物资去的,回来绕路南洋,慢悠悠走,不知怎地走错了航路。因没有入港手续,被当场扣下了。 扣船的职员一查船是何家航运的,连发数封电报让他们补手续,对方都嫌战乱不肯冒险过来办,船员们本就是广州的人,都各自领了报酬归家,而船如何处理,却再无下文。那船可不比一般的船,贵得很。何家航运关系网大,谁都不敢擅动船只,直接锁在了码头。 等要过年了,何家终是记起还有这一艘船,来了消息说这船的原物主不是他们。南北战事太频繁,不想冒险再过来,若能通知到本人,就请将船交给其真正的物主谢卿淮…… 谢卿淮不就是他。 谢骛清坐在教员休息室的椅子上,手握那封电报。港口职员悄悄打量他,如同打量一个“家财万贯、盘剥百姓”的隐形大军阀……这种新式蒸汽轮船是大船运公司才买得起的,何家航运做那么大不过买了六七艘,可想而知有多值钱。 …… 谢骛清沉默地将电报缓缓对折,再折,直到折到无法再折,再被他重新打开。 最后竟带着一丝丝无奈,低头瞧着电报,温柔地笑了。 黄昏时分,谢骛清到码头登了船。 货仓里堆满了从南洋采买的物资,码头负责人对这位谢卿淮将军是只闻其名不识其人,见本人倒合了那个传闻,是从鬼门关回来的人,瞧着就是重伤过的。 “这里的货物他们说过期了,也不值钱,就不要了,”那负责人在谢骛清回头时,笑着解释,“您看要不要清点一下?还是交给我们办?” 林骁替他答:“让我们先清点。” 官员在码头久了,见惯了大小军阀们的贪婪,猜这货物说另有隐情,怕不能见光,立时下了船。林骁带人清点,全是耐用品,都是能给将士们用,或直接卖了换钱的好东西,没有一样和“过期”有关。这全在谢骛清的料想内,他让林骁今夜务必清点卸货,离开货舱。 林骁望着满舱货物,比谢骛清的感慨还要多。 “林副官,”读书的轻声问,“这些真是我们的了?” “是,全是我们的。”林骁轻声说。 这些人跟着谢骛清时间短,不会懂,谢骛清一个常年在山林平乱,不开赌、禁烟土,连税都不收的将军,就算打上十年,缴获来的东西也不够买这么一艘船。更何况还有满舱的货。 “一过年……年初五,”林骁没说几个字就断一下,像无法掌控翻涌的情绪,“是将军的生辰日。这些……是生辰贺礼。” 谢骛清走入驾驶舱,上了铁锁的轮舵上一层灰。他立在那儿,从裤子口袋掏出一包飞艇香烟。他抽出一根,在夕阳的暗黄光线里,低头以手指虚拢着一簇小火苗,将香烟点燃。 谢骛清的脸、五官都烟雾模糊掉了。他一手搭在轮舵上,望向玻璃外。夕阳西下的水面上,有一艘黑色布帆的木船,不知为谁停着。 未未。 这一厚礼,让我如何还你? *** 1924年初秋,直奉军阀大战拉开了血色帷幕。 何未和人谈广州和香港之间的省港航路,那人约她到一个影院里见,她进去便见到投影的光从后照到前面,正放映着激烈无声的黑白画面:士兵们冲向重机枪,栽倒在地翻滚……因为无声,更显骇人。光影交错间,有飞机起飞轰炸,仍旧是无声的。 有人低声说:“二小姐,在前面。” 何未强定了定心思,走到前排,那里看投影的人有十几个,其中一个竟是那日包房里披着外衣、给一旁人点烟的桃花眼先生。他认出何未,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对何未微笑着轻点头,何未颔首,惯性一笑。 内里还在为直白的战争画面而心惊肉跳。 何未为表诚意,亲自送来了省港航路的入股协议的,对方本对前来送钱的人有好感,见桃花眼认识何二,不免笑了,同何未闲聊起来:“这是九月前线拍下来的,”他指方才的画面,问身边的桃花眼:“世侄啊,你如何看?” “陆空配合,这算是史无前例最大的一场。”桃花眼评价。 “二小姐感兴趣,可以再看一遍。”接了股份协议的人对何未笑笑。 何未表了诚意,不再耽误他们议事,退了出去。 未料一出放映室,被身后人追上。 何未回头,桃花眼先生。 对方笑着,轻声说:“那日一别,和二小姐是有……” “差不多一年半没见了。”她心领神会。 “一晃这么久了。”他感慨,话里眼中其实是对谢骛清的情义,两个兄弟南北相隔,再见不知何时。见到何未,他像见到自己人,聊了不少和谢骛清过去的交情。 聊到后头,他笑着问:“刚才见那个,怕不怕?” 她心有余悸:“我从没见过打仗,过去也是这样陆空作战吗?” “过去都穷,买不起这么多飞机,”桃花眼轻声道,“现在装备上来了,以后的战事更惨烈。” 那些飞机投下炸弹,谁逃得掉?再强的陆军也死伤惨烈。她不敢深想。 对方聊了两句闲话,忽然轻声道:“这次一战若奉系胜,清哥说不定就有机会回来。” 消息来得过于突然,她一时无法反应。 等到下午在账房对账,她渐回了神。 当初软禁谢骛清和谢家四小姐的是直系军阀,如果他们被赶走,对谢骛清来说确实是一桩大好事。也许真会回来,哪怕悄悄回来一两天都好。 她越想越高兴,捧着茶杯笑,翻看账本笑,看着平平无奇的银烛台也笑。笑得一把年纪的账房先生直犯嘀咕……这没到年底呢,账本能瞧出什么? 账房先生老派,不喜欢自然光线,喜好将屋子弄得昏暗暗的。何未每回来,此处都要点着灯烛的。茂叔想给账房装个电灯泡,账房先生都不肯,对茂叔:“你看我这白瓷杯,五年没换了,变动不得。风水顺时,不好行什么变动的。” 茂叔坐在老旧藤椅里,摸着已被磨得不见藤枝脉络的扶手,取笑道:“我们家势必要旺个几十年,您这处我可不敢来了。” 账房老先生不屑道:“不来便不来,你也瞧不懂账本。二小姐每回来都不见说什么,倒是你话最多。” 何未一手撑着下巴,换了个姿势望着账房外的树杈子,又是一笑。 老账房先生和中年管家跟着一齐往树杈上看……是有一只蜜蜂绕着窗台上晒着的盆景打转……但总不见得,瞧见一只蜜蜂就笑到了现在? …… 金秋十月,直系军阀被赶出北京。 很快,在此战获胜的几大军阀一同电邀孙先生北上,共商国是。 南北统一终见了曙光。 谢骛清的公寓聚集了此番要北上的第一批人。 等在客厅的大多和他相熟,只有一个是最近投诚的,还有个头次来广州的将军,那男人四十来岁,被战场洗礼的像五六十岁的人,满面风霜,头发花白。 他一见谢骛清便立刻起身:“谢少将军。”众人不明所以,实在不知这二人有何交集。 那人对大家解释,“去年要没有谢将军,我就死在石林里了,”那人声色沉稳,但目光炙热,“谢将军本可以不管我。但他听说有友军困在那里,带着□□营趁夜过来突袭,将我们这一小支队伍救了出去。” 谢骛清露出笑意:“先坐。” 众将落座,开始热烈地讨论这一次北京之行。 林骁立在一旁,看着谢骛清的侧脸,沉浸在去年的回忆里。那个月谢骛清一个人带着□□营被冲散了。等谢骛清带着一百来个残兵到了地图可查的一个镇子,已入了冬。主力部队终于等到他,林骁和十几个亲信将领全都红了眼,林骁直接就低头掉了泪。 当时谢骛清抹掉林骁脸上的泪,说了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独身是为了我。” 众将领都被他这话气得笑了。 …… 此公寓内的不管籍贯在何处,信仰是否一样,都是一心反军阀的爱国将领。枪炮鲜血里走出来的男人们终见统一曙光,难得轻松,不约而同拿平日最严肃的谢骛清开玩笑,取笑他上一回入京在情海里跃浪翻波惹了不少情债,这一回再去怕不轻松了。 谢骛清任他们说,好烟好酒招待了一晚。 等送走客人,谢骛清回了卧房。 林骁端着茶水进去,见谢骛清在幽暗的灯光里,坐于临窗的胡桃色木椅里。他面前是敞开的棕色软皮箱,里处叠放着日常穿的衣物……军人的衣服简单,衬衫叠着衬衫,军裤摞着军裤。 谢骛清右臂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虚拢着,自然垂在身前,轻握着一个女孩子用的白瓷粉盒,盒面上印着红红绿绿的花与叶,似乎当中还有字。 这是谢骛清脱离主力部队,消失数月后带回来的。 他见林骁盯着自己,想是心中高兴却无人可说,难得吐露了心事:“不说来历的话,怕送不出手。” 未未送来一艘新式蒸汽轮船,自己带去一个过时的粉盒,不像话。 说了……又怕她难过。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十九章 白日见烽火(1)(她预感谢骛清真要回来了。...) 她预感谢骛清真要回来了。 这感觉没来由地愈发强烈,以至于她将过年前去外省的行程都推了。 等到十一月底,客轮运营部的经理询问,今年暖冬,是否要将最后一班航班挪到十二月中。何未问了几大航运的负责人,大家统一时间,一同推迟到了十二月。 按规矩,最后一班离港的客轮她都要去天津送,这个没法变动。 她尽量压缩时间,晚九点多到了利顺德。 何未带均姜坐电梯从餐厅离开回房间,因客人多,等了来回两趟,在电梯里均姜问,上一回来买的帽子过于时髦,至今没找到机会戴。她笑:“如果钟形帽的话,须短发才……” 一行人推开玻璃门,进了一楼大厅。 她迎着一楼大堂的灯光,看见谢骛清和几个高级将领一同走进来。仍然是蓝色呢子大衣。酒店两旁的墙纸壁画像没有尽头……在他两旁不断退后。比记忆里的更修晳清俊,嘴唇的颜色浅极了,该是天太冷的缘故。 谢骛清正摘下手套,想要和身边人说话,慢慢停住了动作。 …… 她像窒住了。 谢骛清缓慢地把手套对折,交给身旁的一个年轻副官,目光始终在她这里。何未在震动里,努力想把他的面容瞧得更清楚,怕看错,怕根本不是他。 风尘仆仆的远来客们吩咐副官清点行李,安排士兵们的住行和巡岗,被谢骛清救过的中年将军环顾这声名赫赫的饭店:“前清皇帝被赶出紫禁城以后,搬到这儿了?” 一旁饭店的经理恭敬答:“不住这里,在租界。不过常来泰晤士厅跳舞,在西餐厅吃饭。” 谢骛清沉默走来,身后是众将军。 何未的手还在发麻,从瞧见他起,手上的血脉就像无法流动了,麻的厉害。腿也是,站得不实了,这回不是踩着薄冰,根本就是站在水面上,人轻得没有重量。 有一个将军问谢骛清:“先去餐厅吃点儿什么?” 谢骛清没有回答身边的人,军靴在软绵的地毯上站定。 “何二小姐,”他轻声说,“久违了。” 她轻轻地笑,点头说:“谢将军,别来无恙。” 两人对视着。 其中的暗流湍急,冲得她昏沉沉的,也让众将军瞧出了端倪。 谢骛清除了治军严谨和军功累累,最让人喜好谈论的就是风流。他们来自南方,并没见过何未,一时联想不到何家航运头上,只顾着瞧谢骛清和佳人之间的眼神勾连,不用深想也知这位“何二小姐”同他有某种不可说的前缘。 “二小姐来天津,是为送出港客轮?”他问了重逢后的第二句话。 她轻“嗯”了声。 “这次住在哪一间房?” “上一回……”住的那间。她停住,怕过于暧昧,没说完。 谢骛清轻点头,表示知道了。 众将军凭她的三个字,就明白两人上一回曾在此处同住过。 何未想问他住哪,犹豫间,电梯门被哗啦一声拉开。 谢骛清挪开半步,示意她先进。何未走入,谢骛清立在她身旁,随后才是其他人进来。锁链咯哒咯哒地缓慢搅动,电梯开始上行,何未微微呼吸着,尽量做出故友闲聊的神态,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将军这次来天津,要留几日?” 谢骛清低头看她,停了几秒说:“明日走。” 这么快? 何未掩饰自己的失落,轻声道:“长途奔波必然辛苦,请将军保重身体。” 他道:“多谢二小姐挂念。” 几句话的功夫,电梯门已被推开。她对谢骛清礼貌颔首后,带均姜出了电梯。等电梯门在面前再次被拉拢,她还怔在那儿,愣着,注视着电梯上行而去。 她有无数的疑问,不知该问谁。回到房间,客运部经理正巧来核对明日客轮的名单,她状似无意,问起自己一个朋友要来天津,好不好查具体行程。 经理表示最近因为南北和谈,船运和陆运上的军官十分多,数据庞大,尤其越是谢骛清这种高级将领,行程越是隐秘……一时半刻很难查到。 何未没深问,让均姜送经理下楼。 人走后,她独自坐在单人沙发里,心中早是海浪滔天。 看样子谢骛清刚到天津,该是稍作休息,见过重要的人就直接走了。电梯里不好说话,有同僚在……她只好猜,猜他下一站就是北京,又或者去东三省?毕竟这次和谈的是奉系。 正想着各种可能,电话铃声在手边响了。 她被铃声震得呆了一呆,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像有预感这是谢骛清似的。手握在听筒上,指尖都是软绵绵的。过了几秒,才把听筒轻放在耳旁。 她敛住呼吸,轻“喂”了声。 “没想到还是在利顺德见了,”听筒那端的男人直接说,“看来这里是福地。” 何未鼻子一酸……低头笑了。 “本想在安定门见你。”他低声说。 “我知道,”她声音发涩,低声道,“我知道的。” 两人许久未通话,有许多话说,却不知从何处起头。 那边副官轻声提醒:客人到了。 …… “我这里——”他想解释。 “我听到了。去。”她不想误他的事。 谢骛清的要紧事和寻常男人的生意应酬不同,耽误不得。 “稍后一起吃晚饭?”他柔声问。 她先是一怔,带着喜悦轻“嗯”了声。 “六点见。”他最后说。 均姜回来,她还握着听筒,见均姜奇怪瞅着自己,脸一热,将手中物放回原处。 “我方才到楼下,和饭店经理聊,”均姜笑着告诉她,“这两日东三省来的将军们,和南方来的客人们都要下榻此处,谢将军应该是这一行里的。” 她轻点头:“他给我电话了。” 均姜惊讶,坐到双人沙发上,凑着问她:“我以为你早忘了他。” 她没做声,思考稍后穿什么。 “就算这次北上来了,他也是要回去的,”均姜隐晦劝她,“他的家在南方。” 她不回答,往洗手间去了。她斜着坐在浴缸旁,拧开金色水龙头,望着水流不断填满这个大容器,心也像被暖流填满了。 晚饭前,客轮经理来电问她晚饭定位要不要保留?还是去饭店外?最近客人多,餐厅位不好定,她怕谢骛清来不及定位,让先保留着,到六点再说。 六点整,一分不差,门被叩响。 何未一把拉开门,意外见到林骁独自一个立在门外:“林副官?” “二小姐,”林骁笑,“公子爷让我来请你过去。” “去餐厅?” “就在隔壁。”林骁指右侧。 他竟也住在上回的房间。 利顺德房间难订,须提前十日。两人竟在十天前不约而同选了和上次相同的房间。 既在隔壁,她就没拿大衣,从走廊两侧守卫的兵士中穿了过去。均姜下午还在说隔壁的房客被兵士护卫的风雨不透,一定住着要紧的人,叮嘱她别去阳台,免得撞到人家议事……她那阵只想着要见面,没认真深想过。 林骁送她到门口。 何未走入,门在身后关上。 目之所及是一个开放的会议室,大会议桌的一侧摆着菜。南方菜,四菜一汤。 谢骛清从卧室出来,大衣早脱了,白衬衫的立领微微分开。因为刚洗过手,衬衫袖口是挽起来的。他上一回来是冬天,又很注意不露太多的皮肤,她自然没见到过手臂上的旧伤。 谢骛清注意到她的目光,将袖口放下:“先定了你喜欢的餐厅,”他解释,“后来想单独和你待一会儿,就让人做了菜。” 饭菜是北上带的厨师。他们这些人北上到人家的地界,万事须小心,吃穿住用全带了响应的人,借了饭店厨房,锅具自备,给做了这一餐家常小菜。 他走到她面前,想摸摸她的头发。两年未见的生疏感让他停住了。 “厨师对北方的菜不熟,怕烧不对,”他轻声道,“做了几样家乡菜,只当换个口味。” “吃什么不要紧,”她说出担心的事,“我只是怕单独在这里吃饭,被人多想。” “多想什么?” “你这次不需要避开了吗?”她把握不好尺度。 “不需要,”谢骛清随便道,“在京津,我们两个曾是什么关系,还有谁不知道?” 何未忍不住笑了。 久别重逢的生疏被意外打散,好像谢骛清这个人从没离开过,永远似是而非,喜好逗她。 “那是两年前,”她回他,“谢将军走了这么久,怎知我和过去一样,还愿意和你做毫无意义的应酬?” “毫无意义。”谢骛清重复,若有所思道,“原来过去在二小姐眼里,都是毫无意义的。” “倒也没有,”她笑,轻声道,“谢卿淮将军在南方功业高,比昔日的谢少将军还要厉害。能结交这样的朋友,怎么会没有意义。” 他笑了,轻点头说:“二小姐把我看作是朋友,这是谢某的荣幸。” 谢骛清到门边,上了锁。 轻微的一个落锁声,听得她脸了红。时隔两年,还是一下子想到当初隔间里的荒唐事…她曾想过许多回,倘若谢骛清没走,两人再相处一个月会不会真在一起。但也仅是想想,她摸不清这个男人的心思。 二十八岁的谢骛清,她完全拿不准,如今马上要三十岁的他……她更拿不准。 谢骛清已到她跟前。她两手交握着,人已酥麻麻的了。 “你和女孩子独处都要先上锁吗?”她轻声问。 他也轻声回:“要看这个女孩子和我是什么关系。” “比方说呢?” 谢骛清没回答她。 两人站得已足够近了。 “让我看看你。”他轻声说。 不知怎地,短短一句话惹得她眼睛红了。她摇头,低头不想让他看自己的泪眼。 她感觉谢骛清拉住自己的一只手,用力握住,她身子被搂过去、撞到他的胸膛上。他衬衫上属于谢骛清这个男人的气味包裹着她…… 她一眨眼,眼泪就掉进了他的衬衫领口。 谢骛清感觉到水流从锁骨滑下去,落到腰腹上。他搂紧她,亲她的头发。 “让我看看。”他低声说,在她耳上方。 她糊里糊涂的,但能想到他想干什么……这次是想避开他的亲热,努力埋头在他身前。 谢骛清笑着,低头轻声问:“又不是没亲过,怕什么?” 他呼出的热息打在额头上,让她脸渐渐变热,她轻轻摇头:“太久了……离上次。”但因为长久未见,比上次还要紧张。 谢骛清绕到她耳垂上,柔声说:“是太久了。” 何未被他亲到耳朵,身子一下子敏感得僵起来。谢骛清的手指滑到她的颈后,让她抬头。 人中被他亲到,他的唇慢慢从人中移到了上唇。像有丝丝的放映室杂音在她耳边,他像在看自己和他亲吻的黑白默片……清晰地看到谢骛清的唇在自己的人中和嘴唇上游移着,他开始吻她,把属于男人的暖意和气息带给她。 何未被他吸得咬的嘴唇发麻,昏乎乎地两手抓住他腰后的腰带。 …… 两人亲着亲着就到了卧室。 何未摔到床上,下意识扣紧他的枪套。 谢骛清单手解开那把枪,连着枪套扔到她头上的枕头后。他的唇下不停,只是亲吻的节奏快了许多。何未感觉到自己的长发散在脸旁,才后知后觉发现头发早被他的手指撑开解开了,发丝在她脸边摩擦着,弄得人痒,心里也痒。 她微微喘着气,轻声问:“你过去都是这样?一定要解开枪才肯亲……” 他笑,嘴唇又堵上来。 何未继而又想,他这次回北京难免见到许多的前缘,会不会经不住诱惑重温旧梦?他抱住别的女孩子是什么样的?过去……或者在这两年。 谢骛清发现她亲的不大专心,离开她的唇,亲她的耳垂:“不是。” 什么?哦,解开枪…… 她早在下一个思绪里不舒服了。 何未不想让他识破自己的心思,想说点儿什么,谢骛清的唇在她的耳垂到耳廓间移动,哑着声说:“怕枪走火伤到你,”说完又道,“上次也是。” 谢骛清抱了她一会儿,低声说:“厨师很用心,想给捐了游轮的何二小姐做顿家乡饭。去尝一口?”如果他们再留在这里,只怕这顿晚饭就冷得没法吃了。 “嗯。” 谢骛清撑起上半身,没立刻下床,而是低头看着她。何未觉得嘴唇上湿着,还麻麻的,忍不住咬了两下。 他想提醒她咬得多了,出去人家看得到。 上一回在隔间里就是如此,自己吃着腊八粥,几个人叩门进来问事情,何未为显示两人什么都没做、十分清白,积极地开了们。谢骛清想拉她都没拉住……那晚上送她走后,再回去,被那些人好一阵嘲笑,说谢少将军怕是战场上待多了,完全不懂怜香惜玉。 她虚飘飘的,还不是很有实感,她见谢骛清瞧着自己的嘴唇,心更酥了。 “去吃饭?”他问。 “嗯。”她轻声答应。 谢骛清翻身起来,她跟着坐起。 “清哥。”她突然轻声叫他。 谢骛清回头看她。 “我想讲讲轮船的事,”她认真说,“那是给你的生辰礼,也是我为反军阀的一点贡献。” 谢骛清走后,她开始学着留心和战争有关的讯息。听说了日本人一直扶持奉系军阀,曾把从欧洲采购的上万的枪支、数百炮弹和十几门大炮转卖给军阀,还帮他们建军工厂……这些过去都是她不曾注意的,在谢骛清走后,她开始担心南方的装备跟不上。听人说南方人办军校,都要低声下气去问军阀们筹钱,就为谢骛清他们揪心,才想着借运送物资的机会,送过去那艘船和货,为革命尽些力。 “谢谢你。”他语气严肃。 “不要你谢……算了,你还是当生辰礼,轻松些。其实让我年年送,我是送不起的,”她说,“没想到你三十岁之前能回来,本想给你做三十岁的生日礼的。” 说完轮船,该说私事了。 何未搂过来抱枕,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抱枕的金色穗子。 谢骛清下了床。 我还没说呢。她想。 谢骛清沉默着走到衣架旁。她瞧着他把手探到军装内,猜他是不是想抽烟了。 谢骛清摸到冰凉的白瓷,静了片刻。 何未见他抽回的手是空着的,略微不解。她眼瞅着谢骛清回到床旁,和他对视了一会儿,谢骛清坐到了床畔,像要说正经事的神态。 “这次北上,大家都在冒着险,怕是一个陷阱,”他低声道,“带再多的人都没有用,此处是别人的地方。”如果是个陷阱,或是最后和谈闹翻了,南方过来的人都有可能被扣住,或是被杀。他们都是带着最坏的打算,毅然北上的。 “我明白,”她说,“我这两年了解了许多形势,自从北京这里发了电报去南方,我既高兴有希望见你,又怕你北上……” 何未知他是涉险北上,并不轻松:“我们上一回那样就好,你不必日日见我,找我,”她说完,站在自己角度安慰他,“这样其实对我也好……毕竟何家不能和任何一方走得太近。” 谢骛清轻点头。 “我的前半生虽有功勋,为父母兄姐却做得极少,自觉亏欠他们许多…… ”他意外回到自己身上,她像从他的眼里见到了过去三十年的赤红烽火,“我是跟着叔叔长大的,过去他也常说亏欠家人、亏欠婶婶。那时体会不多,等年纪渐长,这种感受越深。后来我一直想要减少对别人的亏欠,没什么好方法,只有克制自己,不要增加更多的亲人,减少牵挂自己的人。所以我过去没想过要和谁在一起。” 她听的难过:“我没逼你的想法。你们那代人可能不习惯新式恋爱,其实你每次来时间那么短,也只够谈谈恋爱。” 他笑了。 “虽然上次不算这种关系,但今日总是了,”她被他笑得窘,“我又不是……随便谁都能亲的。” 谢骛清被她逗得笑出声:“何二小姐金贵,自然不是谁都能亲的。” 她脸更红了,比方才被亲时还红。 “未未。”他忽然叫她。 每次他叫她乳名,她的心都能立刻软下来:“嗯。” “刚才的话,都在讲过去。”谢骛清说。 “这次北上,我不知何时会走,但还是决定问你,”他轻声又道,“问问你对婚姻的想法。”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二十章 白日见烽火(2)(何未坐在那儿不动,瞅着他...) 何未坐在那儿不动,瞅着他。 好像退回到百花深处,身边是烧得噗呲作响的赤红炭火,狐狸毛领在脸边搔得痒,她刚才脱了短外衣,一转身就见个男人单手挑开珠帘,被北风推着进了门。两人对视的一霎,珠帘子在他身后摆得厉害……她不得不伸出手,来打断这令人心悸的对视,对他说:我是何未。 …… 那夜的她,绝没想到会有今日。 她低着头瞧着锦被上的绣金纹路,心更软了。 在这片刻的静里,谢骛清和她都没说话。 “北上前,我既希望你嫁了人,又希望你还记着我。”他终于出声。 “我没预料到自己是这种人,对一个女孩子如此纠缠。既不想误了你,却放不下,”他默了会儿,轻声说,“未未,我确实放不下你。” 四周前所未有的静。 “你不是寻常的女孩子,对婚姻一直有自己的计划,”他最后说,“我怕做不到,耽误你。” 那两份电报压在皮箱下层,等着和谈成功给她看。可若和谈有变数,将是一场不知前路的等待…… 她曾对婚姻有许多想法和妥协,为哥哥的遗愿,为二叔的心愿,为航运。十七岁时,她就开始规划要趁着二叔还在,尽快生出一两个能承担家业的后人,甚至开始筹谋着请几个德高望重的先生来教,着重教什么,才能避开自己曾经不好的地方,教出一个更杰出的实业家……均姜曾感叹过,她这不是嫁人,是为何家的下一代找个合适的父亲。 如果为了何家的下一代,谢骛清不合适。他的处境太危险,不适合要孩子…… 何未脸忽然热了,怎么想得如此远。 “就算你想现在结婚,我都不可能嫁去南方,”她轻声说,“如果说耽误,我同样耽误你。” “这不一样。”他说。 “可我确实没计划,”她抬眼瞧他,语气放软,“等必须要谈的时候再谈?” 太多问题摆在眼前,也许等以后时局好了,就都迎刃而解了。 何必在最开心的今天谈。 谢骛清和她对视着。 她快醉在他的目光里,他能回来真好。 …… “我饿了。”她拉他的手。 谢骛清任由她拉着手。 “谢教员。”她小声叫。 谢骛清不禁一笑:“端正态度。” 她愁眉苦脸,瞅着他。 谢骛清轻叹口气,直接离开床,出去了。 何未笑着理了理裙子,跟出去。谢骛清背对着她,在开一瓶白葡萄酒。她往他身边走,见标签上有潦草的红色标记。 谢骛清背对着她说:“厨师怕自己手艺不够好,不合你的口味。但他还是想做给你尝尝,感谢你捐了一艘轮船。” “你的酒瓶为什么用红笔勾一下?”何未在他身旁问。 他将瓶子转了半圈,瞧了瞧那标记:“林副官的习惯,可能这个年份的口感好。” 何未悄悄记下年份。他既喜欢,日后多备着。 谢骛清见她盯着那年份看,看穿她的心思。其实这标记的意思是无毒、可用。 谢骛清在外人面前不大动筷,今日好些,陪她吃了两口。 京城菜系齐全,但因南北口味差异,口味总要跟着北方做些变动。她难得吃口地道的,酸汤蹄花,糟辣脆皮鱼,腐竹鸡,剔骨鹅……每一道都属不同的辣。 她见他不大吃,婉转问他:“胃口还是不好吗?” 谢骛清摇头,为她添菜:“晚上有应酬,须留着余地。” 他已久不能吃地道的家乡菜了,对如今的他来说过于酸辣刺激。 谢骛清见她也高兴,喝了不少,不见醉。喜事不醉人。 等到晚上,同来的诸位将军到他这里。 谢骛清开门时,她刚洗手出来,一见满屋子三四十岁的青年将领,后悔没将头发重新绑成辫子。方才荒唐时被他手撑开了。 这一回来他实属贵客,脱离了人质身份,自然随性了许多。 他在众将军灼灼目光里,引荐说:“这位就是何家航运的何二小姐。” 方才在饭店大堂见过何未的,会心一笑,纷纷和她握手,直道幸会。 剩下晚来的,也都知道谢骛清曾有艘船就是租借给何家航运的,早晓得他们有私交,再见两人初相遇便要私下吃饭,人家小姐还是没穿大衣就来的……在心里也坐实了两人关系。 谢骛清的红颜知己多在口口相传里出现,这一位真是难得露面。 她想走都走不得,大家热情得很,借初到北方想多了解当地风土人情的由头,把何未留在会议室。她一人对着众将军倒不局促,从天津的租界聊到各大舞厅,再到保守派们对交谊舞的唇枪舌战,最后说到前清皇帝搬到天津后的奢靡生活…… 聊到后头,何未想要探问几句南方战事。 大家刚要说,被谢骛清以眼神制止了,怕她有更多的担心。她回头,埋怨地看谢骛清。 “我和清哥一起读过学堂,”有人适时出声,活跃气氛,“二小姐可想知道他在军校前的事?”说话的人叫孙维先戴着一副眼镜,讲话慢条斯理。 “想知道他一直讨女孩子喜欢吗?”她以玩笑口吻说。 大家全笑了,有人问她:“清哥有几个名字,二小姐可都晓得?” 何未轻点头。 “谢骛清,谢误卿。他过去可真是误了不少卿卿佳人。”一人揶揄道。 “谢卿淮,谢卿怀。可就算误了卿卿佳人,仍然被人家怀恋至今,念念不忘。”又有一人笑着补充。 她瞥他,已是浮想连连。 谢骛清对这些口下不留情的同僚们实在没办法,手搭上她的肩头:“送你回去?” 谢骛清拿了书桌上的信封,送她出门,将门虚掩上。 门外的兵们有不少曾是两年前就陪着他来过天津的,那晚租界外少将军为何二小姐甘愿摘枪、带伤入虎穴的事大家记忆犹新……大家并不知何未今天本要走,都默认隔壁是何二小姐。是以,大家见谢骛清走出来,都心照不宣地不吭声,目视两人。 “这两天和谈的人都在天津,”他站到她的房间门外,低声叮嘱她,“明日一早你就回去,北京更安全。” 她答应着,低声问:“你明日去哪里?” “奉天,三日后回来,”他说,“月底到北京。” 那还好。她掩去要分开的失落,小声说:“我先让人去百花深处,把房子收拾收拾。快过年了,至少大门补个漆。” “好。” 谢骛清把信封递给她,示意她回房再看。 何未回房拆了信封,里边是一个详细的采购清单。 她粗略算总价,便知是卖了那艘客轮的钱,全部用来购买军需品和药物了。这批军需品发放的级别一路追溯下去,从师一直标注到具体的班。 就像她等不及解释自己捐船的意图,他也在等着见面给自己一个答复。 谢骛清回房间,会议桌已被收拾干净。短暂的放松后,是彻夜的会议。 从下午电梯分开,他就如此忙,收南方和北京来的电报,讨论军务,回电。收北京的密报,讨论北京谈判的意图。私下还见了天津的几国公使,后来等他送走人,就够时间洗把脸,立刻打电话约她见了一面。 林骁知他方才没吃几口,必然饿着,很快端来一碗放了少许盐的清汤面。谢骛清用筷子搅着手工面,把阳台门打开半扇。 外头的天像夜里的海河,黑里透着青,月倒是亮。 *** 隔天早上,何未五点便睡醒了,隔着阳台玻璃望隔壁一眼,还能见灯光。 那个时间,天上云雾稀薄,月照的天是青色的。让她想起在南洋进的一个四壁渗水的洞穴,油灯的光照到壁上,也是这种样子,渗着水的青。 想到谢骛清也曾在南洋住过,那段南洋读书的日子对她来说有了不同的感觉。 谢骛清已离开了饭店,留了一个年轻副官送她。 她临行前改了主意,难得见一次,还是想留在天津等他,至少在同城两人还能打电话。 她前两日办公事,请了何家在天津办事处的负责人过来,一起和账房先生核对年末账目,定下明年的运营细则。最后两日,便留了电话号码给他的副官,到九叔家住去了。 全家上下除了二叔,只有九叔和七姑姑疼她。她有空时,都会尽量去看九叔。 天津因发展得早,有着北方最大的出海码头,还有不少租界和公使,汇聚了不少政要名流。在此地的有前清的王公侯爵,有等着入京的大军阀,还有失去势力被赶出来的军阀和要员。去年前清的帝后被赶出北京后,也搬到了天津。 九叔分家后得了一个花园洋房,索性搬过来,远离何家人。他自幼不能走路,双腿残疾,娶了一妻一妾,全是从烟花地赎身回来的。他平日虽不大出门,但因母亲是何家最有地位的一房,不少人要上赶着结交他,虽无硬拳头,却朋友多消息多。 “未未啊,你是不是有事想问?”九叔努努嘴,让她给自己点烟。 何未给他点上金花,笑着问:“你不是喜欢飞艇吗?” 九叔叹气:“你九婶婶不喜欢飞艇那个味道。” 她笑。 “问。”九叔挽起衬衫袖子。 “两边的和谈如何了?”她直接问。 “你关心这个做什么?”九叔明知故问,“和谈不就是个幌子。” “好奇。”她随便搪塞。 九叔笑道:“人家大军阀白花花的银子扔出去了,打了一场大胜仗之后要什么,当然要更高的回报。人家不傻,怎会把好处让给北上谈判的人?” “我知道……”她苦笑,“我也不傻。” 谢骛清也不傻。他们都知道只有一线希望,还是来了。 “好,我给你讲讲,”九叔捻着一串佛珠子,慢慢地说,“北上的人怕要失望了。他们这次北上,提出一个重要主张就是废除一切不平等条约,这一点引起各国强烈反对。他们到上海就被英法言论攻击了,一路上都不好过。” 何未紧张问:“军阀们如何说?” “自然是安抚各国,保障各国在华的利益。”九叔冷笑。 何未心里难过:“我以为,至少在废除不平等条约上……大家该有一样的想法。” 九叔摇头:“想升官发财的和想救国救民的从骨子里就不同,怎么可能谈到一起去。他们这次北上要见两拨奉系的人,一个在天津,一个在北京。在天津这个已经给了他们下马威,见面时就晾他们在宅邸等了许久,北京的那个,早就明着暗着表示不想见他们了。” 她听得心疼。他好像每次北上都像展翅鹰被人折了羽翼,从无顺遂的时候。 婶婶们从估衣街回来,他们便不说了。 两个婶婶神秘兮兮地一边一个搂着她上楼。一个夸她眼光好,非要让她挑绸缎,一个让她给自己翻译外文的时装杂志。何未和这两个婶婶关系好,常拿来一些外文的时装杂志给她们看,她们爱美,反而成了学英文的驱动力,为了读懂便请了个留洋回来的女孩子做家教,每周来,都照着时装杂志让人教。 大婶婶将下巴往她肩上搁:“其实你叔叔早知道你和谁好了,他就是不说。”小婶婶咬着核桃道:“他就是外出不方便,不然早过去瞧未来的侄女婿了。” 何未不做声,假装挑绸缎。 “你不做声的话,那就不告诉你谁来了。”大婶婶在她耳边低低地笑。 她一怔。 小婶婶喀一声咬碎了南方运过来的小核桃:“我们刚回来时,见洋房外停着几辆车,四周还全是穿军装的,以为是驻扎在天津的军队。管家还说车停了四小时了,多吓人啊,我就叫他们过去问是不是走错门了。” 大婶婶说:“谁知道人家可客气了,说没错的,就是在等何二小姐。” 谢骛清? 难怪两人装神秘,就是故意拉她上楼的。 何未不再管她们得逞的笑声,步子赶着步子下楼,往前厅去。 没进前厅便瞧见谢骛清的侧脸。军帽和手套都在副官手里,而他本人则坐在高背红木椅里,接过一个丫鬟递过去的白瓷茶杯。 九叔笑着瞧他:“前两年你途经天津,没见成,今日终是见到了。” 谢骛清礼貌道:“上回听人说到了九先生,可惜那时行程紧,来不及过来拜访。见谅。” 九叔笑道:“我比你大不了几岁,就不摆长辈的架子了。” 谢骛清微微而笑,没说话。 ……他比你看着年轻多了。何未想。不过不得不承认,两个男人确实年纪差不多。 如此想他结婚真是晚,家里人都不着急。也不知见过多少的媒人。 “你同我有缘,我是知卿,你是误卿,都逃不开卿卿佳人这一道坎,”九叔何知卿揶揄他,随即叹口气,“不知谢公子可记得天津的魏家三小姐?” 谢骛清倒没避讳:“有些印象。” 九叔瞧着远处何未的裙角影子:“她那天和你一见如故,托了一位贵人说媒,想同你结秦晋之好。这事可有过?” 谢骛清没否认:“有过。” 九叔轻轻“哦”了声:“这魏小姐来头不小的,却爱你爱得不可救药,说从小听你的战功,崇拜你。那年她听说你心有未未,还想约未未见一面,筹谋着一同嫁你。” 还有这事?何未偷听着。 “未未啊在这方面迟钝得很,怕她见了要以为自己拆散了你和人家魏小姐。你该谢谢我,帮你挡回去了。” ……谁迟钝了。 谢骛清答:“是要道谢。” “不过谢公子也确实不是让人省心的,有这一出就会有下一次。我这里不放心,想私下问你一句,你日后可有纳妾的打算?” 谢骛清摇头:“从未想过。” 九叔又“哦”了声:“要不然签个字据?” 谢骛清颔首:“可以。” 他倒是痛快,径自放了茶杯,就要让副官去准备字据。 “九叔。”何未实在藏不下了,进了客厅。九叔笑吟吟瞧她。 谢骛清瞧过来,意外见她穿了上下都是蟹壳青色的袄裙,高高的领子将她的脸托得尤其小。何未被他看得心悸……时常分开也有好处,每回见都像初次。 她走到谢骛清跟前:“跟我走。” 谢骛清抬眼,笑着瞧她。 “带你转转。”她轻声说。 见他不动,她轻轻用鞋尖踢了下他的军靴边沿,埋怨看他。 谢骛清这才笑着,立身而起,对何知卿道:“九先生,稍后见。” “去,”九叔捻着佛珠子,“晚饭见。” “我稍后叫人收拾客房出来,今日便住下,”九叔笑着说,“利顺德再好,不如家里好。” ……何未不可思议看着九叔。 “还不去?”九叔催促。 这里她不是主人,没得反驳,只好带谢骛清走了。 天寒地冻的,不好去花园。她带谢骛清从一个隐秘小楼梯往下走,去了地下室。 此处是藏书会客的地方,何二家的全部生意文件都储藏在此处,她定期来整理,对此处最熟。“我叔叔很讨厌租界,他们偏就把租界的洋房分给他,”她笑,亲爹他们最擅长欺负人,“家里人瞧不起两个婶婶,他才搬来天津的。” 谢骛清见三壁都是老旧的原木色书架,还有一个个深棕色木箱子、柜子全贴着标签。 何未知他谈判不易,不想说公事,只是闲聊。 “我把电话留给副官了,他没给你?”她奇怪问,为什么不打电话,要亲自上门。 谢骛清比方才说话有温度,柔声道:“几天没见,想自己接你回去。” 何未心一软:“来了要叫门,不然白白在外等。” “等有等的乐趣。”他低声说。 “不会等得闷吗?” 他轻摇头:“不会。” 这种等待有尽头。 知道她在屋子里,迟早开心够了会出来,上车跟自己回去利顺德。等的时候闭目养神十分惬意,不像过去的两年,想等都不知道去哪儿等。 谢骛清借着灯光瞧眼前的她,刘海被梳齐整了,在眉之下眼之上,她脸小,和过去没大变化,像过去养在深闺里的小小姐。 何未被他瞧得心猿意马,眼睛往一旁溜,他这双眼怕是修炼过的……让人想到迷香洞。 谢骛清单手解开军装上衣,敞开露出衬衫。他瞥见她一歪头,刘海微微分开,露出了白皙的额头……竟察觉自己又想亲她。 这新式恋爱真是……容易让人轻浮。 s:///book/12/12389/8173982.html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小说网手机版阅读网址: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二十一章(待上传……...) 何未坐在那儿不动,瞅着他。 好像退回到百花深处,身边是烧得噗呲作响的赤红炭火,狐狸毛领在脸边搔得痒,她刚才脱了短外衣,一转身就见个男人单手挑开珠帘,被北风推着进了门。两人对视的一霎,珠帘子在他身后摆得厉害……她不得不伸出手,来打断这令人心悸的对视,对他说:我是何未。 …… 那夜的她,绝没想到会有今日。 她低着头瞧着锦被上的绣金纹路,心更软了。 在这片刻的静里,谢骛清和她都没说话。 “北上前,我既希望你嫁了人,又希望你还记着我,”他终于出声,停了会儿又说,“未未,我确实放不下你。” 四周前所未有的静。 谢骛清接着道:“但你不是寻常的女孩子,对婚姻一直有自己的计划。我如果做不到,会耽误你。这并非我所愿。” 那两份电报就压在皮箱最下层,等着和谈成功拿给她看。若和谈有变,又将是一场不知前路的等待…… 她不喜欢谢骛清什么责任都往身上揽,摇头说:“就算你想现在结婚,我都不可能嫁去南方。如果说耽误,我同样在耽误你。” 谢骛清冷静地说:“这不一样。” 何未看着他。她曾对婚姻有许多想法和妥协,为哥哥的遗愿,为二叔的心愿,为航运。十七岁时,她就开始规划要趁着二叔还在,尽快生出一两个能承担家业的后人,甚至开始筹谋着请几个德高望重的先生来教,着重教什么,才能避开自己曾经不好的地方,教出一个更杰出的实业家……均姜曾感叹过,她这不是嫁人,是为何家的下一代找个合适的父亲。 如果为了何家的下一代,谢骛清不合适。他的处境太危险,不适合要孩子…… 她脸忽然热了,怎么想得如此远。 “一样的,上一回就说过,我们都有自己的为难,”她语气放软,“现在是有许多困难。也许等时局好了,这些都不是难题了。等到那时我们再谈。” 谢骛清和她对视着。 她快醉在他的目光里,他能回来真好。 …… “我饿了。”她拉他的手。 谢骛清任由她拉着手。 “谢教员。”她小声叫。 谢骛清不禁一笑:“端正态度。” 她愁眉苦脸,瞅着他。 谢骛清轻叹口气,直接离开床,出去了。 何未笑着理了理裙子,跟出去。谢骛清背对着她,在开一瓶白葡萄酒。她往他身边走,见标签上有潦草的红色标记。 谢骛清背对着她说:“厨师怕自己手艺不够好,不合你的口味。但他还是想做给你尝尝,感谢你捐了一艘轮船。” “你的酒瓶为什么用红笔勾一下?”何未在他身旁问。 他将瓶子转了半圈,瞧了瞧那标记:“林副官的习惯,可能这个年份的口感好。” 何未悄悄记下年份。他既喜欢,日后多备着。 谢骛清见她盯着那年份看,看穿她的心思。其实这标记的意思是无毒、可用。 谢骛清在外人面前不大动筷,今日好些,陪她吃了两口。 京城菜系齐全,但因南北口味差异,口味总要跟着北方做些变动。她难得吃口地道的,酸汤蹄花,糟辣脆皮鱼,腐竹鸡,剔骨鹅……黔菜的香,和川菜像,但辣香里有着酸甜。 她见他不大吃,婉转问他:“胃口还是不好吗?” 谢骛清摇头,为她添菜:“晚上有应酬,须留着余地。” 他已久不能吃地道的家乡菜了,对如今的他来说过于酸辣刺激。 谢骛清见她也高兴,喝了不少,不见醉。喜事不醉人。 等到晚上,同来的诸位将军到他这里。 谢骛清开门时,她刚洗手出来,一见满屋子三四十岁的青年将领,后悔没将头发重新绑成辫子。方才荒唐时被他手撑开了。 这一回来他实属贵客,脱离了人质身份,自然随性了许多。 他在众将军灼灼目光里,引荐说:“这位就是何家航运的何二小姐。” 刚在大堂见过她的都会心一笑,先后和她握手,直道幸会。 先前没见到何未的,也都知道谢骛清曾有艘船就是租借给何家航运的,早晓得他们有私交,再见人家小姐没穿大衣在他屋里……心里更坐实了两人关系。 谢骛清的红颜知己多在口口相传里出现,这一位真是难得露面。 她想走都走不得,大家热情得很,借初到北方想多了解当地风土人情的由头,把何未留在会议室。她一人对着众将军倒不局促,从天津的租界聊到各大舞厅,再到保守派们对交谊舞的唇枪舌战,最后说到前清皇帝搬到天津后的奢靡生活…… 聊到后头,何未想要探问几句南方战事。 大家刚要说,被谢骛清以眼神制止了,怕她有更多的担心。她回头,埋怨看谢骛清。 “我和清哥一起读过学堂,”有人适时出声,活跃气氛,“二小姐可想知道他在军校前的事?”说话的人叫孙维先戴着一副眼镜,讲话慢条斯理。 “想知道他一直讨女孩子喜欢吗?”她以玩笑口吻说。 大家全笑了,有人问她:“清哥有几个名字,二小姐可都晓得?” 何未轻点头。 “谢骛清,谢误卿。他过去可真是误了不少卿卿佳人。”一人揶揄道。 “谢卿淮,谢卿怀。可就算误了卿卿佳人,仍然被人家怀恋至今,念念不忘。”又有一人笑着补充。 她瞥他,已是浮想连连。 谢骛清对这些口下不留情的同僚们实在没办法,手搭上她的肩头:“送你回去?” 谢骛清拿了书桌上的信封,送她出门,将门虚掩上。 门外的兵们有不少曾是两年前就陪着他来过天津的,那晚租界外少将军为何二小姐甘愿摘枪、带伤入虎穴的事大家记忆犹新……大家并不知何未今天本要走,都默认隔壁是何二小姐。是以,大家见谢骛清走出来,都心照不宣地不吭声,目视两人。 “这两天和谈的人都在天津,”他站到她的房间门外,低声叮嘱她,“明日一早你就回去,北京更安全。” 她答应着,低声问:“你明日去哪里?” “奉天,三日后回来,”他说,“月底到北京。” 那还好。她掩去要分开的失落,小声说:“我先让人去百花深处,把房子收拾收拾。快过年了,至少大门补个漆。” “好。” 谢骛清把信封递给她,示意她回房再看。 何未回房拆了信封,里边是一个详细的采购清单。 她粗略算总价,便知是卖了那艘客轮的钱,全部用来购买军需品和药物了。这批军需品发放的级别一路追溯下去,从师一直标注到具体的班。 就像她等不及解释自己捐船的意图,他也在等着见面给自己一个答复。 谢骛清回房间,会议桌已被收拾干净。短暂的放松后,是彻夜的会议。 林骁知他方才没吃几口,必然饿着,很快端来一碗放了少许盐的清汤面。谢骛清用筷子搅着手工面,把阳台门打开半扇。 外头的天像夜里的海河,黑里透着青,月倒是亮。 *** 隔天早上,何未五点便睡醒了,隔着阳台玻璃望隔壁一眼,还能见灯光。 那个时间,天上云雾稀薄,月照的天是青色的。让她想起在南洋进的一个四壁渗水的洞穴,油灯的光照到壁上,也是这种样子,渗着水的青。 想到谢骛清也曾在南洋住过,那段南洋读书的日子对她来说有了不同的感觉。 谢骛清已离开了饭店,留了一个年轻副官送她。 她临行前改了主意,难得见一次,还是想留在天津等他,至少在同城两人还能打电话。 他走后的前两日,何未请了何家在天津办事处的负责人过来,一起和账房先生核对年末账目,定下明年的运营细则。后两日,她留了电话号码给他的副官,到九叔家住去了。 天津因发展得早,有着北方最大的出海码头,还有不少租界和公使,汇聚了不少政要名流。在此地的有前清的王公侯爵,有等着入京的大军阀,还有失去势力被赶出来的军阀和要员。去年前清的帝后被赶出北京后,也搬到了天津。 除了二叔,家里只有七姑姑和九叔疼她。每年她只要有空,就会来天津探望九叔。 九叔分家后得了一个花园洋房,没多久就举家搬了过来。他自幼不能走路,双腿残疾,娶了一妻一妾,全是从烟花地赎身回来的。他平日虽不大出门,但因母亲是何家最有地位的一房,不少人要上赶着结交他,虽无硬拳头,却朋友多消息多。 “未未啊,你是不是有事想问?”九叔努努嘴,让她给自己点烟。 何未给他点上金花,笑着问:“你不是喜欢飞艇吗?” 九叔叹气:“你九婶婶不喜欢飞艇那个味道。” 她笑。 “问。”九叔挽起衬衫袖子。 “两边的和谈如何了?”她直接问。 “你关心这个做什么?”九叔明知故问,“和谈不就是个幌子。” “好奇。”她随便搪塞。 九叔笑道:“人家大军阀白花花的银子扔出去了,打了一场大胜仗之后要什么,当然要更高的回报。人家不傻,怎会把好处让给北上谈判的人?” “我知道……”她苦笑,“我也不傻。” 谢骛清也不傻。他们都知道只有一线希望,还是来了。 “好,我给你讲讲,”九叔捻着一串佛珠子,慢慢地说,“北上的人怕要失望了。他们这次北上,提出一个重要主张就是废除一切不平等条约,这一点引起各国强烈反对。他们到上海就被英法言论攻击了,一路上都不好过。” 何未紧张问:“军阀们如何说?” “自然是安抚各国,保障各国在华的利益。”九叔冷笑。 何未心里难过:“我以为,至少在废除不平等条约上……大家该有一样的想法。” 九叔摇头:“想升官发财的和想救国救民的从骨子里就不同,不可能谈成的。他们这次北上要见两拨奉系的人,一个在天津,一个在北京。在天津这个已经给了他们下马威,见面时就晾他们在宅邸等了许久,北京的那个,早就明着暗着表示不想见他们了。” 她听得心疼。他好像每次北上都像展翅鹰被人折了羽翼,从无顺遂的时候。 婶婶们从估衣街回来,他们便不说了。 两个婶婶神秘兮兮地一边一个搂着她上楼。一个夸她眼光好,非要让她挑绸缎,一个让她给自己翻译外文的时装杂志。何未和这两个婶婶关系好,常拿来一些时装杂志给她们看,她们爱美,反而成了学英文的驱动力,为了读懂便请了个留洋回来的女孩子做家教,每周来,都照着时装杂志让人教。 大婶婶将下巴往她肩上搁:“其实你叔叔早知道你和谁好了,他就是不说。”小婶婶咬着核桃道:“他就是外出不方便,不然早过去瞧未来的侄女婿了。” 何未不做声,假装挑绸缎。 “你不做声的话,那就不告诉你谁来了。”大婶婶在她耳边低低地笑。 她一怔。 小婶婶喀一声咬碎了南方运过来的小核桃:“我们刚回来时,见洋房外停着几辆车,四周还全是穿军装的,以为是驻扎在天津的军队。管家还说车停了四小时了,多吓人啊,我就叫他们过去问是不是走错门了。” 大婶婶说:“谁知道人家可客气了,说没错的,就是在等何二小姐。” 谢骛清? 难怪两人装神秘,就是故意拉她上楼的。 何未不再管她们得逞的笑声,步子赶着步子下楼,往前厅去。 没进前厅便瞧见谢骛清的侧脸。军帽和手套都在副官手里,而他本人则坐在高背红木椅里,接过一个丫鬟递过去的白瓷茶杯。 九叔笑着瞧他:“前两年你途经天津,没见成,今日终是见到了。” 谢骛清礼貌道:“上回听人说到了九先生,可惜那时行程紧,来不及过来拜访。见谅。” 九叔笑道:“我比你大不了几岁,就不摆长辈的架子了。” 谢骛清微微而笑,没说话。 ……他比你看着年轻多了。何未想。不过不得不承认,两个男人确实年纪差不多。 如此想他结婚真是晚,家里人都不着急。也不知见过多少的媒人。 “你同我有缘,我是知卿,你是误卿,都逃不开卿卿佳人这一道坎,”九叔何知卿揶揄他,随即叹口气,“不知谢公子可记得天津的魏家三小姐?” 谢骛清倒没避讳:“有些印象。” 九叔瞧着远处何未的裙角影子:“她那天和你一见如故,托了一位贵人说媒,想同你结秦晋之好。这事可有过?” 谢骛清没否认:“有过。” 九叔轻轻“哦”了声:“这魏小姐来头不小的,却爱你爱得不可救药,说从小听你的战功,崇拜你。那年她听说你心有未未,还想约未未见一面,筹谋着一同嫁你。” 还有这事?何未偷听着。 “未未啊在这方面迟钝得很,怕她见了要以为自己拆散了你和人家魏小姐。你该谢谢我,帮你挡回去了。” ……谁迟钝了。 谢骛清答:“是要道谢。” “不过谢公子也确实不是让人省心的,有这一出就会有下一次。我这里不放心,想私下问你一句,你日后可有纳妾的打算?” 谢骛清摇头:“从未想过。” 九叔又“哦”了声:“要不然签个字据?” 谢骛清颔首:“可以。” 他倒是痛快,径自放了茶杯,就要让副官去准备字据。 “九叔。”何未实在藏不下了,进了客厅。九叔笑吟吟瞧她。 谢骛清瞧过来,意外见她穿了上下都是蟹壳青色的袄裙,高高的领子将她的脸托得尤其小。何未被他看得心悸……时常分开也有好处,每回见都像初次。 她走到谢骛清跟前:“跟我走。” 谢骛清抬眼,笑着瞧她。 “带你转转。”她轻声说。 见他不动,她轻轻用鞋尖踢了下他的军靴边沿,埋怨看他。 谢骛清这才笑着,立身而起,对何知卿道:“九先生,稍后见。” “去,”九叔捻着佛珠子,“晚饭见。” “我稍后叫人收拾客房出来,今日便住下,”九叔笑着说,“利顺德再好,不如家里好。” ……何未不可思议看着九叔。 “还不去?”九叔催促。 这里她不是主人,没得反驳,只好带谢骛清走了。 天寒地冻的,不好去花园。她带谢骛清从一个隐秘小楼梯往下走,去了地下室。 此处是藏书会客的地方,何二家的全部生意文件都储藏在此处,她定期来整理,对此处最熟。“我叔叔很讨厌租界,他们偏就把租界的洋房分给他,”她笑,亲爹他们最擅长欺负人,“家里人瞧不起两个婶婶,他才搬来天津的。” 谢骛清见三壁都是老旧的原木色书架,还有一个个深棕色木箱子、柜子全贴着标签。 何未知他谈判不易,不想说公事,只是闲聊。 “我把电话留给副官了,他没给你?”她奇怪问,为什么不打电话,要亲自上门。 谢骛清比方才说话有温度,柔声道:“几天没见,想自己接你回去。” 何未心一软:“来了要叫门,不然白白在外等。” “等有等的乐趣。”他低声说。 “不会等得闷吗?” 他轻摇头:“不会。” 这种等待有尽头。 知道她在屋子里,迟早开心够了会出来,上车跟自己回去利顺德。等的时候闭目养神十分惬意,不像过去的两年,想等都不知道去哪儿等。 谢骛清借着灯光瞧眼前的她,刘海被梳齐整了,在眉之下眼之上,她脸小,和过去没大变化,像过去养在深闺里的小小姐。 何未被他瞧得心猿意马,眼睛往一旁溜,他这双眼怕是修炼过的……让人想到迷香洞。 谢骛清单手解开军装上衣,敞开露出衬衫。他瞥见她一歪头,刘海微微分开,露出了白皙的额头……竟察觉自己又想亲她。 这新式恋爱真是……容易让人轻浮。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二十二章 白日见烽火(4)(“过去你怎么误卿的,”她...) 他随手拿起一本旧书,翻了翻,以此分神。 那书留存太久,页脚早被磨得毛了,指腹摸上去,就能想到昔日翻阅他的人是如何用心的。他想到在南洋养伤时,出不得屋子,就请了德国人和法国人到宅子里教语言。他有厚厚的一摞笔记,纸边缘比这翻得还烂。 “过去你怎么误卿的,”何未在暧昧里,挪动脚步,去绿瓷砖壁炉前,“就凭着不说话吗?” “谢骛清的寓意是,”他拿着书,告诉她,“为赴清明盛世。” 其实她理解。 只是大家喜欢开他玩笑。 两人没来得及多聊,小婶婶已门外叫她,说是有客来,恳请见谢骛清一面。 怎么谢骛清在这里的消息,这么快就传出去了? 她带着疑惑,和他从地下室到回到了一楼茶室。茶室的竹帘后端坐着两位中年男人,都穿着旧式的长袍子,靠外的是典型长方脸,因年纪大了眼窝极深,另一个生得细致得多,面上虽褶子多,但能瞧出是自己保养过的。何未想,这两个是逊清朝廷的。逊清朝廷的人自带陈旧的傲气,哪怕弓着身子求谁,也无时不刻不让人觉得他们的谦虚是假的,下一刻就要从那两片薄唇里冒出几句讥诮话。 九叔陪坐,见谢骛清来,笑着说:“这不就是了。” 两人先后起身,长方脸上前,唤了句谢公子,另一个没做声,跟着立在一旁。谢骛清微微点头,没说话,在两人对面落座。何未跟着到九叔身边,抱过来卧榻上的猫,听了会儿,原来这两位是以“私人拜访”的由头,来问谢骛清求助的。 说的还是几个月前冯军阀把逊清皇帝赶出紫禁城的事,例数着这不合先前的约定,如此种种。长脸是内务府的,另一个是个老太监,都追随着皇帝到了天津。他们想重新回去紫禁城,但奉系几个军阀都不理会他们,于是想到北上的谈判团,希望借着这次谈判,能把紫禁城给他们要回来。 何未抱着猫,听得心里不是滋味。北上的人想得是废除一切不平等条约,这其中至少有九成是你们签下来的……你们倒好,只想着如何搬回宫里。 这还是何未初次见谢骛清会客,和她想象的差不多。 只要他不想理会谁,谁都别想让他多说半个字。不过他对外有应有的涵养,只是静坐听着,对方车轱辘话转了几百回,到没有任何不耐烦或是心软,只是偶尔点头…… 等到后头,那两位把肚子里的话都掏空了,一人一杯茶,连喝了几口。 怀里的猫都快睡着了。 “谢公子,”有人放了茶杯,“你们这一行来,其实是危险的。若不嫌,可以搬去日租界,我们可全程为你们安排。” 谢骛清轻抬眼,看说话的人:“一直听说你们和日本人关系好,看来不假。” 两人都露出了谦逊的笑容,谦逊里有着隐隐的自得。 “说到日本,难免想起旅顺和大连,”谢骛清像在闲聊,“北上时我们也途经日本,和他们讨论过这两地。日本人到今天为止,仍不愿还回来。” 言罢,他又道:“日租界就不必安排了,吾辈将领早将身家性命交给家国,生死由天。两位若同日本人关系好,倒可一同尽力,说服他们归还国土。” 谢骛清一番话说完,屋子里只剩三处在动,钟摆,猫尾巴和她抚着猫的那只手。 那个内务府的刚想展开说日本天皇对皇上的关怀,将话咽了回去。 何未本想和九叔叔配合,做一出九叔身子不适,她来送客的戏码。谁知谢骛清直接打到人家的七寸,他们也没再谈下去的意思了。 两位不请自来的,主动起身告辞,何未替九叔送他们到了大门外。 没承想,那太监在上黄包车前,有意瞧了她一眼,笑着说了句:“二小姐上一回买走的玉如意,可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太监叹了口气,遗憾道,“只是所赠非人啊。” 老太监草草抱拳,上了车。 何未立在原地,目送一前一后两辆黄包车和车旁跟着跑的几个小太监远去,心里七上八下的,不敢回头看谢骛清。 等回了茶室,九叔正接过漱口的热茶,含到嘴里、吐入铜盆,他陪到现在确实累了,让何未招待谢骛清,他和大婶婶回了房间。 等九叔走了,何未抱着猫挨着他坐下,轻声说:“谢谢你,给足了耐心。” 谢骛清可以甩脸走,不给他们颜面,但九叔是常住京津的人,若谢骛清在他府上得罪人,这些人势必要把一部分账记在九叔头上。 他笑笑,没多说。 她心不在焉摸着猫,不知是不是因为揣着心事,总觉谢骛清也额外沉默。 没想到遇到宫里人,竟扯出了玉如意的往事。当初皇帝大婚把几十箱东西押给汇丰银行,同时拿出不少宝贝上下疏通关系,那柄玉如意就是其一。 何未辗转问人买下,送去召府作了订婚贺礼。 她喜好善始善终,毕竟召应恪和她自幼长大,又是哥哥的至交,还曾救过她。两人虽不能结婚,但往日情义在,便送了这一份厚礼作为了结前情的纪念。两人到此为止都没伤过和气,三日陪住也是另有缘由。直到召应升的事发生,召应恪和她翻了脸,何未因被误解而伤了心,来天津九叔这里住了一段时间。 直到宫里大婚,她回北京疏通货轮的事,顺便将召应升的事办完……那晚她等在宫外,没等到俄公使,却等到亲自送回玉如意的召应恪。 也是那晚,她被拦在德胜门外,被带去百花深处,见到了谢骛清。 …… 她和召应恪早年就是许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如今何家航运越做越大,召应恪追随的奉系成了如今大权在握的人,两人更成了无形中的焦点。 饶是她坦坦荡荡,也撑不住被人添油加醋。 “刚才那人说的玉如意,是我买下送给召应恪的结婚贺礼。”她轻声说。 猫的白尾巴扫扫他的手腕,谢骛清低头看着猫,轻缓地摸了两下猫的背脊。这猫平日里黏人的很,谁摸它都要黏上去撒娇,不知因为谢骛清是个满身血腥气的将军,还是有别的什么缘由,猫和她一样分毫不动,琥珀色的大眼睛盯着他。 “后来因为一些原因,现在还在我家里。”她含糊着简短解释。 谢骛清轻点头,没追问。 她宁肯他追问,好过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不过她当真什么私心和藕断丝连都没有……也不晓得心虚什么。 九叔和谢骛清一见如故,两人晚饭都喝了不少。谢骛清从奉天连夜坐火车回来,没睡好,借着酒醉,去客房休息了。大婶婶陪九叔去醒酒。 何未在小婶婶房间魂不守舍,翻看着外文的时装报纸,想着方才。他眼角原就是上扬的,自斟自饮时不大抬头,只是偶尔望她一眼,被酒气茶烟染得像随时任人采撷……不对,是随时要采撷谁的…… 小婶婶忽然说:“怎么早早去睡了?也没叫你过去。” “叫我过去做什么……”她被唤醒。 小婶婶好笑瞧她,接着嗑自己的小核桃:“姑娘说话就是卖关子。” 小婶婶伏过来,问他们亲热到何种程度了。 何未支吾半晌,草草讲了两句。 小婶婶笑道:“倒是像你九叔叔,说着风流,实则保守得很。保守的是心。” 当年何知卿被人骗到迷香洞,硬塞了个女孩子。大家都想看这个自幼残疾的何家九公子出丑,料定他不行。那晚房里不知发生何事,后来九叔回到家,就明媒正娶把人接到了何家。 小婶婶是大婶婶带出来的,不出来就要病死在樱桃斜街了。婶婶说,人不能不明不白出来,要被赎出来都没得一个名分,会被嘲笑一辈子。于是就按纳妾的法子收留的。 她和九叔没感情,也没发生过关系,平日帮他们夫妻两个照顾家。 “你九叔叔在最难堪的时候遇到姐姐,这便是因缘。这类缘啊,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她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凌晨一点多,烛台上蜡烛烧了大半,蜡油从头一径洒到底下早凝住了。 她离了小婶婶的房间,回去自己的客房。 一般人家的客房都在楼下,主人卧室在楼上,因九叔活动不便,在这里是相反的。何未一上楼,听到客房外的两个兵士在低声家乡话交谈,她懂这个方言,在说谢骛清还没睡,商量要不要叫林骁副官来看看。 何未走到跟前。 两人立正,冲她倏地行了整齐的军礼。 何未礼貌笑笑,越过两个兵,轻轻扭开门进去了。 屋里黑着,谢骛清的影子立在窗边。他一手插着军裤的口袋,背对着她在看洋房外的租界夜色,因关门的动静,他回头瞧这边。 何未轻轻说:“是我。” 谢骛清没说话,他拉上窗帘,将屋子里最后的自然光都盖住了。在浓得不见五指的黑里,何未轻声说:“为什么还没睡?不习惯?” 地毯吞没了全部的脚步声。 何未对黑暗的适应能力没他这种经常夜行军的人高,偏九叔家帘子额外厚重,不止挡光,还有隔音的用途。 她隐隐感知他从窗边走到床畔,以为他要开灯。没想到谢骛清没照她所想的做,而是离开床边,缓步到她面前:“渴不渴?”他的嗓子被酒浸过,柔得不成样子,“叫人给你泡茶。” 除了因微醺而说得慢,再无别的异样。 她定了定心,柔声说:“不渴。” 他在暗里盯着她瞧了半天,哑声问:“现在几点了?” 这问题……好突然。 何未答得茫然:“……一点多。” “一点多找我,”谢骛清将一句话分成了两段,问她,“做什么?” “下午没讲完,”她快速说,“他是我哥哥的至交,还和我从小长大,而且曾经救过我。玉如意……算是我还他的。” 他呼出的热息落到她的鼻梁上,面孔却仍不清晰。 “来找我,就为了玉如意?”男人低声问她。 屋子里仅有一处声源,来自东北角的自鸣钟,一左一右地摆荡着。客房里洒过香水,小婶婶嘱人洒的,本是洒个新鲜,大婶婶嫌不好闻,怕人家南方来的水灵灵的公子受不得西洋香水的气味,点了檀香。香炉不晓得在何处,像过了水汽般,郁郁蒸蒸,熏得人昏沉沉,一径往不妥当的地方去。 她想到挥来挥去的白色猫尾,想到小婶婶教她的许多亲热法子…… 想到小婶婶说,保守的男人不是不会,而是把得住。 但她……隐隐觉得他把不住了。 谢骛清的拇指在她上袄领口的布扣子上,两指捻着,就解开了一颗。 他在外应酬时见得太多,尤其在这种新旧对撞的年代,旧时的仙馆堂子还在,新式的舞厅紧随其后,有人为留住旧日风貌,喜好点一杆大烟枪在堂子里谈事情,手时不时就往女人身上黏,而标榜新派思想的,为显示对家中包办婚姻的厌弃,更喜好在言语上讨论新时代的男女关系。新旧混杂在一处,他见多了白烟阵阵下的水乳交融,被浪颠簸的影子。 少年时多在战场上,其后重伤在南洋,要去了欧洲读军校,再回来又是战场。如他这般,不是在枪林弹雨的腥红血里浸着,就是在风月场上伪装成风流客、于胭脂雪里泡着的年龄正当好的男人,全部该见的不该见的都看透了。对她,自然也想过。 谢骛清的手指很长,因血液里有酒精,指腹比平日里更柔软温热。 …… 他让她想到过去南洋读书时女同学捏她肩头,笑着说,你这里毫没肌肉呢,网球课怕是拿不到好成绩了……还有上游泳课,大家天然肤色都要深,她走到水池旁,还在想自己会不会淹到水里爬不上来,身后同宿舍的本地女学生就把手放在她后背和腰上,问她吃得什么好东西,能让皮肤这么滑,滑而柔腻。她们那时女孩子闹得厉害,在宿舍里忽然就伸出一只学姐的手捏捏你的胸,然后在一阵笑声里说:哎古诗词里都讲求的是小而玲珑的,和欧洲人的审美完全不同,你这样的还是去欧洲好了。 …… 这个自鸣钟改装过,到准点不会敲响,但会有轻微的咔哒一声。她被两点的这一声响惊到……谢骛清一感觉到她后知后觉的害羞和推拒,低头亲她的刘海:“好了。” 像在安抚,又像是最后的温存。 他短暂地离开她,给房门上了锁。 ……这时候锁有什么用。何未低头,从下往上系着布纽扣。 他走回来,帮她系了胸前两粒,莫名停住。她起初不懂,后来晓得他在夜里的视力好,领会到他在瞧什么。如果现在能见到脸上颜色,她不止是蒸熟的红枣糕了……而是布坊里最红的那块刚染出来的布,挂在竹竿子上蒸晒着。 “我去泡壶茶,给你醒醒酒。”她乱得很,想走,被他扣住腕子。 “不用,”他摸摸她的眉眼,轻声说,“我清醒得很。”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二十三章 白日见烽火(5)(明明醉得深。谢骛清笑了。...) 明明醉得深。 谢骛清笑了。 他到她耳旁,轻声道:“就算喝得再多,我都不会酒后乱性。” 像一阵风掀起竹竿上晾晒的那块红布,在她心里猎猎作响。她已想象不到自己脸有多红。她摸到领口,发现最上边的那一粒布纽扣没系好。谢骛清就瞧着她系。 等系好,她定了定心问:“不开灯吗?” “外边的人以为我们早睡了,这时候开灯,不太妥当。”他轻声回。 隔着一扇门谁瞧得见? 谢骛清指院子,若经过花园瞧得清楚。 “现在出去,被丫鬟们撞见也不妥,”他又说,“不如天亮前出去,那时都睡得沉。” 等天亮? “天亮前做什么?”她问。 他眼里有笑,越过她,坐到双人沙发上,把窗帘拉开一半。月光照进来,她见沙发正当中摆着围棋墩,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坐到棋墩另一侧。 谢骛清不过想找地方坐,没料到她开了棋盒:“想下棋?” 不是你先过来的吗? 她明白自己误会了,只好找借口说:“至少摆几粒。明早副官来看到棋盘,也该知道我们在屋里做什么。” “他们都认识你,也知道你是谁,和我是什么关系,”谢骛清直接道,“不用刻意掩盖。” 她心里高兴,笑着捞起两枚棋子:“装装样子,给丫鬟看看也好,”她放了一颗在棋盘上,借放棋子随便聊着:“你过去怎么打仗的?” 对面的男人答:“每一仗都不同。” “随便讲讲。”她想听。 他手肘搭在棋墩上,挑了最轻松的一次:“有一回有个穷司令带兵过来。我听说他们下边的兵手头紧,便叫人买了几箱好烟撒到阵地上,他们的兵扛不住诱惑,捡起烟跑了一大半,就此溃散。” “如此便赢了?”她只觉不可思议。 “那些大小司令眼前只有私利,今日联合这个打那个,明日见风使舵又打回去,只要对自家有利的,手刃亲叔叔都不在话下。这样的人带出来兵,一旦见不到利,自然翻脸不认人,”他评价道,“为将者,心中无誓死守卫的信仰,和山贼头子无异。” 她品味着:“不过看得出,你挺坏的。”几箱烟就把人家队伍打散了。 谢骛清自然晓得她说的“坏”是算计。 他笑:“我确实不算一个纯粹的好人,”言罢打开棋盒,捞了几粒黑子,帮她摆放,“不用把我想得太好,怕你失望。” 这是极致温柔之人常爱说的话,如同她二叔。若不是她自幼跟着这类人长大,不会看透这话背后的意思:不要将我看得太重,但我会竭尽所能待你好。 两人隔着围棋墩,借月光瞧着彼此。 他低声问:“你怎么知道我会下棋?” “听说过,”她小声说,“谁想拜访谢卿淮,先学棋。” 他道:“是个借口,可以帮我挡掉三分之二的应酬。” 他说完,又道:“二小姐关系网确实大,知道我不少的事。” “谢将军战功多,议论得人自然多,”她轻声道,“尤其和卿卿佳人有关的。” 谢骛清笑了:“为何我听说谢卿淮是不恋女色的?” 他将掌心的黑子尽数丢回去,一个个丢,清脆的撞击声不断:“红尘男女与累累白骨只差一层皮囊,贪恋这个,实在无趣。” 他丢完棋子,从棋墩旁找到她的手,把她掌心摊开,将棋子一颗颗拿走:“我生在战场上,长在烽火里,比不得你们年轻一辈,在情感上不够活络变通。” 借着月光,他拉她过来,搂她坐到自己的右腿上。 “胜在克己自持,唯恐辜负二小姐。”他话音里有着习惯的严肃。 婶婶烧得这檀香太浓了,熏得她头昏沉沉,背上出了汗。她还是在小时候被人抱过,偏他又开始解布纽扣,她拨他的手,小声说好不容易都系上了……拦不住,又说,你把窗帘拉上……他都像没听到似的。 棋盒险些掉下去,被他一只手接住,怕再被碰掉,直接搁到地毯上。 她穿着的银白色绸缎鞋,在他两腿间轻挪动。布鞋头上还有两朵海棠花,今日便是这鞋尖尖踢到谢骛清的军靴。他瞧得清楚,借月光,他没来由地记起有个花的品种叫“一捧雪”,过去总觉那花配不上这名字,此人此境倒合了这三个字。 “你刚刚还说……” “说什么?”他在耳旁问,呵出的气裹着她。 何未被烫到似的,被他抱住,一定不动地将下巴压在他的肩上,克制着闭上眼。想,你还说红尘男女和累累白骨只差一层皮囊……说归说,贪恋还要是贪恋 。 他轻捏她的下巴,让她面朝自己,湿热的气息洒在她的唇上、人中上。 “清哥。” 谢骛清和她吮吻着,在间歇中低声问:“怎么?” 她摇摇头,滚烫的脸贴在他脸旁,亲亲他的下巴。 他觉出她在害羞,低声问:“想去床上?” 他什么都猜得到。 谢骛清远离床,是怕她不习惯,要害羞窘迫。本打算这样抱她坐一夜,此处光线也好,瞧得清楚。她小声喃喃:“太亮了。”最让人窘迫的不止是被他瞧,而是他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得到…… 谢骛清一手抱她,一手拉上窗帘,将全部掩盖在黑暗里。 那晚,她躺在谢骛清手臂上睡了两个多小时。 他前半夜酒喝得多,后半夜想去喝口水,刚离开,她就抱过来,枕上他的大腿。谢骛清嫌自己身上的军裤是外穿的、不干净,只好把她抱起来,将手臂放回原处,由她枕着。 等凌晨林骁叩门,送急电来,她被惊醒。满床的乱。谢骛清把衬衫穿上,系着纽扣向外走。“我还没穿好。”她轻声叫他。 他停步,等着她。见何未穿好上袄,他开了门,她从他撑在门边的胳膊下钻出去,对林骁仓促一点头便走了。 谢骛清一边肩膀泛酸,也没避讳,在屋里看着林骁送来的电报,微微活动着肩膀。林骁盯着他瞧了老半天。谢骛清把电报对折,还给林骁:“怎么了?” 林骁接过电报想,以后有了小公子,为了安全起见,这孩子须自己带。 何未心潮难平,跑去一楼小婶婶房里,她带着周身寒气往锦被里钻。小婶婶被她冻醒,叫了句小祖宗,翻身搂住她,往下摸了把:“你这一捻细腰,真是让人喜欢。” 她想,他的腰才真是细。 何未再醒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脸埋在棉被里,闭上眼就是谢骛清。他浴在月光里的侧面像画出来的,很深的双眼皮折痕……挺直的鼻梁往下,鼻尖微微勾下来…… 有人隔着锦被拍她,她一翻身见是婶婶,婶婶凑过来,耳语:“召应恪来了。” 茶室内,谢骛清已挑帘走入。 “谢少将军。”召应恪立在客厅里,对他微颔首。 谢骛清轻点头:“此处我不是主人,无须多礼。” 他让副官守在外头,和召应恪面对面落座,如同一旁屏风上的猛虎与山石。 谢骛清看着对面的人:“不知召公子见我,是为何事?” “私事,”召应恪说,“为了未未。” 谢骛清沉默着,望着他。 “本来不想打扰少将军,但在这几天刚得知谢卿淮便是谢骛清,想来私下见一面,”召应恪慎重问他,“不知少将军可认识何汝先?” “未未的哥哥。”谢骛清直接答。 “我和他是生死之交,当年在那一场灾难来时,我曾听他提到过谢卿淮这个名字,”召应恪说,“当年为了救南洋的华侨,汝先曾求助一位在云贵的爱国将领,就是少将军。” 他并不是问句,谢骛清也没有回答,算默认了。 “我把未未从南洋带回北京,汝先却死在了南洋……”召应恪长久地停住,回忆过去, “而那些侨民和工人因为有少将军护着,平安回到故土。这一切是不是今日我不挑明,少将军就不会再提起?” 召应恪说完,又道:“我曾试探过未未,她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你不告诉她?” 有这一层关系,追求何未再容易不过,谢骛清却半个字没说。 谢骛清在长久的静默后,回答他:“我与何汝先并无深交,只往来过两封电报,除了沟通船期和应允配合,再无其它。我因何家航运相信他,他因反袁而相信我,仅此而已。” 他接着道:“召公子在做军阀幕僚前,对各省战事的了解恐怕只浮于报纸文章。而我每一天都面对这些,杀敌、救人,护送民众平安抵达故乡,这是我一个军人应当做的,不值一提。更何况在此事上,未未的哥哥失去了生命,这是她的痛处,我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要重提她的伤心事。” 那年有电报来找,求助说南洋出了事,在那边的侨民和工人有危险。谢山海的名字在反袁战场上太出名,他怕出海麻烦,便以谢卿淮回电,应下此事……他乔装成平民,带亲信去了南洋接应侨民和工人。那时谢卿淮没上过战场,是他初次用这个名字,在南洋自然无人知晓他是谁,做过什么,这本该是一桩埋在过去的陈年往事。 室内陷入良久的安静。 “将军到南洋,”召应恪轻声问,“可曾见到了汝先?” 谢骛清轻摇头:“我到时,何汝先先生已为国捐躯了。” 今日烧的是龙唌香。恰是结于海上的香料,让人想到南洋潮湿的海风。 何未急匆匆一进茶室,静得出奇。 猫儿蹲在谢骛清身旁的空椅子上,他手指在猫的背上抚过,猫儿惬意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喉音。另一边是久未见面的召应恪。 “睡得还好?”谢骛清问,伸手给她。 “嗯。”何未轻轻走过去,被他拉着,坐到猫儿的那把空椅子上,将猫抱到怀里。被他问得倒像他是主,自己是客。 “你几点醒的?”她轻声耳语。 他笑,在她耳边说:“比二小姐早。” 两人这氛围像极了新婚燕尔。 召应恪坐在对面,像和他们隔着一整条天津海河。 何未和九叔、婶婶打了招呼,和谢骛清离开九叔家。 “如果你还有时间,我想带你见个长辈,”她坐到他的车里,低声说,“他一直想认识你,只是没机会。” 谢骛清看时间来得及,跟着她去了法租界。 哥哥的老师住在租界里一个不起眼的街道上,楼门里有铁栅栏,还有个看守。她说要见姓晋的人家。看守上去问,没多会儿下来给他们打开铁门,硬邦邦提醒她晚七点锁门,务必下来。因张作霖带着军队入关,驻扎在天津,租界最近看管都严了。 晋老见她来十分高兴,打量跟在何未身后的青年将领:“这位是谢家的小将军?” 也就是这种年纪的人,会叫“小将军”。她听得暗笑。 晋老的一个侄女在此处照顾他,为几人泡了茶,便将客房门关上,让他们谈正事。 晋老深叹口气,瞧着谢骛清说:“你们也该收到消息了,临时政府已做了《外崇国信宣言》,表示尊重各国在华的既得利益。你们提出的主张是没有结果的。” 谢骛清没有任何意外的神情。 晋老接着道:“我就是为了避开和谈,才来天津养病的。你们这些年在南方,坚持得十分辛苦,我不想再成为压到你们身上的一棵稻草。” 谢骛清笑了笑,反过来安抚这位老人:“对这一切我早有准备,老先生不必过于伤感。” 晋老怅然地笑笑,想到什么,立身而起,出去拿了一个布袋子回来。 “这是我的一点儿捐助。” 谢骛清和何未同时意外。 “老师,您这些是用来养老的……我来就好。”她想阻止。 晋老摆手:“这是我给小将军的,”他把那个布袋子打开,竟是厚厚的四捆金叶子。这一看便是专程找人融化了打造的。金叶子这种东西最方便携带,薄可折叠,塞在书里或是缝在衣服里都容易。老师攒下这些不容易,竟全拿出来了。 谢骛清不肯收,晋老说什么都要给:“这一回军阀们打仗啊,你是没见到,他们的空军有多少飞机,他们有钱,还从白俄请了百来个飞行员过来。我看着着急,怕你们吃亏。拿着,小将军,这是我个人的,个人捐助给你们的。” 晋老说完,拍着谢骛清的手背:“我做了半辈子的外交,除了忍和让,什么都没做到,我这辈子怕是看不到头了。等你们赢了军阀,就能再谈废除条约,收回国土。小将军,靠你们了。” 谢骛清肃容,以一军礼回应:“吾辈职责,万死莫辞。” 这是她初次见他和人谈国事。 谢骛清的脸在黄昏日光里,被渡上了一层红。他侧脸旁就是那个光源,一个并不刺人目的落日。她想象得出,残阳如血下的战场,他于马上远眺万里青山的样子。 其实他更像夜里那一轮皎洁,如霜似雪,是个喜好静的人,这样的人偏偏做了将军。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二十四章 醉颜对百花(1)(隆冬时节,天津寒风刺骨,...) 隆冬时节,天津寒风刺骨,如同当下的局势。 那天回到利顺德,她才知道,谢骛清前一天心情低落在喝酒,就是因为看到了电报里的《外崇国信宣言》。这一纸宣言让“反帝废约”成了空谈。 南北统一已不可能。 何未知道,南北注定要战,北伐越来越近了。 和谢骛清一同来的将军们,有半数已乘火车,回去广州。剩下的一半留在这里,做着善后工作。谢骛清那天离开老师家,直接去了奉天。 他照旧留了一个副官在利顺德陪她。那副官悄悄告诉何未,那两天将军本该休息,连夜坐火车回来,隔日再连夜赶回去。“林副官说,将军回来都舍不得睡,见到二小姐太高兴了。” 她后悔那晚没察觉他的累,让他多睡会儿。 他的同僚一个个离开,她一天天等他从奉天回来。到临近月底,实在不能再等了,何未发了份电报过去,只有日期和车次表,是她返京的日子。 谢骛清回电简短:岁寒,珍重。 她离开那天是元旦,从天津总站走。航运天津办事处的经理是从北京调来的,同何未认识了几年,习惯见她和气的模样,这回见她在心情始终不好,猜想二小姐遇到烦心事了,特意安排了一场盛大的送行,来了七八个经理,将她围拢在当中,在站台上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何未过去的张扬做派是想尽快被人熟知。她年纪轻、资历浅,须用非常手段扬名。而这两年生意场上被人认得熟,对外就不讲排场了,被经理这一安排,反而不自在。 她瞧见谢骛清时,谢骛清早就看到了她。 这回他身边的人少,只他一个将领,跟着的是林骁和读书的,余下二十几个中级军官和老兵。何未一见他便笑起来,谢骛清和她目光对上,朝着她独自一个走过来。 办事处的经理不知此乃何方神圣,但见何未的笑颜,便知趣地说:“二小姐,一路平安。”说完,带着人离开了站台。 何未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脸在毛茸茸的领里,看着他对经理们微颔首回应,见他走到自己跟前,心跳得慢极了:“谢将军去何处?” “自然是南下。” 她被“南下”两个字刺中,笑意缓了缓。 谢骛清目视着她的脸,又道:“不过听说二小姐要坐这一趟车,特意换了票,预备在京城过个年再走。” 他从未提过过年的安排…… “我还以为,你马上要走。”她呼出的白雾,在脸旁,时浓时淡。 谢骛清笑着,抬头看车站的旅客天桥,柔声说:“想至少陪你到过年。” 津浦铁路是南北主干线,旅客多,他们不方便在外说要紧的话,在冬日清晨的青白日光里,何未也陪他看天桥:“可惜铁路只能国家修,”要不然就是军阀在自己省内修,“不然等我赚够钱了,到老了,就修一条贯穿南北的铁路。” 谢骛清偏过头,瞧着何未。 “我真想过。”何未认真道。 从贵州到北京,不,从最南到最北,一路贯穿。 到老了要能这样走一趟,算告慰了那些为此付出一切的将士们。 到那时,老了的将士们坐着火车,看着沿途风景在身后跑上几天几夜多好。不过……恐怕真到那天,车厢基本都是空的了。 登车后,她跟谢骛清进到单独的一节车厢。 林骁为他们打开包厢的门,里边铺着地毯,窗边有两个沙发位,北面还有一张休息床榻。读书的和林骁早在他们登车前里外检查过卫生间和四处。他们关门后,何未里脱了大衣,背后谢骛清的一双手接了,为她挂到了车厢的衣架上。 何未为多出来的相处时间而高兴,回身,盯着他的脸就笑。 火车渐渐启动,碾压铁轨的噪音充斥在车厢里。 她见他拉下布帘子,挡住窗外风景,想抱他,碍于车厢门没锁,只是想想。 “没人进来,”他看穿她心思,“我毕竟带兵多年,治下的威严还是有的。” 谢骛清见她目光飘忽,猜她该回忆起了那晚两人温存的事。 回奉天的火车上,他始终在想那晚。她的人,身体,还有她睡着的样子。 可惜车厢不是个亲热的好地方,颠簸在路上,随时都有可能被打冷枪。他拉上窗帘是为了安全。只是他不想明说,不愿让未未这一路坐得提心吊胆。 随着火车颠簸,何未和他先后落座。 谢骛清手边有副官放的今日电报和天津买的几份报纸。如今报业兴盛,各地大小报纸不少,各有特色,他难得来一趟京津,便每日都读几遍,了解北洋政府治下的时事。 “还以为你赶不回来。”她说。 “不回来,怕有人抢着为二小姐领祈福粥。”他笑。 她注意力全在今日能不能见到他,竟忘了明日是腊月初八。 今天是元旦,明天是腊月初八,后天是她生辰。 许多年后,她想起1925年这一年的元旦,还在想真是巧了,连着三天的好日子。 路途中,时不时有人到车厢外问一句,有人想见少将军,门外的人一律回答:在休息。车停了数次,车厢门仅拉开一次,林骁亲自送了手信,何未见信封上写着“即付丙丁”,想这是要紧的东西,要阅后即焚。 他看信,她瞧他。等信还给林骁。 她在火车的颠簸里,感慨看他:“你在南方时,我常后悔没多了解你一些。” 谢骛清和她目光相对:“现在了解,还来得及。” 她轻声问:“你喜欢吃什么?” 他想想:“过去爱吃家乡菜,这些年不大吃了。在饮食上,我比较克制。” “平时喜欢几时起,几时睡?” “常年行军,在睡醒之间没有规律。就算睡,都不太能睡得沉。” 那晚抱着她睡,她稍一动,他就会醒。最后索性不睡了,靠在那儿在脑海里画东征的战图,排兵布阵。后来他在奉天闲下来,想这是日后两人结婚同床的一个难题,不过问题在他,不在未未,须慢慢调节。 “去保定前,读过什么学堂?” “观潮学堂,”他道,“现在已不见了。” 谢骛清为她回忆说:“那时在学堂里,常有老师在多地授课,会带来不少反清和民主革命的报纸。家里有请老师,教我海外各国历史和地理。长过十岁,进了父亲的军队历练,再后来就去了保定。” “你两个哥哥都是这样吗?小小年纪就在军队历练。” 他点头:“我父亲一生戎马,为人朴素,家训就只有八个字:诸子从军,为国尽忠。” “妈妈不心疼吗?尤其……” “每次都很难过。”他轻声道。 尤其是一个个都真正地尽了忠。 车又一路前行着。 “还有一个问题。” 谢骛清等着她问。 她轻声问:“过去有过女朋友吗?正式的那种。” 他有二十七年的人生路和她无关,太多的春暖秋凉,夏暑冬寒。谢骛清虽讲过大概的轨迹,却没有和感情有关的细节。 他竟在回忆。 须回忆那么久?有很多吗? “十八岁那年,二姐安排见过一个女孩子,”那年正是他最盛名时,“后来,他父亲安排刺杀我,之后我去了南洋。” …… 她像没留神咬了酸杏子,算到牙根上。 “见过几面?”她酸溜溜地问。 “两面。” “她喜欢你吗?很喜欢?” “不是很清楚。”他如实作答。 该是喜欢的。谢家少将军权掌一方,功业初成。十八岁的他是何等意气风发,见到那时的他很难不动心……尤其还是两家商定好的准夫婿。 火车鸣笛两声,缓慢地停靠在一个本不该停靠的小站旁。 轻叩门打断他们。 林骁进来,低声道:“是那位秘书先生。” 谢骛清想了想,点头让人进来了。何未见是个戴眼镜的陌生男人走入,伸手,无声地问谢骛清讨要一张报纸。谢骛清递给她了一份《京报》,车厢门外站定了另一个男人的身影,何未接报纸到半途中,手微微停了下。是召应恪。 那天从九叔家离开前,婶婶告诉她,召应恪这回来天津是作为谈判的代表之一,专程来接待谢骛清这些将军们的。他是九叔的侄女婿,出公差顺便带了过年礼到九叔家,提前拜年。 婶婶说了这些,还试探问她是否还介意和召应恪的过去。 她和召应恪的事,似乎对每个人都要解释一番。其实除了和亲爹打官司、登报断绝关系之外,何未身上的每一桩传闻都不似表面上见得那般。 当初召应恪在南洋的□□时,冒险从日本绕路过去,把她带回国后,不久便传回了哥哥的死讯。召应恪立刻和家里说了私下的婚约,召家对何未没什么不好的印象,两人又是自幼认识的,便和何知行商定下日子,等她年满十七岁让两人结婚。 这桩婚事本无波澜,直到何未和何家决裂,闹得满城风雨,召家便有了微词。召家的意思是,百善孝为先,何未如此做实在让未来的夫家没有颜面,须登报认错。何未不肯。此事僵持到了她到十七岁,何未拿出了一份律师拟定的财产归属协议,上边十分清楚写明了嫁妆有多少,余下的都归属于何二家的后人,与召家毫无关系。这个惊世骇俗的财产归属约定,让召应恪的父亲震怒,他们召家倒不是贪财的人家,但何未这种行径闻所未闻,让召应恪父辈颜面扫地,召应恪父亲认为何未拿出这个,就是在说召家已决意霸占何家航运…… 先是和父辈登报断绝关系,到了这一纸协议,召应恪父亲再无法接受这个未来儿媳妇。召应恪知道何家航运的重要,并不介意在律师见证下签字,无奈老父亲坚持,在其中沟通许久都无果。他问她,可否私下签了,何未没有答应,对亲爹那里的百般算计,她已觉吃力,若还要对抗日后的夫家,实在怕自己应付不来。 召应恪父母坦荡,并不代表召家全是好人。国内法律刚刚起步,她侥幸赢了亲爹一次,不代表次次都能打赢这种官司。 最后,她见召应恪实在痛苦,就说,不如婚事算了。 那晚在西院的书房里,召应恪听到她这句话后,再没说话,坐了足足半小时,喝了数杯冷茶便走了。半月后,他让家中小厮递来口信,说婚事已解决,只有一个心愿,能在何家陪她住三日,像在南洋一样。 何未觉得自己有负于他,虽知此事必起流言,还是应了。那三日,两人未做任何逾礼的事,只是像在南洋时,一同吃饭,一同读书看报,各忙各的,各自休息。 她甚至都不知道为何召应恪和姐姐订婚。但姐姐何至臻自幼喜欢他,她早听九叔说过。 那些关于召应恪抛弃她,选了何至臻,还有何至臻在家中痛哭等等……都是何家的杰作,为抬高大女儿而贬低何未。她不想深究,只想离那个家远一些。 但对召应恪,她总觉亏欠。 后来才有玉如意一事。因为救召应升被他冤枉,她也没太生召应恪的气。 何未对召应恪轻点头,算招呼过了,翻看着报纸。她盯着一则广告发呆,“著名的国货,购买一块试用,足抵洋货皂许多”……这还是为了反日而掀起的国货潮后,开始流行起来的宣传语。 “将军原来喜欢看《京报》,”秘书寒暄,“这报纸的主编可是很推崇十月革命的,还骂过几位大人物。”北京的京报,上海的申报,两大有名的报纸,抨击军阀政府毫不留情。 “若行事有据,何惧人言。”谢骛清评价。 秘书凑近对谢骛清耳语了两句。 谢骛清略沉吟,他对何未轻声道:“在这里等我。”暗示她不要离开车厢。 谢骛清立身而起,跟着秘书出去了。 召应恪反而没有动,只是立在车厢门口。 谢骛清看了一看召应恪,先离开车厢,林骁则在一旁低声对召应恪道:“召先生,请。” 林骁是在逐客。 那秘书是个人精,悄悄看斜靠在沙发上翻报纸的女孩子,猜测这位就是……谢少将军的前缘和召先生的前未婚妻。这可真是巧了。 何未早习惯了这种无端的停靠,没觉出异样。 火车一旦跨省,就进入了不同人的地盘,经常有被迫停靠在小站等着被检查的事发生。算起来,京津两地因为联系紧密,还算是最顺畅的一段路程。 此处是京津交界地。 谢骛清等人往小站后的一处废弃的铁路走,那处停着一辆卡车,卡车上的人全是关外的军官和兵。而谢骛清的人正和他们对峙着。 两方当中坐着个人,被绑着手、堵着口,正是谢骛清去奉天办要事时,让人去抓回的要犯。此人是昔日构陷暗杀赵予诚的主谋,自从直系败北,一直躲藏在关外。谢骛清此行出关,顺利将人抓到,带回天津,换了这趟火车。 眼前这一卡车的军官远途追来,就为了抢他回去。 在奉天,谢骛清已和他们的司令谈妥,对方好面子,大义凛然放了行,私下却派人阻拦过几次,没抢下来。眼看火车就要到北京了,越往南,越没希望抢回人。 于是他们发了狠,拦在这里,摆出了势在必得的架势。 秘书在一旁赔笑:“那日我们在奉天多有得罪,大家都以为少将军抓错了人……后来一查,原来是赵予诚参谋的事。这就难怪了,难怪少将军会为难一个小人物。” 秘书见谢骛清不说话,跟着又道:“赵予诚参谋为国为民,死得冤枉,这人我们确实不能保。只是……但还是要说一句,这位是司令的亲戚。” 秘书着重最后两个字,盯着谢骛清。 谢骛清微微颔首:“林骁。” 他没在关外处决,就是不想当面把事做绝。如今既已入关,想要人,那便只有一条路了。 林骁腰后有两把枪,取下其中一把枪,递给谢骛清。 “外衣给我。”谢骛清说。 林骁心领神会,脱下外衣递给谢骛清。他知道将军不想让二小姐听到枪声,须找个东西消音。 秘书见谢骛清拿了枪,忙劝道:“少将军再仔细想想,何必为了一个小人物得罪老司令?人都死了,死后还剩什么?朋友多一个就是条路,何必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秘书先生,”谢骛清打断他,“万事莫贵于义。家国大义,同袍情义,都是一个将帅立身立命的根本。赵参谋为家国大义而死,又是我的同袍,若你是我,当如何选?” 谢骛清为枪上了膛,用林骁的衣服裹住手和枪。 秘书哪里敢拦着一个血色山海里走出来的名将,因为怕被误伤,下意识退后了两步,心惊肉跳地看向不远处的军官们。军官们有的拔出枪,有的被同僚按住,司令的吩咐是“不失和气地抢回来,伤几个人没什么,不要伤筋动骨闹到僵就好”……众人忽然没了应对的策略,没想到谢骛清如此果断,亲自处决。 …… 谢骛清的枪口对上那人,直视那双惊恐的眼睛,轻声道:“黄泉路上别回头,来生做个真正的人。” 沉闷的一声枪响,被盖在火车锅炉的喷气噪音里。旁观的召应恪背脊一僵。 像有血的味道,在风里。 林骁俯身检查后,对谢骛清确认点头。 在凌冽寒风里,谢骛清把衣服和枪给林副官,留了一段保全对方颜面的话:“在奉天,司令选择大义灭亲,谢某感激不尽。今日要犯已处决,谢某为酬司令的大义,将人归还故里,由司令安葬。” 他在夹带着血腥的风里,往火车方向走。 谢骛清回到车厢,让林骁端来一盆冷水。 林骁照例往铜盆里倒了一点早熬煮好的中药汤。谢骛清仔细洗过手,拉开车厢的门。见坐在沙发里的女孩子已翻到了另一份报纸。何未一见谢骛清回来,眼里亮晶晶的,趴在沙发扶手上柔声说:“这趟车的饭菜不错,稍后尝尝。” 他微笑着,轻点头:“好。” 他坐回到另一个沙发里,周身寒气未消。 何未想拉他的手,他轻轻收回去,柔声道:“外边风大,手凉。” 言罢,他又道:“怕冰到你。” s:///book/12/12389/8241878.html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小说网手机版阅读网址: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二十五章 醉颜对百花(2)(见到午饭时间,谢骛清为她...) 见到午饭时间,谢骛清为她取了大衣,何未过去穿。 “你身上总有中药味儿。”她闻着。 “从奉天回来路上喝过汤药。”他如此解释。 餐车车厢里,有几桌人,都是这次为了南北和谈来的。 南北和谈不止是北上的人和北京临时政府的人谈,还因为要召开“国民会议”,邀请了全国各地的军阀头目、官僚买办,还有各省政客以及那些吃军粮官粮的文人。他这趟车上就有上海商会的副会长,那人认出谢骛清,但见他身边守着军官们,没贸然过来招呼。 林骁让人前后守了门。谢骛清选了角落座椅,将她让到没窗户的那一侧,自己临窗坐了。他照旧,把脸旁车窗的布帘子拽下来,用银环子轻勾住。 何未见林骁等人严阵以待地防范……意识到餐车这种四面是窗、两边通道没法封住的开放车厢十分不安全。 “我没经验,没想过这里不好守。”她轻声说。 “是我想陪你出来,不是你要求的,”谢骛清低声宽慰她,“不必放心上。” 他问人要餐单,想试试她说的饭菜。 “要咖啡和面包吧,”她主动要了最简单的,“想吃什么,等到了北京再说。” 谢骛清看她的眼睛,想,还是委屈了她。 他顺了何未的意思,要了最简单的咖啡和烤面包。他看着车窗外的冬日风景,头次怀念在欧洲读高级军官学校的时候。如果何未和自己在那里相识相知,要简单得多。 在那里没人认识谢骛清是谁,既无人拥戴他,也无人恨他、想要他死。 “少将军,”餐车门口有记者被拦下,他一见谢骛清就激动地招手,“是我。” 谢骛清认出那人,让林骁放了行。 记者摘下头上戴着的土黄色瓜皮帽,对谢骛清深深一鞠躬:“少将军,又见面了。”京城的记者和文人们都以挑战军阀为乐,对穿军装的鞠躬,她头回见。 何未总觉此人面善,她是生意场上的人,擅长记人的面孔。细回忆下,想到那年在六国饭店见俄公使,在西餐厅见到七八个局促躲难的年轻人……有这一张面孔。 “那年我们给少将军添了麻烦,没来得及道谢。时隔两年,这句谢终于说到了。”记者感慨看这个恩人。 那年京报的文章得罪了人,他们几个走投无路,听说谢家的少将军入京,贸然去求助。谢骛清面对几个年轻人的无措,嘱人在六国饭店付了房钱,让他们住进去避难,叫了两个兵士守着。等风声过去了,他又挑了个时机说了两句情,让这件事过去了。 后来这些年轻记者们离开饭店,想感谢却再见不到谢骛清本人了。 记者方才在二等车厢上车时,听人议论说谢少将军从奉天回来,就坐这趟车入京,特地穿了几个车厢过来见恩人。 “将军这一回冒着风险北上,我们都晓得的,”记者神情郑重,轻声道,“请将军为了家国,保重自己。” 谢骛清微笑着点头。 从头至尾,林骁等人都在防范这位记者,对他们来说,任何人都有可能是潜在的威胁。记者是个知晓事理的人,不想让军官们紧张,又是深深一鞠躬,告辞而去。 回到车厢,她仍心里感慨。 “你消失了九年,仍能让人记得你是个好人,问你求助。哪怕没见过面,都相信你。” 谢骛清道:“二小姐不也是。” 他指得何未初次赠票之事。 “我和他们有些相同,但也不一样。”她悄声说。 她儿时看书听戏,不喜王侯,最爱名将。 尤其是一生戎马戍边的将帅,常为得是心中热血和抱负。其抱负不仅仅在封王拜相,更为青山万里,江河百川,为山中小庙里避雨祈福的男男女女,为江畔等候渡江的老弱妇孺……古往今来,能留下姓名的将帅能有几个,大多是随城池湮灭,在边塞雪下掩埋的无名尸骨。 长大了,她见军阀纷争,更觉一心为民族的将领是稀世珍宝。 那天在自家西院儿的书房里,得知隔壁等候的人就是谢骛清,她惊喜之余,唯恐招呼不周,怠慢了这位忠良,那时她是绝不敢想的……后来他在泰晤士厅里弹舞曲,她终于敢悄悄想,也只是在内里默默的,怕被人瞧出来…… 谢骛清抱她到休息的床榻,这床垫子是鹅绒,她陷进去就往下坠,谢骛清身子上来更坠沉得厉害。她习惯性闭眼等着,好半天没动静,后来想,是不是要解枪套?可这时候解不大好,马上要下车了……但见他不动,她善解人意地将手绕到他腰后去找枪套。 “做什么?”他的声音问,“还有十分钟到站,解了立刻要系上。” 说得像她迫不及待要解。 她轻睁眼,见他笑着瞧自己,好似真没亲的意思。她窘得要起身,被他按住肩。 何未红着脸,推他又推不动,头恰好枕着他的军装外衣。 “头抬起来。”他柔声说。怕领章刮到她,他把军装往外拽了一些。军装上有他的味道,他身上也是,这个男人的气息包裹着她,渐渐地两人有了不可言说的火光。 她起初没意识,因没过往的经验,后来见他调整了抱自己的姿势,有意避开了……马上想到曾在书上读过的,连婶婶都没给她明目张胆讲过的男人的身体。 “清哥。”她几乎悄声。 他“嗯”了声,很低。 “还有几分钟到?”她努力维持镇静。 谢骛清见她耳朵全红了,笑而不语。 “……是不是快了?”她似乎能听见站台上欢迎队伍的笑声和交谈声了。 她想说马上下车了,想劝他勿动邪念…… 谢骛清被怀里的两只耳朵通红的小女孩子惹得笑了,在她耳边道:“少说话,别乱动。” 何未敛住呼吸,听话地不再动。 她对外是一个人,思虑谨慎,对谁都是游刃有余的模样。在他这里想装也装不下去,总像初见的她,做着一本正经的样子,眼睛后的羞涩仍属于十七岁的小女孩。 鸣笛声陡地响起,真要到了。 冬日里一等座和车厢都紧挨着车头,为了取暖,自然鸣笛声最清晰。身上没重量了,他下了床榻,在何未还没回神,懵懵懂望向他时,笑了。 门外,林骁的声音说:“站台有欢迎的队伍,有两个代表已经上车了。” “知道了。”他见何未起身,拿起她枕了许久的军装上衣,折痕明显,穿上容易被人瞧出来。他索性搭在了右手臂弯里,拉开门前,问她:“我走后,你从没去过百花深处?” 她被问得一愣,摇头。 谢骛清没再说,先一步走出,去见欢迎的代表。 等着接迎谢骛清的秘书早等在正阳门外,像京津途中的事从未发生过,礼貌招呼后,为谢骛清打开了轿车门。谢骛清临上车前瞧了她这里一眼,对林骁交待了两句。林骁来到她跟前,轻声说:“公子爷请二小姐先回家,他忙完就去见你。” “快去吧,”何未柔声说,“林骁你也辛苦了。路上都没休息过。” 林骁对她一敬礼,跑去车旁,上了副驾驶位。 何未一想到谢骛清这次能住到过年,回到家都满面是笑意。 她洗过澡,莲房替她擦着头发,问她这一回见谢骛清是不是要再续前缘了?院子里的女孩子们,只有莲房是笃定何未喜欢谢骛清的。因莲房性子柔顺话不多,何未也喜好和她说哦心事,均姜更像大姐姐,扣青像小孩子。 “他……”何未耳语:他脱了上衣抱着我,还亲我身上。 莲房睁大眼,怔了半晌,喃喃了句不像话啊,这可如何是好。 门外扣青道:“谢、谢家的贵客来了。老、老爷亲自招待呢。” 这么快就回来了? 何未一喜,去了东院。 到了书房,没过屏风便有笑声,竟是女人的。 莫非不止他来了?她一绕过去,见眠鹤熏炉旁并排只坐着一个女人,轻轻停住脚步。那女人穿着件丝质的鹅黄色衬衫,鹅蛋脸上的一双细长有媚。何未一露面,对方便温柔地望过来,随即微笑。 “这便是未未。”何知行温声道。 “何二小姐,你好,” 谢骋如微笑着点头,“我是谢骛清的二姐。” 竟是他姐姐。 何未也点头,柔声说:“谢二小姐,你好。” “无须对我如此生疏,”谢骋如瞧着她,像瞧着件比紫禁城里任何一件藏品都珍贵的稀世珍宝,柔声说,“以后跟着清哥儿,一起叫我二姐吧。” 何未脸热了。 她想问谢骛清怎么没来,但碍于两人刚彼此介绍过,怎么都要有一番寒暄才合适…… “去吧,”谢骋如说,“他在百花深处等你。” 何未望向二叔。 何知行微微笑着说:“谢二小姐是我的客人,我会招待好。去吧。” 何未轻声说了句:“谢二小姐,再见。” 谢骋如笑着说:“下次再见,希望你能开口叫我一声二姐。” 何未退出书房,心忽上忽下的。 他竟没说……自己姐姐到京了。 她要了车,往百花深处去。过德胜门时,太阳还没完全落山。 正好碰上驼队过路,挡在车前头,何未在阵阵驼铃声里,想着方才见到的谢二小姐。有什么呼之欲出,像隔着雾蒙蒙的玻璃窗,只需她伸出手擦干净,便能见真貌……她靠在车窗边,想着想着,脸便热烘烘的,没再好意思往下深想。 林骁在胡同口等何未,引路时轻声问她:“二小姐从公子走后,没来过百花深处?” 她摇头。怎么副官问了和他类似的问题? 林骁欲言又止,想想,也不必说什么,稍后就能瞧见了。 何未踏着夕阳的光,轻轻走上两节台阶,推开虚掩的院门。 院子里,林骁和读书的已经带着几个军官在收拾,恍惚像见到过去,军官们提着一桶冒着热气的水,正浇着地上的厚冰。在滋滋的白烟里,大家见她便笑了,去瞧等在正房门外的自家将军。谢骛清披着大衣,像等了有一会儿了。 “这终于来了啊,”看院子白发老伯瞅着何未,“他前年写了对联,自己贴上说要给你看,我左等右等不见人,还以为你这丫头出事儿了呢。” 老伯不认谁是少将军,谁是何二小姐,只认这昔日将军的侄子和他的心上人。 何未瞧门框两边的新春对联,因两年的日晒雨淋由红变浅红,话是最喜庆的话,没想到谢骛清也能写如此入乡随俗的字句。 一副平平常常的对联,便让她眼热了:“重新写吧,要过新年了。” “好。”他微笑着答。 何未要推门,发现大家都瞧着自己…… 谢骛清是笑意最不明显的,最后还是老伯着急:“姑娘快进去吧。” 她不解,轻轻推开门。 入眼,灯光下,满屋子都是西府海棠,地上、桌上摆满了。 不必想也都是两年前准备好的……可惜碰上她这个迟钝得要命的女孩子,没有想到这里有什么,没来看过。 “我真不会养海棠啊,”老伯在后头抱怨,“生怕养坏了,等不到你来看……被你们小两口折腾得啊。”老伯思想老旧,没有谈恋爱的概念,见何未来过几次,早就认定是小两口了。 何未眼睛泛了热意,不想被背后的众人瞧见,低头进了屋子。 她望里处,全被罩着红红绿绿的布,恐怕是看院子的老爷爷弄上的,老辈人对颜色的口味极相似。床铺上没被褥,剩了木板子。她往里走:“不收拾好,今晚你睡哪儿,天都快黑了。”她知道谢骛清跟在自己身后。 书桌上有一方纸,被砚台压在夕阳的光里,瞧不清字,被灰蒙住了。 她愣了愣,难道是他两年前留下的? 她背对着谢骛清,走到书桌前,那上头果然写着一行字,极短。她拿起那张纸,用手抹去灰尘,让那行字更清晰了: 清少年言,山海不全,死而有憾。而今更坚定日后之决心,江河未清,吾拒往生。 山海不全,死而有憾。江河未清,吾拒往生。 谢骛清曾在这间屋子为人写过无数次的送别话,唯有这两句是留给他自己的。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二十六章 醉颜对百花(3)(“我十七岁来过北京,在德...) 这是一个醉生梦死的年代。 醉则生,梦醒则死。 *** 如意手柄上透着光,光源来自车窗外的月。 “再好的戏,连唱三天,也没气力听到底了,”她把那柄如意递给莲房,“俄国人算有耐心的,各国公使里,他们回去得最晚。” 莲房把如意小心放到匣子里。车窗外,已经能看到德胜门了。 1922年12月里的头一桩热闹事就是逊清皇室的皇帝大婚。 宫墙内,中外各界宾客们备下厚礼,与大婚的一对新人宴饮数日;宫墙外,由警察和宪兵看守着宫门,消防队更在不远处随时待命,警惕有人滋扰来宾。一道宫墙像隔开了数百年,里边前清遗老们眼含热泪、下跪叩拜,宫外街头巷尾早把此事当成了热闹瞧。 方才她说的戏,便是升平署为庆贺大婚,特意办的演剧庆典。各路名角汇聚漱芳斋,连唱三日。今日为首日,巳正二刻开锣,戌正一刻戏毕,从天亮唱到了天黑。 “明日是午正开戏,”莲房轻声说,“升平署排好了。” 她轻点头,于心里算着时辰。 轿车驶近德胜门,正遇上学生□□,被一只只手举起来的白布旗子从城墙下绵延到远处的街口酒楼下。她观望着,推测没十几二分钟走不远,叮嘱司机勿要冲散学生,让车暂时停靠在了德胜门外,为学生让路。 这条街热闹,粮店、茶楼、面铺,铺开来一排全是老字号。车来人往的,有人认出这车是何二府上的车。何二出门阵仗小,一辆轿车足矣,唯恐被人注意。而这里前后有五辆,显然坐得是何家那个出了名的不孝女,何未。 何未父亲那辈有五个兄弟和七个姐妹,兄弟姐妹们的母亲都有些身份地位,唯独二叔的亲娘是普通人家,死得早。分家时,二叔分得极少,近乎被扫地出门。但他胜在有生意头脑,靠做买办发了家。只是多年膝下无人,屡屡被宗族责难,在宗族的要求下,最终收养了大哥的一对儿女,继承香火。可惜二叔子嗣缘薄,过继的儿子三年前意外离世,仅剩下一个女儿。 这个女儿,便是何未。 哥哥走后,二叔伤心过度,身染重病。何家宗族和她亲爹都暗示,要她吵闹一番,坚持回家。倘若没有了何未,二叔膝下再无人,最后财产自然归宗族处置,兄弟叔伯们皆大欢喜。不承想,年近十六岁的何未竟佯作应允,暗中请了外籍律师来京,不止没顺了宗族的意,还打了一场官司,将当年二叔被盘剥的家产全数要了回来。这官司打了不到一年,闹得是流言四起,满城皆知。不久,亲爹和几个叔叔联名在京城有名的报纸上登了消息,彻底断绝父女关系、叔侄关系。家族登报翌日,她便寻了一家全国发行的大报纸,同样登了一则断绝亲族关系的告示。彼时,她未满十七岁。 这是何家旧事中的一件。 若想讲清楚这个二小姐,等宫里三十四场大戏唱完,都难说尽。 莲房那侧车窗被人叩响。莲房以为是学生,欲让司机解释这不是公使的车。 窗外的人,比了个“请”的手势。如此娴熟,倒不像学生。 “你去看看。”莲房留着小心,没开窗,对前座的男人说。 男人下车,三言两语后,带了一个物事上了车,递给莲房:“白家那个人到了,想在两家长辈正式见面前,私下先见二小姐。” 莲房摊开手心,把东西递到她眼前,是块旧怀表。 何未拿起那块表,打开金属盖子瞧了眼,表盘玻璃碎了,指针定在三点四十一分。 她没见过这块表,却知来历。 当初白家老爹和二叔结为知己,正是彼此最落魄时,二叔倾尽全副家当,买下一艘载客七十人的客轮,漂洋过海逃亡,白家离开京城,远走西北避难。两人怕日后客死异乡,后代没有物事相认,于分别当日砸坏了各自的一块怀表,让表针停在:1911年的腊月初三,凌晨三点四十一分。白家老爹的表确实在这个时间,二叔文弱书生一个,砸时手不得劲儿,表盘指针比白家时间晚了二十几秒。二叔每每说起此事,都当趣事讲。 去年夏天,她登报断绝家族关系,不久便收到一封信,来自西北。外头封皮上写得是她,而里边套着的那封信,却写着“何知行亲启”,给二叔的。 由此,昔日两位知己有了联系,一来二去,定下明年正月,带小辈上京相见的日子。二叔定好日子,便离京办事去了。 离正月还早,人怎么先来了? 何未把表给男人:“我今晚有事,你同他说,明日我定了地方,请他吃饭。” “他想今晚就见,”男人又说,“另外这表,不打算再拿回去了。” 今晚? 照她过去的习惯,绝不可能打乱计划,临时去见谁。可此人来历特殊,于她而言,二叔看重的,便是最要紧、最应放在心上的。 何未做了决定:“问个地址,或者让他们的车带路。” 男人回了话,重新上车,从一旁胡同里驶出辆轿车,行到前面去了。 车跟上去后,何未留意到莲房两手交握着那块怀表,一看就是拿不准这物件究竟有多贵重,不知收到何处,如何收才妥当的表现。 何未笑了,轻声说:“这东西对二叔比较贵重。你回去找个匣子收好,等他从香港回来,我还给他。” 莲房略松口气,收妥。 前车带路,绕过学生们,往护国寺驶去。 未几,前车缓缓停在了新街口南大街的一个不起眼的小胡同口。与南大街的热闹相比,这胡同冷清得很,无甚特别。 “这是哪儿?”莲房问。 “百花深处,”司机回说,“胡同口这边是南大街,走到底,出去是护国寺东巷。” 她和莲房先后下车,借着车灯,瞧了一眼里边。土道,偏窄,两旁的碎砖墙夹着一条前行的长路。除了名字雅致,就是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胡同。她见里头黑,留着小心,跟那人往里头走。 走到一个木门前,有两人守在那,为她们推门。两人虽穿寻常的布褂子,脚底下的马靴出卖了他们,是两个年轻军官。 小四合院里,两面房点着灯。 “稍后见的,是我未婚夫,”何未对莲房说,“带你进去不大妥,留在此处等我。” 莲房惊讶,眼瞅着何未进去了。 院子里虽朴素,屋里却另有乾坤。 不知是白家买了这里,亦或是借住此处,无法判断屋内的装潢是谁的品味。正对门的墙上,挂满了木框画和照片,不中不洋的,正合此时京城读书人的潮流。 屋有两道珠帘,一道在大门后,一道隔开里外屋。里外无人。 炭火盆被摆在在正当中,不知为谁烧着。 她迟疑片刻,脱下来白狐狸尾领子、十字貂的白色短大衣,正要把被衣领裹乱的及肩长发理顺,一个高个子男人进了门。 何未这动作停在半空,稍显奇怪。她很快收回整理头发的手,调转方向,人扭正过来,正面来人。约莫是过去在军校读书时养出的脾性,他左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不大讲场面上的礼节,站在那儿跟一个闲人似的。好似不是一个请她来的主人。 “我是何未。”她先伸出右手。 他和她握了下手,低声说:“幸会。” 好似握了块冰坨子,冻得渗人。她很快抽回了手。 “今晚我去六国饭店,确实有要紧事,”何未打定主意,如果他不邀请自己坐下,恐怕这场初次见面将会在三分钟内结束,“倘若只想要见一面,此刻就算见到了。若还有别的事谈,不如明日定了酒宴,我来正式招待你?” “去六国饭店?见俄国公使?”他问。 今夜公使们全回了各自的使领馆,只有俄国公使去了六国饭店。他如何知道的? 她细看了面前人两眼。 他的面孔相较于一般男人是偏瘦的,眉形长且清秀,眉峰上扬。浓密睫毛下的一双眼睛不算大,有着比寻常人都要大的黑色瞳孔。这双眼,让她想到夜里的什刹海湖面,黑得无光无波,只有湖中倒影的月色算唯一光亮。 遇到什么,便映照出什么,永远见不到湖底压着什么。 明明被老天赏了一张俊秀的脸,却偏要作对似的,自行掩去了眉眼间的温柔。他面朝她,直视她,两腿分开而立,有着猛兽缓步而行,伺机封喉的气势。 好在,何未并不是初次见这类人,晓得这是习惯,而非对她的敌意。 “俄国那边在谈判,”他说,“想要建一个新的联邦。你可以等到那面的形势定了再说,何必此时费心拉拢一个无用的公使,浪费钱财?” 倒是个通晓时事的人,何未想。 “这消息我也听说了,”她粗略解释,“不过我猜,如果真有一个新联邦建立,势必要乱一阵子,顾不及召回在外的全部公使。” 而她需要人家办的事,在这几日办妥即可。 噗呲一声,炭盆迸出了火星。 她被打断思路。好端端的,聊什么俄国。 他似乎也察觉了,不再往下说。 无论如何,他刚才的话全是为她着想。何未预备还他一个面子,瞥见身旁椅子,就势坐了下来。 他似要走,又想留,最终跟着她坐下。只是坐得远,与她隔着十步远。 再想远,就要去屋外头了。 何未暗笑,偏过头,看身旁被炭火盆围着的海棠:“这是西府海棠?” “是,”他答,“西府海棠。” 她认得这绝妙品种,一般海棠无香,西府海棠却带香气,所以难得。她看海棠枝头有头点点胭脂红,可不就是花苞?在寒冬腊月的京城竟能养得开了。果然是百花深处,花之福地。 说完花,便要问人了。 她对他知之甚少,对这个陌生男人全部的好感,源于二叔同他父亲的旧年情谊。有些计较,在长辈见面前讲清楚最好。 她瞅着他,故作随意,问出早准备好的一句:“你有妾室吗?” 男人被问住,没做声。 “在你读军校前,家里父母给你纳过妾吗?或者说有什么自□□好的通房丫鬟?”看他的年纪,最怕是早有结发妻,却因为何白两家的先约,被迫恩断义绝。 他再次被问住,隔着老远,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了说不出的…… 何未见他犹豫,料定自己猜中了。 “没有,”他忽然打断她的联想,“都没有。” 那还好。 何未问完想问的,心定了几分。 他却忽然起身,一言不发地掀帘而去。 去哪儿了? 没多会儿,门外的年轻武官端了茶水进来,一看就不是伺候人的手法,茶泡得极不讲究。 “公子爷——”武官正了正神色,“还在护国寺,二小姐如果等得无聊,我叫丫鬟进来。” “去护国寺了?”她望过来,“刚去的吗?有什么急事?” “现在去来不及,中午去的,”武官笑说,“说晚膳前要回来,肯定快了。” 中午? 何未慢慢地问:“方才出去的那个人是?” “那位啊,公子爷过去的同学,姓谢。”武官奇怪问,“他没说吗?” 何未微怔了怔,装作无事地举起空茶杯,往自己嘴边送:“没来得及说。” 话都让她说了,人家哪里来得及。 …… “这院子是他的,公子爷不想大张旗鼓入京,借了这么个地方,”武官说,“那个谢……”武官不知该叫他公子,先生,还是?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自他们入京,今夜才露面,还是在公子爷去护国寺之后来的。他怕何未再问,自己答不出,想给她倒茶,岔开这话。 武官端了壶,眼瞅着何未就着空杯子,抿了小半口。若非壶还在他手中,武官当真以为,此刻的她是香茗入口,温热下喉。 何未忽然醒过来,低头见茶杯空空,苦闷于自己连番丢人。 她对武官笑笑,将豆青釉茶杯放回矮桌上。武官倒了茶,匆匆退出。她留在那儿,无意识地转着左手无名指上的红玛瑙戒指,回想那个人的脸。 真是荒唐的一夜。清王朝过去十年了,紫禁城竟办起了帝后大婚。而她,却在紫禁城外的百花深处,错认了预备结婚的人。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二十七章 醉颜对百花(4)(谢骛清夹了一筷子炸香椿,...) 她预感谢骛清真要回来了。 这感觉没来由地愈发强烈,以至于她将过年前去外省的行程都推了。 等到十一月底,客轮运营部的经理询问,今年暖冬,是否要将最后一班航班挪到十二月中。何未问了几大航运的负责人,大家统一时间,一同推迟到了十二月。 按规矩,最后一班离港的客轮她都要去天津送,这个没法变动。 她尽量压缩时间,晚九点多到了利顺德。 何未带均姜坐电梯从餐厅离开回房间,因客人多,等了来回两趟,在电梯里均姜问,上一回来买的帽子过于时髦,至今没找到机会戴。她笑:“如果钟形帽的话,须短发才……” 一行人推开玻璃门,进了一楼大厅。 她迎着一楼大堂的灯光,看见谢骛清和几个高级将领一同走进来。仍然是蓝色呢子大衣。酒店两旁的墙纸壁画像没有尽头……在他两旁不断退后。比记忆里的更修晳清俊,嘴唇的颜色浅极了,该是天太冷的缘故。 谢骛清正摘下手套,想要和身边人说话,慢慢停住了动作。 …… 她像窒住了。 谢骛清缓慢地把手套对折,交给身旁的一个年轻副官,目光始终在她这里。何未在震动里,努力想把他的面容瞧得更清楚,怕看错,怕根本不是他。 风尘仆仆的远来客们吩咐副官清点行李,安排士兵们的住行和巡岗,被谢骛清救过的中年将军环顾这声名赫赫的饭店:“前清皇帝被赶出紫禁城以后,搬到这儿了?” 一旁饭店的经理恭敬答:“不住这里,在租界。不过常来泰晤士厅跳舞,在西餐厅吃饭。” 谢骛清沉默走来,身后是众将军。 何未的手还在发麻,从瞧见他起,手上的血脉就像无法流动了,麻的厉害。腿也是,站得不实了,这回不是踩着薄冰,根本就是站在水面上,人轻得没有重量。 有一个将军问谢骛清:“先去餐厅吃点儿什么?” 谢骛清没有回答身边的人,军靴在软绵的地毯上站定。 “何二小姐,”他轻声说,“久违了。” 她轻轻地笑,点头说:“谢将军,别来无恙。” 两人对视着。 其中的暗流湍急,冲得她昏沉沉的,也让众将军瞧出了端倪。 谢骛清除了治军严谨和军功累累,最让人喜好谈论的就是风流。他们来自南方,并没见过何未,一时联想不到何家航运头上,只顾着瞧谢骛清和佳人之间的眼神勾连,不用深想也知这位“何二小姐”同他有某种不可说的前缘。 “二小姐来天津,是为送出港客轮?”他问了重逢后的第二句话。 她轻“嗯”了声。 “这次住在哪一间房?” “上一回……”住的那间。她停住,怕过于暧昧,没说完。 谢骛清轻点头,表示知道了。 众将军凭她的三个字,就明白两人上一回曾在此处同住过。 何未想问他住哪,犹豫间,电梯门被哗啦一声拉开。 谢骛清挪开半步,示意她先进。何未走入,谢骛清立在她身旁,随后才是其他人进来。锁链咯哒咯哒地缓慢搅动,电梯开始上行,何未微微呼吸着,尽量做出故友闲聊的神态,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将军这次来天津,要留几日?” 谢骛清低头看她,停了几秒说:“明日走。” 这么快? 何未掩饰自己的失落,轻声道:“长途奔波必然辛苦,请将军保重身体。” 他道:“多谢二小姐挂念。” 几句话的功夫,电梯门已被推开。她对谢骛清礼貌颔首后,带均姜出了电梯。等电梯门在面前再次被拉拢,她还怔在那儿,愣着,注视着电梯上行而去。 她有无数的疑问,不知该问谁。回到房间,客运部经理正巧来核对明日客轮的名单,她状似无意,问起自己一个朋友要来天津,好不好查具体行程。 经理表示最近因为南北和谈,船运和陆运上的军官十分多,数据庞大,尤其越是谢骛清这种高级将领,行程越是隐秘……一时半刻很难查到。 何未没深问,让均姜送经理下楼。 人走后,她独自坐在单人沙发里,心中早是海浪滔天。 看样子谢骛清刚到天津,该是稍作休息,见过重要的人就直接走了。电梯里不好说话,有同僚在……她只好猜,猜他下一站就是北京,又或者去东三省?毕竟这次和谈的是奉系。 正想着各种可能,电话铃声在手边响了。 她被铃声震得呆了一呆,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像有预感这是谢骛清似的。手握在听筒上,指尖都是软绵绵的。过了几秒,才把听筒轻放在耳旁。 她敛住呼吸,轻“喂”了声。 “没想到还是在利顺德见了,”听筒那端的男人直接说,“看来这里是福地。” 何未鼻子一酸……低头笑了。 “本想在安定门见你。”他低声说。 “我知道,”她声音发涩,低声道,“我知道的。” 两人许久未通话,有许多话说,却不知从何处起头。 那边副官轻声提醒:客人到了。 …… “我这里——”他想解释。 “我听到了。去吧。”她不想误他的事。 谢骛清的要紧事和寻常男人的生意应酬不同,耽误不得。 “稍后一起吃晚饭?”他柔声问。 她先是一怔,带着喜悦轻“嗯”了声。 “六点见。”他最后说。 均姜回来,她还握着听筒,见均姜奇怪瞅着自己,脸一热,将手中物放回原处。 “我方才到楼下,和饭店经理聊,”均姜笑着告诉她,“这两日东三省来的将军们,和南方来的客人们都要下榻此处,谢将军应该是这一行里的。” 她轻点头:“他给我电话了。” 均姜惊讶,坐到双人沙发上,凑着问她:“我以为你早忘了他。” 她没做声,思考稍后穿什么。 “就算这次北上来了,他也是要回去的,”均姜隐晦劝她,“他的家在南方。” 她不回答,往洗手间去了。她斜着坐在浴缸旁,拧开金色水龙头,望着水流不断填满这个大容器,心也像被暖流填满了。 晚饭前,客轮经理来电问她晚饭定位要不要保留?还是去饭店外?最近客人多,餐厅位不好定,她怕谢骛清来不及定位,让先保留着,到六点再说。 六点整,一分不差,门被叩响。 何未一把拉开门,意外见到林骁独自一个立在门外:“林副官?” “二小姐,”林骁笑,“公子爷让我来请你过去。” “去餐厅?” “就在隔壁。”林骁指右侧。 他竟也住在上回的房间。 利顺德房间难订,须提前十日。两人竟在十天前不约而同选了和上次相同的房间。 既在隔壁,她就没拿大衣,从走廊两侧守卫的兵士中穿了过去。均姜下午还在说隔壁的房客被兵士护卫的风雨不透,一定住着要紧的人,叮嘱她别去阳台,免得撞到人家议事……她那阵只想着要见面,没认真深想过。 林骁送她到门口。 何未走入,门在身后关上。 目之所及是一个开放的会议室,大会议桌的一侧摆着菜。南方菜,四菜一汤。 谢骛清从卧室出来,大衣早脱了,白衬衫的立领微微分开。因为刚洗过手,衬衫袖口是挽起来的。他上一回来是冬天,又很注意不露太多的皮肤,她自然没见到过手臂上的旧伤。 谢骛清注意到她的目光,将袖口放下:“先定了你喜欢的餐厅,”他解释,“后来想单独和你待一会儿,就让人做了菜。” 饭菜是北上带的厨师。他们这些人北上到人家的地界,万事须小心,吃穿住用全带了响应的人,借了饭店厨房,锅具自备,给做了这一餐家常小菜。 他走到她面前,想摸摸她的头发。两年未见的生疏感让他停住了。 “厨师对北方的菜不熟,怕烧不对,”他轻声道,“做了几样家乡菜,只当换个口味。” “吃什么不要紧,”她说出担心的事,“我只是怕单独在这里吃饭,被人多想。” “多想什么?” “你这次不需要避开了吗?”她把握不好尺度。 “不需要,”谢骛清随便道,“在京津,我们两个曾是什么关系,还有谁不知道?” 何未忍不住笑了。 久别重逢的生疏被意外打散,好像谢骛清这个人从没离开过,永远似是而非,喜好逗她。 “那是两年前,”她回他,“谢将军走了这么久,怎知我和过去一样,还愿意和你做毫无意义的应酬?” “毫无意义。”谢骛清重复,若有所思道,“原来过去在二小姐眼里,都是毫无意义的。” “倒也没有,”她笑,轻声道,“谢卿淮将军在南方功业高,比昔日的谢少将军还要厉害。能结交这样的朋友,怎么会没有意义。” 他笑了,轻点头说:“二小姐把我看作是朋友,这是谢某的荣幸。” 谢骛清到门边,上了锁。 轻微的一个落锁声,听得她脸了红。时隔两年,还是一下子想到当初隔间里的荒唐事…她曾想过许多回,倘若谢骛清没走,两人再相处一个月会不会真在一起。但也仅是想想,她摸不清这个男人的心思。 二十八岁的谢骛清,她完全拿不准,如今马上要三十岁的他……她更拿不准。 谢骛清已到她跟前。她两手交握着,人已酥麻麻的了。 “你和女孩子独处都要先上锁吗?”她轻声问。 他也轻声回:“要看这个女孩子和我是什么关系。” “比方说呢?” 谢骛清没回答她。 两人站得已足够近了。 “让我看看你。”他轻声说。 不知怎地,短短一句话惹得她眼睛红了。她摇头,低头不想让他看自己的泪眼。 她感觉谢骛清拉住自己的一只手,用力握住,她身子被搂过去、撞到他的胸膛上。他衬衫上属于谢骛清这个男人的气味包裹着她…… 她一眨眼,眼泪就掉进了他的衬衫领口。 谢骛清感觉到水流从锁骨滑下去,落到腰腹上。他搂紧她,亲她的头发。 “让我看看。”他低声说,在她耳上方。 她糊里糊涂的,但能想到他想干什么……这次是想避开他的亲热,努力埋头在他身前。 谢骛清笑着,低头轻声问:“又不是没亲过,怕什么?” 他呼出的热息打在额头上,让她脸渐渐变热,她轻轻摇头:“太久了……离上次。”但因为长久未见,比上次还要紧张。 谢骛清绕到她耳垂上,柔声说:“是太久了。” 何未被他亲到耳朵,身子一下子敏感得僵起来。谢骛清的手指滑到她的颈后,让她抬头。 人中被他亲到,他的唇慢慢从人中移到了上唇。像有丝丝的放映室杂音在她耳边,他像在看自己和他亲吻的黑白默片……清晰地看到谢骛清的唇在自己的人中和嘴唇上游移着,他开始吻她,把属于男人的暖意和气息带给她。 何未被他吸得咬的嘴唇发麻,昏乎乎地两手抓住他腰后的腰带。 …… 两人亲着亲着就到了卧室。 何未摔到床上,下意识扣紧他的枪套。 谢骛清单手解开那把枪,连着枪套扔到她头上的枕头后。他的唇下不停,只是亲吻的节奏快了许多。何未感觉到自己的长发散在脸旁,才后知后觉发现头发早被他的手指撑开解开了,发丝在她脸边摩擦着,弄得人痒,心里也痒。 她微微喘着气,轻声问:“你过去都是这样?一定要解开枪才肯亲……” 他笑,嘴唇又堵上来。 何未继而又想,他这次回北京难免见到许多的前缘,会不会经不住诱惑重温旧梦?他抱住别的女孩子是什么样的?过去……或者在这两年。 谢骛清发现她亲的不大专心,离开她的唇,亲她的耳垂:“不是。” 什么?哦,解开枪…… 她早在下一个思绪里不舒服了。 何未不想让他识破自己的心思,想说点儿什么,谢骛清的唇在她的耳垂到耳廓间移动,哑着声说:“怕枪走火伤到你,”说完又道,“上次也是。” 谢骛清抱了她一会儿,低声说:“厨师很用心,想给捐了游轮的何二小姐做顿家乡饭。去尝一口?”如果他们再留在这里,只怕这顿晚饭就冷得没法吃了。 “嗯。” 谢骛清撑起上半身,没立刻下床,而是低头看着她。何未觉得嘴唇上湿着,还麻麻的,忍不住咬了两下。 他想提醒她咬得多了,出去人家看得到。 上一回在隔间里就是如此,自己吃着腊八粥,几个人叩门进来问事情,何未为显示两人什么都没做、十分清白,积极地开了们。谢骛清想拉她都没拉住……那晚上送她走后,再回去,被那些人好一阵嘲笑,说谢少将军怕是战场上待多了,完全不懂怜香惜玉。 她虚飘飘的,还不是很有实感,她见谢骛清瞧着自己的嘴唇,心更酥了。 “去吃饭?”他问。 “嗯。”她轻声答应。 谢骛清翻身起来,她跟着坐起。 “清哥。”她突然轻声叫他。 谢骛清回头看她。 “我想讲讲轮船的事,”她认真说,“那是给你的生辰礼,也是我为反军阀的一点贡献。” 谢骛清走后,她开始学着留心和战争有关的讯息。听说了日本人一直扶持奉系军阀,曾把从欧洲采购的上万的枪支、数百炮弹和十几门大炮转卖给军阀,还帮他们建军工厂……这些过去都是她不曾注意的,在谢骛清走后,她开始担心南方的装备跟不上。听人说南方人办军校,都要低声下气去问军阀们筹钱,就为谢骛清他们揪心,才想着借运送物资的机会,送过去那艘船和货,为革命尽些力。 “谢谢你。”他语气严肃。 “不要你谢……算了,你还是当生辰礼吧,轻松些。其实让我年年送,我是送不起的,”她说,“没想到你三十岁之前能回来,本想给你做三十岁的生日礼的。” 说完轮船,该说私事了。 何未搂过来抱枕,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抱枕的金色穗子。 谢骛清下了床。 我还没说呢。她想。 谢骛清沉默着走到衣架旁。她瞧着他把手探到军装内,猜他是不是想抽烟了。 谢骛清摸到冰凉的白瓷,静了片刻。 何未见他抽回的手是空着的,略微不解。她眼瞅着谢骛清回到床旁,和他对视了一会儿,谢骛清坐到了床畔,像要说正经事的神态。 “这次北上,大家都在冒着险,怕是一个陷阱,”他低声道,“带再多的人都没有用,此处是别人的地方。”如果是个陷阱,或是最后和谈闹翻了,南方过来的人都有可能被扣住,或是被杀。他们都是带着最坏的打算,毅然北上的。 “我明白,”她说,“我这两年了解了许多形势,自从北京这里发了电报去南方,我既高兴有希望见你,又怕你北上……” 何未知他是涉险北上,并不轻松:“我们上一回那样就好,你不必日日见我,找我,”她说完,站在自己角度安慰他,“这样其实对我也好……毕竟何家不能和任何一方走得太近。” 谢骛清轻点头。 “我的前半生虽有功勋,为父母兄姐却做得极少,自觉亏欠他们许多…… ”他意外回到自己身上,她像从他的眼里见到了过去三十年的赤红烽火,“我是跟着叔叔长大的,过去他也常说亏欠家人、亏欠婶婶。那时体会不多,等年纪渐长,这种感受越深。后来我一直想要减少对别人的亏欠,没什么好方法,只有克制自己,不要增加更多的亲人,减少牵挂自己的人。所以我过去没想过要和谁在一起。” 她听的难过:“我没逼你的想法。你们那代人可能不习惯新式恋爱,其实你每次来时间那么短,也只够谈谈恋爱。” 他笑了。 “虽然上次不算这种关系,但今日总是了,”她被他笑得窘,“我又不是……随便谁都能亲的。” 谢骛清被她逗得笑出声:“何二小姐金贵,自然不是谁都能亲的。” 她脸更红了,比方才被亲时还红。 “未未。”他忽然叫她。 每次他叫她乳名,她的心都能立刻软下来:“嗯。” “刚才的话,都在讲过去。”谢骛清说。 “这次北上,我不知何时会走,但还是决定问你,”他轻声又道,“问问你对婚姻的想法。”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二十八章 雪夜照京华(1)(谢骛清送她到大门口,让林...) 谢骛清送她到大门口,让林骁去要一辆车,跟着送何未回家。 她只盼着晚走几分钟,她终有闲情逸致在院子里溜达了半圈。大门右侧的小石子路旁种了一丛紫竹。何未踩在落在一旁的竹叶上,舍不得走,盯着大门看。 最后还是忘了补漆。 不过这样也好,漆微裂开的缝隙里有未融化的雪,是过日子的感觉。她正出神,身子被他的大衣裹住,已毫无遮挡亲近过他的身体,对他有了依恋。 她靠着他,在这方寸的温暖里,见远处林骁的身影,心知该走了。 他见她不舍,笑着道:“既是我求而不得,二小姐当毫不留恋,将我丢在百花深处,回去逍遥。” 她忽然很难过,仿佛真把他丢在了这里。 谢骛清步行送她到了胡同口,目送她上了车。他始终立在胡同口,直到车消失。 回了院子,她借故说外头风沙大,要莲房准备水沐浴。莲房奇怪她怎么一日要洗两次,过去没这习惯,在浴盆旁为她收着脏衣服,数了又数,查了又查,横竖都少一件,还是里头穿着的小衣裳…… 何未一副不懂的模样,莲房却抱着一摞衣裳愁坏了。 这谢家公子真是风流惯了。次次见面都脱衣裳,就不能规规矩矩吃个茶吗? “莲房,”何未在白陶瓷浴缸里轻声说,“我这回是真心想结婚了。” “过去讲究一个初嫁从亲,再嫁从身……你前两次都从了亲人的意思,第三回才自己选定了一个,二先生绝不会拦的,”莲房虽如此,却难免忐忑,“真是那位谢公子?” 她脸上有着被热水蒸出来的红,轻轻“嗯”了声。 她翻身趴到浴缸边沿,想到谢骛清背上、腿上的旧伤。 这一晚她睡得不太踏实,到凌晨两点,下床开了壁灯。睡在对面卧榻上的扣青也醒来,轻声问:“渴了吗?”何未让她接着睡,裹着白狐领的披风去了书房。 扣青给她抱了锦被过来。她翻书翻到四点,想到他快来了,决定再熬熬,不睡了。 黎明前的院子黑且静,电话铃声在书房里响起的一霎,她心跳如擂,这动静像能吵醒整个院子的人似的。她挪了电话过来,接听。 “喂?”她低声问,心仍跳得厉害。 “是我,谢骛清。” 像是应了猜想,就该是他。 她轻“嗯”了声。 “怎么接这么快?”他在那边问,“电话应该在书房。” “睡不着,过来看书,没留意时间看到了现在,”她近乎悄然地说,“想着你快到了,就不想再回去睡了。” 那边意外沉默。 “是不是有什么事?”她轻声问。 过了许久,谢骛清终于说:“今天要失约了。” 她失落了一霎,并不是因为今天是腊月初八,而是昨日的特别,她从回来就想着再见他。 他在京城的全部通话都被监听,这两人早就清楚。 此刻也无法多说。 他带着礼貌,柔声说:“抱歉。” 谢骛清那边有不少人,他没多说,便挂了电话。 这一通电话,让她没了去雍和宫领粥的心情。她在书房里,犹豫不定,是否该打听一下有关南北和谈和国民会议方面的事。 但想想作罢了,她的立场不该关心,还是小心些好。 未料,第一个给她消息的人,竟是午后来拜访二叔的召应恪。 自从召应恪做了军阀的幕僚,两人极少打交道。不过召应恪一贯对二叔尊重,只要他在京城,逢年过年总要来问候一声。探望过二叔,召应恪竟提出想来西院儿见一面何未。 “让他来。”何未想想,应了。 直觉上,召应恪见自己会有事要说。 她让人准备了茶,刚吩咐下去,召应恪已进了西院。何二家东院住二叔和昔日的大公子,西院最大的一个三进小院给她独住。她幼时,召应恪常来,对此处的格局、院落中的草木假山都熟到不能再熟,今日一踏入院门就像被往事埋住了,怔忪站立许久,直到扣青请他进正房,才寻回魂魄,径自进去了。 召应恪进了门,欲要脱西装外衣,想到来时路上出了不少的汗,怕衬衫湿了不雅观,于是放弃这一想法,在何未身旁的座椅上坐了。 扣青端了一碗桂圆莲子茶进来,召应恪接了:“一晃又要过年了,也快到你生辰了。” 她笑了笑:“你特地找我,一定有事说?” 召应恪轻点头,先将粥碗放到一旁。 “这番话我在路上想了许久,”召应恪说,“未未,你知我为人,我还是选择直接说。” 她点头:“嗯,你说。” “你须劝谢骛清尽快离京,”召应恪说,“越快越好。” 何未愣住。 “昨夜,南下的一列火车被拦截,有一位叫孙维先的将军失去了联系。”召应恪说。 何未记得这位将军,在天津,他还拿谢骛清的名字开玩笑。 她记得那人戴着一副眼镜,说话总是笑吟吟的,谢骛清说他本在旅欧,响应北伐号召刚才辗转多国回到了祖国…… “这次南北没有和谈成功,各界人士,从政商到文人,凡是不支持军阀的都悄然离京了,包括和谢骛清一起北上的将军们,”召应恪又道,“南北开战已是必然,谢骛清手握重兵,早是刺杀名单上最靠前的几位之一。他应该直接从奉天走,而不是回到北京。” 她知道召应恪不会骗自己。但她不懂,为什么召应恪会关心谢骛清的安危。 她看召应恪:“为什么冒风险为他说话?” 召应恪看着何未,沉默许久才道:“我和谢骛清之间有些渊源,他帮过我的一位挚友。那天我在天津九先生的住处见他,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这几年为军阀做幕僚,我有自己的打算,但在心里,我绝不相信手握军权的人。那些将军司令们,每个都说自己为了家国大义,没一个是真心的。可以说直到现在,我对这位谢少将军也没有完全信任。但至少为了这位挚友,我不想看他死在这里。” 何未轻点头,一言不发。 “未未,”召应恪轻声说,“你不信任我?所以不愿多说一个字?” 她想了想,说了句实话:“我相信你说的。但我拿不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召应恪知道她自幼跟着何知行和何汝先,被当成继承人教导,行事做派都谨慎。他轻点头,端起白瓷碗,慢慢喝到见了底。 粥见底,人也该告了辞。 召应恪走后 ,她翻来覆去地想谢骛清的处境。虽说相信谢骛清的谨慎,她还是担心他在北京的行程和安危,午饭没吃两口便放了筷。 下午,二叔让人把一张请帖送到西院,是上海商会请何二府上的人。下午在青云阁的玉壶春茶楼,晚上在广德楼,真是好大的手笔。 “最近京中宴客的人真多。”均姜看帖子,感叹,“要去吗?” 她摇摇头。她很少去青云阁,那里人太多,不如一般的戏楼酒楼和舞会纯粹。 “还是去,先生说,这场局上有谢家公子。”均姜笑着道。 她一怔。 “先生还说,你们见一面不容易,能去就去,”均姜学着何知行的口气,温温和和地说,“就算没机会说上话,也能换换心情。” 青云阁是京中文人雅客们喜好去的地方。 因为离琉璃厂不远,许多人都是逛完琉璃厂再去青云阁,品茗吃饭,时不时能遇上戏曲名角在茶楼献艺。那里有饭店、书社,老铺子。啜茗去玉壶春,宴客到普珍园,这两处最有名,今日包场的茶楼就是玉壶春。 轿车到杨梅竹斜街,正是青云阁后门。 她把小厮留在外头,带均姜进茶楼。受邀的客人以男人为主,女孩子极少,她这样单独到的女孩子更是屈指可数。茶楼戏台上,又唱着樊梨花的戏。 “二小姐要龙井,还是碧螺?”招待的人问。 “桂花香片。”她在给自己留的桌旁落座。 没多会儿,上海商会的副会长亲自过来:“二小姐,真是久仰了。” 何未柔柔一笑,起身招呼说:“上海商会是我们的大主顾,我该说久仰才是。” “我方才和谢少将军聊起二小姐,”那位副会长笑着道,“在从天津的火车上我就想认识二小姐了,可惜那天将军身边军官多,不好过去寒暄。” 他和人聊到自己,会聊什么? “谢公子也在吗?”她故作惊讶。 “在见客。”副会长一指雅间。 何未远远望了一眼雅间,想等他见完客再说。 等副会长聊了两句,去迎接新的客人。 林骁从雅间出来,何未见他,叫均姜去叫了一声。林骁一瞧见是何未,露出惊喜神色。 “二小姐。”林骁来到桌旁。 “他在见客是?我等他空了再过去。” 林骁低声道:“二小姐若有法子打断他们是最好的,公子爷不想见这几位客。” 何未愣了愣,见林骁眼中的焦虑,猜到谢骛清那里出了什么事,需要独处。 “里边是谁?” “有两个军阀头目,还有他们的幕僚和带来的一位姑娘,还有一位刚从台上下来的……”林骁从不听戏曲,不知应当如何形容名伶,“唱戏先生,正在喝酒。” 何未想了想,怕是有人为谢骛清引荐名伶,他不想打交道,才叫林骁想办法。 她从耳上摘下了红玉耳坠:“找个盘子。” 雅间里,谢骛清正心不在焉持着一只酒杯,一手斜插在军裤口袋里。 “这樊梨花可是眼下最红的一个,”其中一位军阀幕僚笑着道,“今夜本要去六国饭店的,将军若想留下他,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穿戏装的男人两手持一玉觞,正要敬谢骛清,林骁进来,托着一个白瓷碟子,里边摆着一只红玉耳坠。 大家都不解。 谢骛清眼里有笑,将那耳坠子拿了,装入长裤口袋:“去请二小姐。” 这话一说,众人全懂了,竟是那位何二小姐来了。这耳环显是二小姐在拈酸吃醋,让人送来给谢少将军咬的钩子。 林骁见众人有了告辞的意思,心说,还是未来将军夫人有本事。 林副官退了出去。 很快,何未独自一个挑了珠帘,款步而入。 她一见那唱樊梨花的祝先生,不觉笑了,这位名伶她认识,是七姑姑的好友。何未笑意未散,瞅见谢骛清斜后方立着的一位姑娘,端着白玉杯,生得白白净净的,十分清秀,衣着打扮也是一身白…… 她一抬眼,看谢骛清。 谢骛清暗暗叹气。 他让林骁想办法请走这批客人,就是因为他们带来了这么个女孩子。谢骛清怕事传到何未那里,惹她不高兴。林骁倒是“体贴入微”,偏叫何未来救场。 一位幕僚忙解释:“这是我的一位远房妹妹,一直仰慕少将军,想来见一面。还请二小姐不要误会了将军。”他们想和谢骛清交朋友,可不想惹麻烦。 “既二小姐来了,我们就先告辞了。” 这屋里的几位不愿告辞,也不得不走了。 林骁为两人关上门。 两人相对立着。 “他们在奉天听说你,”谢骛清道,“揣测我的喜好,带了那个女孩子来。此事,我实不知情。” “少将军好福气。”她轻声应道,看似平静,心里醋得已不行了。 谢骛清扶椅子坐下来。 她瞥他。 谢骛清说:“你来前,我正想着如何打发他们。” 何未没做声,挨着他坐了,带着酸意说:“我若来得晚,那杯酒你说不定就喝了。” 说完见他不语,醋意更浓。 谢骛清瞧着她,想说点儿什么,还没想好。林骁已端了桂花香片进来,见两人不说话,放下茶杯,小声对何未说:“将军受了伤。” 谢骛清已来不及阻止,何未被吓了一跳,盯着他。 “二小姐心疼心疼他,别生气了。” 林骁立刻出去了。 “为什么瞒着我?”她没了吃醋的心思,要找他的伤处。 谢骛清轻轻抓住她的腕子:“不严重。” 在何未心疼又难过的目光里,谢骛清也没办法再藏了,解开的军装,露出里边的衬衫。隔着白色布料,能看到他腰腹上缠绕多圈的白纱布。 昨夜在北京饭店遇袭,他用这伤换了同僚一命,倒也不算亏。这件事他没想瞒着何未,也瞒不住,只是想等伤养好了再告诉她。 谢骛清见何未眼里泛红,轻声说:“逃避谋杀对我来说是日常的事,没什么要紧的。下次会小心一些。” 她心疼地看着他的腰腹,如何小心?怎么小心? 有多少一心为国的人死得不明不白……有人想杀你,日夜地找空子,总有得逞的时候。 他见何未难过得要命,安慰她:“没有 万无一失的防范方法,只要想,他们可以假扮工人、农民和学生,混入任何一个地方。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什么人都不见,任何地方都不去。既选这条路,就无所谓这些。” “你这是在安慰人吗?”她委屈地问他,又心疼又难过。 确实,不太像安慰人。 谢骛清静了静,反而笑了:“来。” 他想抱她到腿上。 何未晓得他想淡化此事,轻轻拨开他的手:“你有伤。” 他拉住她的手,何未怕牵扯到他的伤口,没强行抽手,小心地坐到他腿上,背靠着桌边沿,努力不碰到他的腰腹。 “昨夜丢了什么在床上?”他笑着问。 何未没做声……她是故意的,留下那件小衣裳给他。 “未未似乎习惯落东西在我屋里?” “不就这一次。”她小声道。 “是吗。”他笑。 他跟着说:“再想想。” 何未如何想都想不到,摇摇头。估计谢骛清在逗趣。 谢骛清笑着,没说穿。 她初到宅子里落下了一个白狐狸围领,没人注意到,老伯就给收起来了。等到谢骛清从天津回来,老伯把狐狸围领给他看,问他是哪里来的。那厅房除了何未就没去过女孩子,还能是谁的。 何未被他抱着,因见到这伤,更觉召应恪说的对。 “你准备何时走?”她不想让谢骛清知道召应恪和自己谈过,借由他受伤的事说,“这里不是久留之地,还是尽快回去安全。” 谢骛清和她对视着,笑着问:“昨夜留了衣裳,今日就赶我走了?” “认真说。”她着急。 他见她着急,略沉吟,说:“于公于私,现在都不能走。先生病重,也许要开刀手术。我想多留几日。” 说完,他跟着道:“我们和军阀政府已经谈不下去了。他们在筹备国民会议,我们也在筹备我们的国民会议。为了这个,我也须多留一段日子,尽量获取各界对我们的支持。” 她轻点头。 “于私,我想陪你到过年。”他最后说。 中国人重年节,今年比往年更特殊一些,两人定了婚事,他不想急匆匆走。 门外有人笑着问林骁,是否谢少将军见了二小姐,就忘了外头的诸多拜访者了。 何未知道不能再留,却舍不得放他带着伤去应酬。 她两手握着谢骛清的手,心疼地搓了搓,挨在自己脸边。谢骛清用手背贴着她的脸,轻声道:“不难过了,没关系的。” 谁说没关系。她又低头,握紧他的手。 “今晚广德楼那局走完,我去你院子住,”他将军装外衣扣上,挡住了内里的衬衫和白纱布,微笑着说,“不过今天有伤在身,只能抱着你睡一晚了。”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二十九章 雪夜照京华(2)(好好的又说到这里。“晚上...) 好好的又说到这里。 “晚上就是用来睡觉的,”她松开他,“不睡,还想做什么。” 谢骛清轻扬眉,在她要起身前,再次扣住她的腰:“倒也不是不能做什么。” 他应酬一下午,茶喝过,酒也喝过,闻得出茶是茉莉香片。茉莉混着……她仔细闻了闻,主人家为了款待他特地备了黔酿。细闻,是仁怀茅台烧。 谢骛清搂着她的腰,任由她闻面上的酒香。 她想,怕他在胭脂堆里便是如此模样,玉貌清冷,醉颜深重,让人想被他搂住,被他亲上一亲,可偏他永远是若即若离,持着这副姿态。 何未帮他把军装的领子理了理,揭开酒壶的盖子,慢慢将桂花香片倒入茅台烧里:“贵州出佳酿,将军是在佳酿里养出来人,不怕醉。不过今天带着伤,还是要勤往酒壶里掺水。” 空茶杯放回原位,谢骛清仍握她的腰。 两人都忆起昨夜无灯暗处的帘帐内,那幕幕荒唐。他抱着她,将她上上下下的衣裳剥了个干净,他的衣裤也在床下,只是碍于怕她会有孩子,处处都收了一步。她瞧着他的下巴,往下是锁骨,想到他的腰和身体。这种亲密程度,哪怕是真实夫妻也不过如此了。 谢骛清想亲她,见那唇上的胭脂,怕她稍后出去被人瞧出胭脂被吃掉。没再动。 在门外的笑闹声里,他对她笑着道:“卿卿佳人,实是误清。” 他终放手:“去。” 谢骛清为何未开了门。门外远近茶楼里的人见何二小姐在谢骛清目送下出了包厢,衣衫整洁,头发丝都没变动过,唇上的胭脂也是全的。众人想,这看着年纪轻阅历浅的何二小姐竟有独到的本事,不让人家碰一根指头,就能降得住这位百战功高的少将军。 谢骛清总是乐于成全她的名声。 他在京津的一切越惹人瞩目,何二这个被他惦念难忘的女孩子就越传奇。 等客进去了,她问林骁,昨夜袭击究竟是如何发生的?林骁内疚地道歉,说没照顾好将军。昨夜何未从百花深处离开,少将军便回了北京饭店,一同到饭店的还有一位将军和两位留京筹备国民会议的代表。谢骛清身上的伤是护那一男一女两代表留下的。他早年在军校的强项就是刺杀课程,最先发现埋伏,推开一个,另一个来不及只好用自己的身体挡了。 谢骛清安慰林骁他们,说是自己大意了。 大家都明白,两位将军带来的人加在一起不过百人,在军阀掌控的四九城里想自保有多难,根本不是将军们大意了,而是他们本就是在狼齿内、虎口中。 林骁越说越担心,最后成了何未安慰他。 她暗暗后悔追问林骁,怕被林骁当成“责问”。为让林骁不再反复回忆昨夜,她摘下另一只红玉耳环,将话题往旁处引:“这耳环你拿好,稍后看差不多了,再送进去一次。” 言罢,又柔声说:“酒喝多了、话说多了都伤身,他去广德楼前,总要找机会吃两口饭的。我一会儿去泰丰楼定个包房,还需你帮忙‘救’他出来吃晚饭。” 林骁马上接过:“卑职一定办到。” 何未让林骁去了,自己回了茶座。 方才包房里的祝先生已换了一身米色西装,等在那里。 说起来,两人结缘还是在恭王府,那天她为了谢骛清去,两人告别于走廊红灯笼下。谢骛清中途一走,她心中难过,到走廊里望院子里的风景。她并不知,这恭王府有讲究,外客到假山处是要直接入戏楼的,而走廊只为府内人和贵客,没谢骛清带路,王府的人见她一个不认识的小姐立在走廊里,想劝她离开,被这位祝谦怀先生拦住了。 “这位是何家七先生的家里人。” 祝谦怀当时对恭王府的下人解释。 一晃两年过去,祝先生没有一丝一毫变化,卸了妆的男人有着书生身段芙蓉面,往桌旁一坐便引人频频远望。他在恭王府之后同她见过几次,都是文质彬彬,维持着男儿郎的本色。 她知道,七姑姑和这位祝先生是郎有情妾有意,却无缘相伴。早年何家阻拦,后来七姑姑名气大过他,为姑姑着迷的士绅名流和权贵高官数不胜数,姑姑几次三番被人威逼,欲要强占都是祝先生想办法解围,也因此开罪了不少人。七姑姑为平众怒只好说独身不嫁,对祝谦怀的情意藏在心里,怕给他惹下杀身之祸。 “先生下一场去哪里?”她坐下。 “广德楼,”祝先生笑着道,“还是上海商会的堂会。方才多谢二小姐解围了。” 解围?她笑:“先生方才被刁难了?” “倒不是刁难,只是有重任在身,拉拢那位谢家少将军。我本想做个表面功夫,二小姐一来,表面功夫都省去了。” 何未倒茶给祝先生:“他不大好拉拢的,百战功高,傲气得很。上一回在天津,有两位逊清皇室的人求他帮着说两句话,他没答应不说,还让人家帮着问日本人讨回旅顺大连。” 祝先生意外:“竟是这样的一位将军吗?” “祝先生以为,他是怎样的将军?” “我对这位将军了解不多,只听说他十几岁时就是‘杀人手段救国心’,可惜自掌了兵权后就失了初衷,以死遁为计,重兵囤于云贵,长达九年不肯露面,更不肯为民出兵。上一回来京,风流韵事可是攒下了不少,这一回北上,”祝先生轻声道,“对南北形势的态度暧昧,是坐山观虎斗的立场。” 她先是惊讶,细想想,谢骛清确实难得露面一次,上一回出现是在胭脂洞里,这一回又是衣香鬓影里才能见真容,难怪被人误解。 她像看到了自己在市井传闻里的模样,不禁笑了:“可昨日在车站,还是有不少文人和进步学生迎接他,愿意相信他的。” 祝先生微笑着没强辩,神情像在说:那只是因为谢骛清少年成名,而今的谢骛清早就不是如此了。祝先生平日接触的都是军阀和各界名流,他的一番话该是这些人对谢骛清的认知,也不怪祝先生误解,这就是谢骛清有意营造的假想。 何未不好多解释,也笑了笑。 “不过对南方的另一位谢将军,祝某倒是真心仰慕。” 祝先生又说。 谢?难道是谢卿淮? “这位将军叫谢卿淮,不趋权贵,不醉声色,不荣功名,”祝先生欣赏地说,“可惜他不离南方,若有朝一日我去香港演出,倒是想去拜访。” 何未忍着笑意,端起茶杯抿了口。 “我可说错了什么?”祝先生觉察到她的笑。 她低声道:“这两位谢将军是朋友。祝先生若能放下成见,试着结交包厢里的谢少将军,说不定日后有机会认识那位从不北上的谢卿淮将军。” 祝先生惊讶,因“爱屋及乌”,对谢骛清生出几分好感。 一壶香片喝完,有人问祝先 生是否方便去另一处包厢,有人想请他喝杯茶。 祝先生要走时,何未问了句:“邓公子还在湖广会馆吗?” “还在。” 祝先生本不愿主动提起邓家公子,在他的印象里,这位公子风光时曾大肆追求过何未,还传出过两人即将订婚的消息,最后都不了了之了,所以他理所当然认为不该在何未面前提,这是伤心事。 祝先生走后,她思来想去,决定先去泰丰楼,看有没有机会叫邓元初过来。 “青云阁总是如此热闹。”均姜为她穿上大衣。 是啊,这里从她幼时到现在都如此热闹。这地方康有为、谭嗣同来过,反袁名将蔡锷来过,如今前人已逝,青云阁却还在迎送更多的人。 何未平日不常来青云阁,主要因为这里地处以八大胡同为轴心、遍布上百妓院的烟花柳巷的京城风月场,人实在杂。她曾见过老同学和家里几个哥哥来狎妓,见到打情骂俏的场景,她比人家还尴尬,索性就少来了。 但附近的酒楼戏楼,她却是常客。 北京皇城四个门,内城九个门,圈起来的四九城是内城,在前朝住着王公贵族,过去禁戏园茶楼这类娱乐场所。何二家买的是过去的官邸,和百花深处一样都在内城。 而出了正阳门的前门外这一块过去住着百姓,街道繁杂,有楼有院有商铺。过去许多赴京赶考的学子、各省入京等着入朝的官员都汇聚此地,在各省会馆落脚,因此商业繁荣,老字号林立,成了有名的销金窟。 只说京城宴客首选的八大楼就有五家在此处,七大戏园也有半数在此处。那些贵胄名流吃过饭去戏园子听名角戏,戏罢去临近八大胡同为中心的风月场,马不停蹄的应酬直到东边的天露白。流水的银子往出掏,纵你有万贯家财,也有萧索囊乏的一日。 何未在泰丰楼要了一个小房间,让人递了条子去会馆请邓元初。没多会儿,小厮回来说,邓家公子还在醒酒,醒差不过了过来。 结果等谢骛清到了,邓元初也没到。 这在她的预料内。 人之际遇,瞬息万变。直系和奉系的一场战争,让邓家失了势。 当初邓家势力大时树敌多,其后倒台,怕惹祸,带着家财和子女举家避往天津和上海租界。邓元初不肯走,留了下来。邓元初最大的幸事就是当初选了外交部,这是一个不依附军阀各派,只秉承为国效力的部门。但因邓家过去的政敌过多,在几方博弈下,他被架空成了一个挂虚职的闲人。 对此晋老也是唏嘘,又是一个有才学有抱负的年轻人被困在军阀内斗里,毕生所学无法施展,满心抱负只是空谈。 邓元初不想一直留在外交部拖累晋老,告病休假后,那张办公桌便空到了现在。他独自搬到了湖广会馆,和一个名坤伶同居了。那坤伶常和祝先生赴相同的堂会,熟得很,何未才有了方才的一问,想了解邓元初的近况。 谢骛清来得晚,喝了半碗熬到软糯的腊八粥。 “难得见你和我吃饭心不在焉。”他放了白瓷勺。 “本想让你见个人,”她说,“可惜他不肯来。” “邓元初?”两人一同认识的朋友只有邓元初。 “我是要见他,同他谈一谈日后的打算,没想到你比我更着急,”谢骛清叫了林骁进来,“给湖广会馆去个电话,让邓元初到广德楼见我。” 林骁应了。 “你这么凶,他更不敢来了。”她埋怨。 谢骛清将白手巾拿起,擦了擦手:“他在保定上的第一堂课就是我教的,若我叫不动他,他就是抱着不再穿军装的打算,日后也不会再见了。” 见何未担心,谢骛清放下手巾,轻声说:“他会来的。” 广德楼就在附近,车程短。 何未和他坐在车后排,见到夜色下的正阳门,因为被车窗局限了视野,看不到正阳门的高处边界,只觉得那城门高到像顶上了苍穹。 这是过去入内城的必经之路,是多少学子想要博取功名的门。 “胭脂带了吗?”他在她耳边问。 她一愣,偏头见谢骛清,被他脸的影子笼着。 怎么受了伤还想这个。 “带是带了,”她瞄司机和林副官轻声说,“车里有人。”在他跟前倒是找回了做学生时的青涩。 在感情上,她初开窍,确实青涩害羞。 谢骛清翘起二郎腿,也看向车窗外的正阳门,脸上的笑意未散。 何未和谢骛清到时,楼下池座早满了。 今日的广德楼包厢都被上海商会包下了,一半留给了京中为名角捧场的贵胄公子和官太太们,另外的一半包厢给外省客人。新思潮打破了戏楼不入女客的传统,如今捧角女人不少见,豪掷千金的太太们在包厢里不露面,命人丢上台的银元珠宝可不比男客少,早成了戏楼老板眼里的大主顾。 她幼年时,戏楼还不准入女子。哥哥走后,戏楼渐开放,在京城七大戏楼里,她头一次来的就是这个广德楼,坐哥哥喜欢的包厢,想到哥哥说的:世情本如戏,浮名草间露。 哥哥陪二叔打下何家航运的根基,将这泼天的富贵留给了她。他纵是何家航运的大公子又如何,这京中早没人记得了,正像他自己说的,声名都是草上的晨露,转瞬即逝。 他们到通往二楼的木楼梯。 楼梯不远处一张长方桌子旁坐满了今夜维护楼内治安的兵,戏楼的老板正掏出一叠红包,挨个发过去,说着,今日是腊月初八,过了腊八就是年了,是个好日子。那老板一见何未便笑吟吟过来,礼了一礼,轻唤了声二小姐。 均姜递给老板一个红包,道了句生意兴隆。老板道谢,以目询问均姜这位贵客身份。 “那位谢少将军。”均姜轻声道。 他上回到京,逢出现就是焦点。满座皆望清,无人不识君。 是以早留了名声在四九城,均姜一强调“那位谢少将军”,老板即刻领悟,面上堆了笑,欲要开腔,木楼梯上已下来几位北来的将门公子,笑着招呼谢骛清:“骛清兄在奉天走得急,连声招呼都没有。这不,大家为你,都追到北京来了。” 谢骛清微微笑着,摘下手套,和其中一个象征性地握了下手。 下来的几人看到穿着披风的何未,见狐狸镶边遮挡下的女孩子的鼻尖和嘴唇,还有尖尖的小下巴,都被惊艳了一把,想撩起那碍眼的狐狸毛,见一见女孩子的眉眼。不过也就是想想,谢骛清的人还是没人敢不打呼就结交的。 “这位是?”握手的人笑着问。 谢骛清笑而不语,手扶在她肩头,低声道:“此处人多,先去包厢。” 何未被人引荐习惯了,难得体味到这种被“藏”的滋味,抿着唇一笑,微微点头,带 均姜上了楼。她走到半途,顺着楼梯往下望了他一眼,正见谢骛清也瞧着自己,似不看到她进包厢就放不下心似的。 她心软乎乎地,进了第一官。 因今日都是身份要紧怕刺杀的客人,包厢已在观戏那一侧的木栏杆前悬了湘帘,不给楼下见这里全貌。 “好像是邓公子来了。”均姜为她脱下披风,自帘边缝隙瞧楼下。 何未轻推开帘子边沿,看下去。 真是久未露面的邓元初,他戴着副玳瑁边框眼镜,脸上胡茬被刮得干净,衬衫和西装都是为见谢骛清新换上的。他面上带着一贯的微笑,少了意气风发,多了几分京城公子随波逐流的风流颓败的气息。这是在京中常见的,是前朝王公贵族和下台的军阀公子失了权势后,坐拥家财、不问前程,整日泡在翠暖珠香里养出来的气息。 谢骛清被围拢着,一时难抽身。 邓元初两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百无聊赖地瞧着池子里,抬头扫一排厢房上,意外对上了何未的视线。他一笑,索性不再等,先上了楼。 进了包厢,邓元初先道歉说:“昨夜宿醉,你叫我时,还没醒过来。” 他身上根本没酒气,何未没揭穿他。 他说完,又带着歉意说:“当初清哥把你托付给我,这一件小事我都没做到,却让你用外交部的关系照应了我,这一桩事还没来得及道过谢,今日一并说了。” 帘子外,一双军靴出现,谢骛清对着林骁和跟随而来两个军官说:“无论谁来,都说我在见要客。” 邓元初听到谢骛清的声音,回身,望向珠帘后的谢骛清。 他挑帘进来,看到邓元初,微微叹了口气。 邓元初眼微微红着,虽着西装,却还是双腿并拢,敬了个军礼:“谢教员。” 谢骛清微微颔首,将披着的大衣脱下,丢在看戏的高背椅上。他一言不发地将军装解开,裹在身上几个小时,腰腹上的伤不透气,使人不舒服。 他下午喝了酒混茶,眼下是茅台烧的香和桂花香在一处,将包厢里经年累月积攒的烟土香气压了下去。他眼里像蕴着的散不去的酒气,面格外白,唇角微抿着,有着往昔在保定做教员时的严肃和冷静:“原想挑个日子单独见你。未未太担心,等不了。” 谢骛清站到邓元初面前,注视着他:“是不是在北京遇到什么麻烦了?”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三十章 雪夜照京华(3)(邓元初眼更红了。接下来就...) 邓元初眼更红了。 接下来就是他们师生的事了。 她寻了个由头,从包厢处出来,让他们单独谈。 候在二楼楼梯口的老板见何未出来,笑着寒暄:“二小姐近来不大见到人,是不是常去广和楼,忘了我们了?”她笑:“去年年底去了天津,在九叔那里住了许久。” “九爷可还好啊?”老板一听九先生何知卿,面上笑意更浓。 “好得很,遛鸟玩猫,还有婶婶陪着,比在京城自在多了。” “那敢情是好,”老板道,“早年我到北京城,九先生的宅子每日里都是流水宴,一年四季不停不休的,也不管来的是谁,富贵还是落魄,只要上门都有一双筷一杯酒,那等光景再见不着了。如今的显贵不像显贵喽,还是九先生这种老派的像样子。” “难得见人回忆这个,过去都说我九叔傻。”她笑。 “说便让人说去,自有人记得九先生的好。我至今都记得饿得吃不上一口饭,在你九叔府里吃的那个酱肘子,能记一辈子。” 老板见她眼望四处,跟着热情问:“二小姐出来,是想吩咐什么?” “他们在里边谈事情,我便出来了,”何未看包厢后边的散座儿,“想找个位子坐一会儿。” 老板笑:“让何二小姐坐了散座儿,明日传出去,都要戳我后脊梁了。我先去看看,哪家包厢是您的熟人,稍后引您过去坐一会儿。说不准能谈上一桩生意。” “有劳了。”她感谢。 说话间,上海商会的副会长走过来:“二小姐若不嫌,去隔壁包厢就好。那里只有我们商会人,有空位,先委屈二小姐坐着,等一等谢少将军。” “怎能说是委屈,”她笑着道,“怕打扰你们的家眷。” “倒没什么,我们会长的太太也在。二小姐过去了,也许有的聊。” 副会长极力要求,何未不好拂了主人家的面子,去了隔壁。 隔壁包厢男男女女坐满了人,最前面并排四个最好的位子却只坐了一位太太。副会长介绍何未时,那位太太毫不避讳,始终看着何未。 她被瞧得不自在,要说在应酬局上被人看早习惯了,但这位的目光实在不遮掩。 “这位便是我们商会会长的太太。”副会长道。 何未就势礼貌打量了对方两眼。 这位太太打扮和何未相似,都是时下欧洲最时兴的连身长裙,头上还带着珍珠刺绣的宽发带。她生就一双月牙眼,自带着三分笑意,眼里是暖的,只是看何未时带了几分让人读不透的审视:“何二小姐,久仰。” 何未对她礼貌一点头。 “我和谢少将军是同乡。”对方忽然道。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她不是个蠢笨的人,琢磨了几秒,隐隐猜到这位怕不止是“同乡”,而和谢骛清有过什么。 何未笑笑:“那他一会儿过来,你们有的聊了。” 副会长怕何未独在此处无聊,陪坐在了第一排。三人相安无事听着戏,也不多交谈。 等台上这一折唱罢,二楼候着的老板在门外招呼说:“谢少将军、邓公子。” 在包厢帘子被商会副会长亲自挑开时,何未和祝小培同时离开座椅,那位太太也下意识起身,望向帘子下,微低头避开门楣的谢骛清。 谢骛清越过满包厢的人,往围栏边最好的位子瞧,他在看到商会太太时,似在意外,又似很快就想通了。 那女人望着谢骛清:“少将军,许久不见。” 谢骛清略微点头:“林四小姐。” “方才太太还和二小姐说,你们两人是同乡,”副会长笑,“看样子,却是认识很久了。”能一开口就是娘家时的排行,认识的年头可不短。 林稚映的父亲林东曾是两省督军,如今的大军阀之一,是谢骛清的劲敌。 林稚映目光不移,想在谢骛清面上找到些许过去的影子。 谢骛清不再看她,转而看向何未:“二小姐若得了闲,我们去一处清净的地方。” 她因谢骛清方才展露的一丝丝“意外”,心有酸意,看向戏台说:“下一折据说不错,谢少将军不如留下来看。” 谢骛清似不大在意戏是否精彩,只是应承何未这个佳人:“若二小姐想留,谢某也只好陪着。” “置两把椅子,”谢骛清说,“我的,就在二小姐身后。” 他虽做了追求她的传闻,但当着外人面,难得表现的如此露骨。别说那些在一旁艳羡地瞧热闹的人,何未自己也不大习惯他的献殷勤。 “何须如此麻烦,”副会长客气地指何未和林稚映当中的空椅子,“此处就有空位。” 林稚映慢慢地让开,留了一条他能通过的路。 何未没言语,瞧向楼下的戏台。 她回忆方才他们的对视,心里别别扭扭的,将手腕上的红玉镯撸到腕骨旁,慢慢转着。 谢骛清走到何未的身边,低头瞧着她,轻声道:“在和我生气?” 他声放低是为显得亲密,但在包厢这种空间有限的地方,足以使每个人听得见。 何未对上他的眼,想,自己也不知在气什么…… 立在门口的邓元初靠着门边缘,摘下眼镜,笑着道:“副会长就不必忙活了。他们稍后还有应酬,没想听到压轴戏。” 副会长正摸不清包厢里奇奇怪怪的氛围,被邓元初一说,懂了,不该管。 “你要站,我陪着也无妨。只是站在这里,挡了后边的客人不礼貌。”谢骛清轻声又道。 她没做声,在林稚映的目光里,越过谢骛清身边朝外走。 谢骛清在她穿过包厢门时,一伸手,亲自为何未掀了珠帘。何未往楼下走,均姜抱着披风要追,被谢骛清拦住。他接了披风,披到何未肩上。 何未想,你真是沉得住气,都不解释解释。 他们下楼时,从奉天来的那位将军公子迎出来:“骛清兄这就走了?”说话间,他终于有机会瞧清楚何未,饶有兴致地对她点头。 何未礼貌笑笑。 “昨夜在北京饭店,让骛清兄受惊了,”那人轻声道,“有人让我带话,这次原本不是冲着少将军来的。下回再有这种事,少将军只管放手,不去理会就好。” “人是同我一起进饭店大门的,在我身边动手,置我于何地?”谢骛清看他,“你也替我带句话,在这乱世,今日的余地就是日后的生途。毕竟,谁都不可能一辈子不往南去。” 那位公子静了下,随即笑着道:“一定带到。” 谢骛清为何未戴上了 披风的帽子,无意再说。 对方为缓和气氛,看向何未,想攀谈两句淡化谢骛清的不快。 “鄙姓郑,”郑家公子对何未一笑,道,“方才不识何家航运小主人,是郑某眼拙了,还请二小姐不要放心上。改日我设宴赔罪,还请二小姐赏光。” “远客来京,当由我设宴,”何未笑道,“只是宴客讲究黄道吉日,待我寻到一个好日子,递帖子去——” “六国饭店。” 郑家公子答。 何未撩起帽子上的一圈狐狸毛,露出眼睛对他一笑,顺便仔细记下此人面貌。 谢骛清将手递过来,何未放下狐狸毛,握住了谢骛清的手。 两人坐到车后排。 她摘下帽子,谢骛清瞧了她一眼。 “北上前,有人对我说,你是京中待嫁小姐里最富贵的一个。”他似在玩笑。 何未小声道:“不敢当。” 谢骛清笑着,揉了揉她脑后的头发,像对待一个孩子似的。 “替我取一套寻常衣裳送到何二府。”他对前排说。 林骁应了,对车窗外吩咐。 车很快驶离广德楼。 两人踏着月色进了何二府,已是午夜。二叔早就在东院休息了。 何知行这一年已不大下床,那日见谢家二小姐是强打了精神,寻常时候,外客已难见他。何未没让人打扰二叔,带他去了西院。 从戏楼回来,两人交流就少,她拿不准谢骛清是否真要住这里。原想回家告诉茂叔,加护院的人守着……她坐在书房的坐榻上,见谢骛清靠在椅子里,翘着二郎腿喝茶,没来由想到那位会长太太,那双月牙似的眼睛,着实好看。 何未心里酸意仍在,见他对那位林四小姐避而不谈,更是醋得不行。 她想着想着,何未想到有关婚后情人的种种轶事。过去京中常有方便门的说法,那些达官贵人的太太若想和情人欢好一夜,便嘱马车去深夜将人拉到宅子里,在漆黑不见五指的屋子里巫山云雨一番…… 现在也有前清格格和夫君各过各,在外同军阀公子做情人。 …… 自鸣钟滴滴哒哒地走着,谢骛清放了茶杯,抬眼看她:“准备几时睡?” “等你走了就睡。”她口是心非。 谢骛清被惹得笑了,直视她。 何未被看得心虚,但吃醋是不由人的,他偏偏还不解释。她从小矮桌下掏出上海和广州港口的出票记录,摘下钢笔的笔帽,开始看起来。 “我须换身衣裳,是到你卧房,还是?”他问。 换衣裳做什么?她疑惑看他,猜想:“是要换伤药吗?” “算是。”他答得模棱两可。 何未放下笔,再一次被担心盖住了醋意:“来卧房。” 她带谢骛清穿过西次间,推开了卧房的门。 谢骛清叫了林骁进来,带着简单的西裤和衬衫进了卧房,换了衣裳。他让林骁把自己的军装给一个身材差不多的副官穿了,坐车回百花深处。 而他换了简单的西裤和衬衫,回到卧房里,看仍穿着长裙的何未。 何未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自己的房间里突然多出来一个男人,这种感觉很奇妙。她床榻是小时候买的旧式的八步床,像卧房里套着的一间小房子。 床体外有踏步,踏步上是小小的围廊,围廊左边放着柜子,右边是极小的一个梳妆台,再往里才是床架子。 “这是八步床,”她轻声解释,“冬天时外边的纱橱拉上,里边的帘子再拉上,暖和得很。睡醒了也不用下床,可以自己在柜子里拿东西,梳头发。” 她没好意思说,这种床在寻常富贵人家是婚床…… 她只是觉得好看,方便,冬天下了床可以光着脚在围廊的毯子上走:“旁边我装了一个小壁灯,不想离床还能看书。” 过去不觉这床像两人睡得,今晚谢骛清在身边,她想,两人关了纱橱,再把里边的床帐放了。吃喝茶点都可以让人时不时端过来,摆在围廊的红木柜子上,几日不离床都可以。 “我让均姜准备水。”她脸热了,往外走,暂且不想这张床。 她先洗过,换睡衣不好意思,找了夏日在屋里穿着的轻绡衫裤,薄薄一层适合睡觉。谢骛清洗完,穿着方才的衬衫西裤,见她趴在绣枕上,抱着锦衾等自己,像误闯到了一间本不该自己来的闺房。 床上的人是他未来的妻子。 他想想,笑了。还说要谈新式恋爱,没想到刚北上就订了婚事。 如同昨天火车上说的,她不了解他。 他也不了解她,却想和她结婚,和她每日吃饭说话,同床共枕,生儿育女,再看着一代代成长,像叔叔婶婶,像父亲母亲。 何未就着壁灯的光,翻看着书,早听见谢骛清的脚步声,余光见他把拖鞋留在踏板外,关了碧纱橱,上了围廊,走到床畔。 “睡觉喜欢穿着衣裳?”他放下一边床帐。 “有时候穿,有时候不穿。”她轻声说。 “我总是穿着,”谢骛清开始解另一边的帐子,“你要不习惯,告诉我。” 她轻“嗯”了声。 他们像父母命媒妁言的新婚夫妻,在交流床上的习惯。 谢骛清把书从她胳膊下抽走了,搁到了一旁的梳妆台上,彻底放了床帐。湖水帐子里,透着壁灯的光。 “原来女孩子的床是这样的。”他的声音说。 “倒也不是都这样……我小时候见过这床,看着喜欢,央求着二叔帮我订做的,”她低声道,“一张床做了两年多。” 看这一层套着一层的雕花式样,是要如此久。 他看身旁的雕花围栏:“看来你日后去南方,须提前说,不然来不及订做。” 去南方? 她想象里的南方不像北方这么冷,没必要兴师动众订做如此大的床:“我要去了,就睡西式的大床好了。” 她见他解开西裤,声更低了:“你不是喜欢穿着衣服睡吗?” “现在还没想睡。”他说。 初尝过肌肤亲近滋味的人,总是贪恋新鲜的,想再摸索摸索。他初入女孩子闺房也是新鲜,靠坐在床头,见湖色的影打在她身上,看那轻绡衫裤裹着的身子。 她被看得心神不属,抱着被子端坐着,像知道他想做什么。 他笑,解衬衫。 谢骛清沉默地将端坐的女孩子拽到身边,何未轻轻推他,唯恐压到他的伤口,待要检查他 腰腹的白纱布,被谢骛清笑着挡开。 他搂她的腰,亲上她的唇。 晚饭后在车里,他没做的,此刻在她的八步床上,湖色床帐里可以做个彻底了。谢骛清手按在她的脑后,一手解她的衣裳,亲吻不停。何未被他吮得舌发麻,还不敢推她,躲着躲着就靠在了床旁的雕花挡板上。 “那个林四小姐……”她微喘着气,酸溜溜地小声说,“不止是同乡?” 谢骛清笑着,盯着她的眼睛,轻声问:“这口醋吃到现在还没散?” 又不只这一桩,下午的白衣女孩子,还有九叔说的那位崇拜他的魏家三小姐……都不曾断过。“满座皆望清,无人不识君,”她嘟囔着说,“今日算见识了,以后还是不跟你去同一场应酬得好。” 他手指绕着她的长发,笑着听她抱怨。 “她是你老同学,还是那个?见过两面的?” “二姐撮合的那位。” 真是她。 何未不给他亲了。 “她该不是为了你去广德楼的?” “今日她是主人,不见得是为了我,”他照实答,“戏楼上有奉天来的军阀,也有西北来的,商会在各地的生意都须这些人照应。” 可她凭女孩子的直觉,敢断定是为了他。 上海商会的包场,那位四小姐是主人家,一定知道隔壁包厢就是谢骛清。她偏偏就在他隔壁,而不是在东北或是西北军阀的包厢旁。 “就算真为我,也不见得只为了情|事。”谢骛清又说。 你终于承认了。她想。 “她看起来不错,当初你一定很满意这桩婚事。” …… 谢骛清亲她的唇,浅尝辄止,让她有说话的余地,说吃醋的话,也是种情趣。谢骛清的手摸向枕头下,找到方才上床时放在这里的东西。 她见他不答,不满:“怎么不说话?” 谢骛清笑了声:“说什么。” “你……亲过她吗?” 他摇头:“那两面,都有两方家人在场。” “倒是郑重。” 谢骛清停下亲她。 难道说中了? “生辰快乐。”他轻声说。 谢骛清的右手握着从枕头下摸出的腕表。表盘上的指针已过了十二点。 她的二十岁生日到了。 指针当然不会为她停下,仍在滴滴哒哒走着,在床帐内的静里,把这一分钟拉得无限长。何未在那块腕表的滴答声里,瞧着在这张床上搂着自己的男人。 “昨晚受伤后,还没碰过床,怕睡着了发烧错过时间,”他在湖色的光影里,笑着说,“难得来一次,不想错过你的生辰。”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三十一章 雪夜照京华(4)(湖色床帐在灯光里的影子像...) 谢骛清之所以着急和她要船票,只因这一班,就是何家今年最后的一班客轮。 船从津港口走,那里是北方最大的港口。和南方的码头不同,天津港一到冬天因为河面结冰断航,直到来年春暖冰化,才会有新一班客轮出港,所以一年只有三季通航。别的航运公司通常在秋末结束航运,何家最晚,结束在11月。 今年因为特殊原因,硬生生把出海的日子拖到了今天。 她在船开前一日到天津,入住利顺德大饭店。这是英租界、乃至天津最好的饭店,因为离港口近,不止她,这班客轮的旅客都在今夜入住此地。 餐厅热闹得像过年,更像贵客们的小型聚会。 而何未这个船主人挑了最不起眼的小桌子,临着窗,和莲房吃饭。 莲房初次随她出京师,见什么都新鲜,但柔柔弱弱的性子,不敢直接看,偷瞄上一眼,便开心了,朝她一笑。何未晕车,撑着下巴毫无食欲,唯独被她的笑感染了,轻声道:“今日晚了,明日带你逛法国大使馆那边,有一整条街的好东西。” 话音未落,全餐厅的人都被忽然的热闹吸引,张望向西北角的屏风。 何未顺着看,眼瞧着谢骛清带了两个青年军官,走向三面屏风围拢的桌子。两个大八仙桌,围坐了不少的人,先后起身相迎。 一时间,有握手的,寒暄的,还有为他拉开椅子的。 他于热闹中落座,走到另一边,她这个角度看不到了。因贵客已入席,热闹的迎接没了,那个角落也归于安静。 何未想,他的处境比她预料得好,名义上还是贵客,能被放到天津送姐姐和外甥登船。 “谢公子没看见我们?”莲房问。 “瞧不见吧?”何未说,“离得远。” 何未晕车没食欲,见莲房吃完,很快离开了餐厅。 未料,一出门,再次见到了熟脸。六国饭店递信的小男孩立在电梯前,像在等人,小孩身后有几个肃穆的青年人。何未瞧见他,他板正的脸上终于有了波澜:“姐姐。” 倒是个有礼貌的孩子,何未笑着轻点头,往楼梯去。 “姐姐,”小男孩不悦,“你去哪儿?” …… “回房间。”她好脾气地答。 小男孩眼睛往地面瓷砖上瞧,显然对她的态度不高兴了。 何未折回去,半蹲下身子,主动认错:“以为你在等人,就没想着过来说话,”她笑着哄他,“你说巧不巧,我一出来就撞见你了,咱俩真有缘。” “一点儿都不巧,”他不悦道,“母亲让我找你。” 她不解:“找我做什么?” “母亲说,何小姐为了送我们离开那个荣华洞,费了不少心力。她想请你喝下午茶,亲自表示感谢。”他继续学妈妈的话。 若对旁人,她能找到无数借口推辞。 这艘船上的客人都尊贵,她作为船主人,拜访这个,不拜访那个,被传出去肯定得罪人。不过今天例外,她对谢家的人有天然的好感。 何未让莲房先回二楼房间,跟小男孩进电梯,往三楼去。 房间在三楼尽头,是个大套房。 “母亲在打电话,很快出来。”小男孩送何未进门后,替她关上了房门。 何未在里屋的轻言细语里,坐到茶几前。那里已经摆上了银质的餐盘和茶壶、茶杯,只等招待她这个客人。里头,女人以方言讲着电话,偏巧她听得懂。 “我倒没受多少的委屈。说起来,真要感谢他们,得了不少宝贝……老狐狸们这些年,不知道从太监们手里屯下多少好东西。我闹个脾气,他们便送一样,算攒了些值钱东西,正好给父亲充作军用。我们添补些,还能给清哥儿置办个新宅子。家里是有,这边没有啊,他总饭店不是回事吧?” 清哥儿?谢骛清? “若不是带着幺幺,我断然不会走。你不晓得,清哥儿被多少……”话音低了,听不分明,接下来,完全没声音了。该是打完了。 很快,里屋女人走出来,露面的一刹那,脸上神情变了好几变,先是见着何未的善意笑容,随即讶异,再之后困惑:“你不是见人去了吗?”对着门口说的。 何未循声回头,他不是在西餐厅吗? 谢骛清立在门口,已经脱了军装外衣,正递给门外的副官,明显不是刚进来的:“打电话,记得关门。”他平平静静地说,坦坦然然地坐,却让屋内的两个人全落了尴尬。 谢骋茵与他生得七分像,眉眼尤其是,白皙的脸转瞬红了,喃喃着:“何二小姐不是外人,是恩人么,”显是觉得错了,解释给弟弟听,“没说不妥当的话,不过说你被人骗去房里……” 这话,成功还击了谢骛清,让他跟着尴尬了。 谢骋茵见弟弟脸色,寻思着,恐怕又得罪他了,于是安慰道:“男孩子么,名声固然重要……可你自来就招蜂引蝶,放心上做什么?下回当心些就是了。” 谢骛清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手虚拢着,撑着脸,盯着谢骋茵瞧。 自船票送到饭店,四姐日提夜提,想见何家二小姐。他连番警告,以为到天津没事了,未料一个不留神,让她得了逞。 谢骋茵被看得心虚,自然理亏,转而对何未柔声问:“我说的有道理吗?何二小姐?” 何未欲作走神都不行,被唤了名字,礼貌地轻“欸”了声。不晓得在“欸”什么。 这回,换谢骛清看着她了。 “是要当心……”何未自觉不大妥,赶紧加了几句话,“不过这种事,度其实不大好把握。反应大了,被人说自作多情,反应小了,自己要吃闷亏……” 谢骛清仍静看她。 初见那夜,她便想,他的眼像夜里的什刹海。照见什么,便映出什么,瞧不出底下究竟压了什么……现在更甚。 “清哥儿精明得很,不大能吃亏的,”姐姐接话道,“不怕吃亏的男人,那是本身就没多大能耐和资本的,别说吃亏,就算被人吃了,也亏不了多少。” 何未险些被逗笑。谢四小姐比她想象得有意思多了。 谢骋茵又道:“我们清哥儿不一样,被人吃一口,那就亏大了。” 谢骛清转而再看四姐。 他从进门,仅仅说了一句话七个字,就引得她们聊到这里,也是不容易。 “所以想来,我父亲禁他夜里出去,还有些先见之明。”四姐姐又说。 何未又应了声,陪着聊:“谢将军家规一定极严。” 谢骋茵笑说:“是啊,父亲他拥护新制度,尤其拥护一夫一妻的婚姻。对清哥儿这方面,管得是多。” “谢老将军……是个跟得上时代的人。”何未努力表达赞誉。 谢骛清懒得再阻拦,闲闲地翘起二郎腿,靠在了椅背上,看她们到底能聊到何种程度。 何未其实早就觉得不妥,无奈他四姐兴致正高,不得不陪聊……她也靠在了椅子背上,却是规规矩矩,面对长辈的姿态。 谢骋茵笑吟吟见并肩坐着的两人:“听清哥儿的副官说,你去过百花深处?” “……对,”何未答,“有一晚……去过。” 她不想说得含含糊糊,可总不能报上具体的月份日子。 谢骋茵似想到什么,好奇心大起,欲要挨着她坐下。 谢骛清忽然坐直身子,伸出手臂拿茶壶,偏巧挡住了四姐的脚步。他倒完茶,又拿了纯银的盛奶杯,将乳白色的液体倒入茶杯。随即,把杯子推到一旁——她的面前。 何未见面前冒出一杯奶茶,如获大赦,马上两手捧起白瓷茶杯,借着喝的动作,逃避他姐姐过于深入的闲聊。 谢骋茵旁观着,悄悄观察这个年轻女孩子,弟弟喜欢海棠,西府海棠。这女孩子周身白衣里的脸,可不正像雪托着寒冬微绽的海棠。 “我有个没打完的电话,”她忽地没了聊天的想法,柔声道,“你们先坐。” 说完,谢骋茵没往里间走,径自出去了,临关门前,像怕何未走掉一样,热络地说:“何二小姐不忙的话,等我回来?” “不忙,”何未摇头,“我来天津没大事,只为了看客轮起航。” 门在眼前,关上了。 何未闻着茶杯飘出的奶香,瞧了一眼邻座沙发上的谢骛清。 两人头回坐得近,竟不大习惯。 “刚才在餐厅见到你了,”她对他一笑,“你没看到我。” 其实看到了。她极好认,冬日里,尤其在北方,少见喜欢穿白的女孩子。 他为自己倒茶:“人太多,没注意。” “是啊,人好多,”因为大多是何家的旅客,她作为船主人,自然心情大好,“今年最后这一班客轮人格外多,大家都不想等几个月再回家。” 他听她说。 何未想想,客轮的生意和他无关,他该不感兴趣:“你来过这里吗?这家利顺德?” “来过,”谢骛清说,“十几岁的时候。” 你十几岁?那是我几岁?何未欲追问,细细算,但没好意思。 思来想去,“哦”了声。 “这里的填料鹌鹑和龙虾不错。”她又说。 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就是位子不好定。”她想提醒他。 这种地方,钱搞不定的,毕竟政要多。 谢骛清打开雪白的餐布,从一套餐具里挑出吃蛋糕的银叉子。 “如果你想吃,晚上让人给你安排位子,”他没看她,而是以目观察碟子里的四个美貌胜过口味的小蛋糕,“作为船票的谢礼。” “不用,我晚上有事。”她摇头。 其实船票对她来说,真不是大事。她对他解释:“这两张票,我虽然没收钱,但不是大事。我们家每个客轮都留有特等票,就是为了方便送给家里的朋友。每年往来十几趟客轮,我送出去的船票要有上百张了,”她笑,“真不是大事。” 何未想想,又补充道:“而且你是白谨行的老同学,不看僧面看佛面。” 谢骛清没回答,点点头。 两人继续一个耐心为蛋糕相面,一个捧茶杯思考还有什么话题能聊。 “明天,准备去哪儿?”他忽然放了叉子,竟先问她。 何未舒了口气,笑着答:“准备带家里人逛个好地方。” 她想等客轮顺利出海后,带莲房去商业街。 谢骛清再次点头。他把衬衫袖口的纽扣松解了,挽了两折,边整理袖口边问:“去得地方熟悉吗?” “这里我常来,哪里都熟,”她说,“莲房没来过,想带她去大使馆附近走走,买个帽子。她喜欢帽子,自己舍不得买。” 他凭着这几句话猜她要去的是法国大使馆附近的商业街。天津在上世纪就被打开,成为通商口岸,商业发展得好,大小商店密密麻麻排了一长条街。他擅长巷战攻城战,经验丰富,走过的路绝不会忘。有过什么建筑,高矮如何,是否有最佳射击角,是不是适合设伏……稍微回忆就有谱了。那个商业街有个十字路口—— 有个两层帽子店正在十字路口的东南角,女孩子应该喜欢。 “注意安全,”他提醒她,“如果有事,随时找我。” 怕她误会自己多管闲事,加了句:“我既然在天津,该替老白照顾你。” “没事,不会有事。”何未答。 谢骛清立身而起,进了里间。 这间房是他的。四姐住隔壁,房间没配电话。从到了天津,不再受监听的四姐终于有了自由,特地跑到这间房打电话。所以她眼下在何处继续那所谓的“没打完的电话”,不得而知。 谢骛清一进屋,和往常一样顺手解军裤的皮带,到半途中直觉不对,停了,重新扣好。他刚才在餐厅懒得应付那些人,借故走开,想回屋子里透透气,顺便把好久没穿过的军装脱了,换西裤衬衫……没想到,屋里不只有四姐,还有先他一步离开餐厅的何未。 眼下一个年轻女孩子在外间,换衣服是不可能的了。 必须找点儿适合又不会引起门外众军官们遐想的事情做,谢骛清环顾房间,决定找几份报纸拿出去,两人分着看报。 谢骛清刚够到盛着报纸的篮筐,准备翻最新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他接了,带着数日未好好睡过的疲倦,轻“喂”了声。他把电话听筒夹在脸下,手里翻报纸的动作未停。 “清哥儿,”二姐在电话那边柔声、带着几分好奇地问,“听说,你房里的女孩子,漂亮的像西府海棠?” 谢骛清手停住,冷淡地回说:“喜欢海棠的话,改日我让人送去你府上。” “九年前你都为国捐过躯了,今日,当为自己活一回了,”二姐姐轻声道,“这两张船票可不是举手之劳的事情,在这时局里,人家女孩子是冒了风险的。你当知恩。” …… 屋外头,何未实不想听,却不得不听。 先是听到一句要送海棠,她联想到,既然送花,应该是送给女孩子的。 谢骛清像在肯定她的想法,跟着、低声说:“没必要见到女孩子在我身边,就胡乱想。” 他的声音,继续低声解释:“是,我是和她单独在一个房间相处过。” 何未联想到白谨行说的胭脂堆、荣华洞,复又想到谢四小姐说的,谢骛清被人骗到房里的事。她约莫猜到,此刻屋里的人应该是被准女朋友误会,正在费力解释。 ……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三十二章 雪夜照京华(5)(何未在一扇门内,听外头人...) 这是一个醉生梦死的年代。 醉则生,梦醒则死。 *** 如意手柄上透着光,光源来自车窗外的月。 “再好的戏,连唱三天,也没气力听到底了,”她把那柄如意递给莲房,“俄国人算有耐心的,各国公使里,他们回去得最晚。” 莲房把如意小心放到匣子里。车窗外,已经能看到德胜门了。 1922年12月里的头一桩热闹事就是逊清皇室的皇帝大婚。 宫墙内,中外各界宾客们备下厚礼,与大婚的一对新人宴饮数日;宫墙外,由警察和宪兵看守着宫门,消防队更在不远处随时待命,警惕有人滋扰来宾。一道宫墙像隔开了数百年,里边前清遗老们眼含热泪、下跪叩拜,宫外街头巷尾早把此事当成了热闹瞧。 方才她说的戏,便是升平署为庆贺大婚,特意办的演剧庆典。各路名角汇聚漱芳斋,连唱三日。今日为首日,巳正二刻开锣,戌正一刻戏毕,从天亮唱到了天黑。 “明日是午正开戏,”莲房轻声说,“升平署排好了。” 她轻点头,于心里算着时辰。 轿车驶近德胜门,正遇上学生□□,被一只只手举起来的白布旗子从城墙下绵延到远处的街口酒楼下。她观望着,推测没十几二分钟走不远,叮嘱司机勿要冲散学生,让车暂时停靠在了德胜门外,为学生让路。 这条街热闹,粮店、茶楼、面铺,铺开来一排全是老字号。车来人往的,有人认出这车是何二府上的车。何二出门阵仗小,一辆轿车足矣,唯恐被人注意。而这里前后有五辆,显然坐得是何家那个出了名的不孝女,何未。 何未父亲那辈有五个兄弟和七个姐妹,兄弟姐妹们的母亲都有些身份地位,唯独二叔的亲娘是普通人家,死得早。分家时,二叔分得极少,近乎被扫地出门。但他胜在有生意头脑,靠做买办发了家。只是多年膝下无人,屡屡被宗族责难,在宗族的要求下,最终收养了大哥的一对儿女,继承香火。可惜二叔子嗣缘薄,过继的儿子三年前意外离世,仅剩下一个女儿。 这个女儿,便是何未。 哥哥走后,二叔伤心过度,身染重病。何家宗族和她亲爹都暗示,要她吵闹一番,坚持回家。倘若没有了何未,二叔膝下再无人,最后财产自然归宗族处置,兄弟叔伯们皆大欢喜。不承想,年近十六岁的何未竟佯作应允,暗中请了外籍律师来京,不止没顺了宗族的意,还打了一场官司,将当年二叔被盘剥的家产全数要了回来。这官司打了不到一年,闹得是流言四起,满城皆知。不久,亲爹和几个叔叔联名在京城有名的报纸上登了消息,彻底断绝父女关系、叔侄关系。家族登报翌日,她便寻了一家全国发行的大报纸,同样登了一则断绝亲族关系的告示。彼时,她未满十七岁。 这是何家旧事中的一件。 若想讲清楚这个二小姐,等宫里三十四场大戏唱完,都难说尽。 莲房那侧车窗被人叩响。莲房以为是学生,欲让司机解释这不是公使的车。 窗外的人,比了个“请”的手势。如此娴熟,倒不像学生。 “你去看看。”莲房留着小心,没开窗,对前座的男人说。 男人下车,三言两语后,带了一个物事上了车,递给莲房:“白家那个人到了,想在两家长辈正式见面前,私下先见二小姐。” 莲房摊开手心,把东西递到她眼前,是块旧怀表。 何未拿起那块表,打开金属盖子瞧了眼,表盘玻璃碎了,指针定在三点四十一分。 她没见过这块表,却知来历。 当初白家老爹和二叔结为知己,正是彼此最落魄时,二叔倾尽全副家当,买下一艘载客七十人的客轮,漂洋过海逃亡,白家离开京城,远走西北避难。两人怕日后客死异乡,后代没有物事相认,于分别当日砸坏了各自的一块怀表,让表针停在:1911年的腊月初三,凌晨三点四十一分。白家老爹的表确实在这个时间,二叔文弱书生一个,砸时手不得劲儿,表盘指针比白家时间晚了二十几秒。二叔每每说起此事,都当趣事讲。 去年夏天,她登报断绝家族关系,不久便收到一封信,来自西北。外头封皮上写得是她,而里边套着的那封信,却写着“何知行亲启”,给二叔的。 由此,昔日两位知己有了联系,一来二去,定下明年正月,带小辈上京相见的日子。二叔定好日子,便离京办事去了。 离正月还早,人怎么先来了? 何未把表给男人:“我今晚有事,你同他说,明日我定了地方,请他吃饭。” “他想今晚就见,”男人又说,“另外这表,不打算再拿回去了。” 今晚? 照她过去的习惯,绝不可能打乱计划,临时去见谁。可此人来历特殊,于她而言,二叔看重的,便是最要紧、最应放在心上的。 何未做了决定:“问个地址,或者让他们的车带路。” 男人回了话,重新上车,从一旁胡同里驶出辆轿车,行到前面去了。 车跟上去后,何未留意到莲房两手交握着那块怀表,一看就是拿不准这物件究竟有多贵重,不知收到何处,如何收才妥当的表现。 何未笑了,轻声说:“这东西对二叔比较贵重。你回去找个匣子收好,等他从香港回来,我还给他。” 莲房略松口气,收妥。 前车带路,绕过学生们,往护国寺驶去。 未几,前车缓缓停在了新街口南大街的一个不起眼的小胡同口。与南大街的热闹相比,这胡同冷清得很,无甚特别。 “这是哪儿?”莲房问。 “百花深处,”司机回说,“胡同口这边是南大街,走到底,出去是护国寺东巷。” 她和莲房先后下车,借着车灯,瞧了一眼里边。土道,偏窄,两旁的碎砖墙夹着一条前行的长路。除了名字雅致,就是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胡同。她见里头黑,留着小心,跟那人往里头走。 走到一个木门前,有两人守在那,为她们推门。两人虽穿寻常的布褂子,脚底下的马靴出卖了他们,是两个年轻军官。 小四合院里,两面房点着灯。 “稍后见的,是我未婚夫,”何未对莲房说,“带你进去不大妥,留在此处等我。” 莲房惊讶,眼瞅着何未进去了。 院子里虽朴素,屋里却另有乾坤。 不知是白家买了这里,亦或是借住此处,无法判断屋内的装潢是谁的品味。正对门的墙上,挂满了木框画和照片,不中不洋的,正合此时京城读书人的潮流。 屋有两道珠帘,一道在大门后,一道隔开里外屋。里外无人。 炭火盆被摆在在正当中,不知为谁烧着。 她迟疑片刻,脱下来白狐狸尾领子、十字貂的白色短大衣,正要把被衣领裹乱的及肩长发理顺,一个高个子男人进了门。 何未这动作停在半空,稍显奇怪。她很快收回整理头发的手,调转方向,人扭正过来,正面来人。约莫是过去在军校读书时养出的脾性,他左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不大讲场面上的礼节,站在那儿跟一个闲人似的。好似不是一个请她来的主人。 “我是何未。”她先伸出右手。 他和她握了下手,低声说:“幸会。” 好似握了块冰坨子,冻得渗人。她很快抽回了手。 “今晚我去六国饭店,确实有要紧事,”何未打定主意,如果他不邀请自己坐下,恐怕这场初次见面将会在三分钟内结束,“倘若只想要见一面,此刻就算见到了。若还有别的事谈,不如明日定了酒宴,我来正式招待你?” “去六国饭店?见俄国公使?”他问。 今夜公使们全回了各自的使领馆,只有俄国公使去了六国饭店。他如何知道的? 她细看了面前人两眼。 他的面孔相较于一般男人是偏瘦的,眉形长且清秀,眉峰上扬。浓密睫毛下的一双眼睛不算大,有着比寻常人都要大的黑色瞳孔。这双眼,让她想到夜里的什刹海湖面,黑得无光无波,只有湖中倒影的月色算唯一光亮。 遇到什么,便映照出什么,永远见不到湖底压着什么。 明明被老天赏了一张俊秀的脸,却偏要作对似的,自行掩去了眉眼间的温柔。他面朝她,直视她,两腿分开而立,有着猛兽缓步而行,伺机封喉的气势。 好在,何未并不是初次见这类人,晓得这是习惯,而非对她的敌意。 “俄国那边在谈判,”他说,“想要建一个新的联邦。你可以等到那面的形势定了再说,何必此时费心拉拢一个无用的公使,浪费钱财?” 倒是个通晓时事的人,何未想。 “这消息我也听说了,”她粗略解释,“不过我猜,如果真有一个新联邦建立,势必要乱一阵子,顾不及召回在外的全部公使。” 而她需要人家办的事,在这几日办妥即可。 噗呲一声,炭盆迸出了火星。 她被打断思路。好端端的,聊什么俄国。 他似乎也察觉了,不再往下说。 无论如何,他刚才的话全是为她着想。何未预备还他一个面子,瞥见身旁椅子,就势坐了下来。 他似要走,又想留,最终跟着她坐下。只是坐得远,与她隔着十步远。 再想远,就要去屋外头了。 何未暗笑,偏过头,看身旁被炭火盆围着的海棠:“这是西府海棠?” “是,”他答,“西府海棠。” 她认得这绝妙品种,一般海棠无香,西府海棠却带香气,所以难得。她看海棠枝头有头点点胭脂红,可不就是花苞?在寒冬腊月的京城竟能养得开了。果然是百花深处,花之福地。 说完花,便要问人了。 她对他知之甚少,对这个陌生男人全部的好感,源于二叔同他父亲的旧年情谊。有些计较,在长辈见面前讲清楚最好。 她瞅着他,故作随意,问出早准备好的一句:“你有妾室吗?” 男人被问住,没做声。 “在你读军校前,家里父母给你纳过妾吗?或者说有什么自□□好的通房丫鬟?”看他的年纪,最怕是早有结发妻,却因为何白两家的先约,被迫恩断义绝。 他再次被问住,隔着老远,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了说不出的…… 何未见他犹豫,料定自己猜中了。 “没有,”他忽然打断她的联想,“都没有。” 那还好。 何未问完想问的,心定了几分。 他却忽然起身,一言不发地掀帘而去。 去哪儿了? 没多会儿,门外的年轻武官端了茶水进来,一看就不是伺候人的手法,茶泡得极不讲究。 “公子爷——”武官正了正神色,“还在护国寺,二小姐如果等得无聊,我叫丫鬟进来。” “去护国寺了?”她望过来,“刚去的吗?有什么急事?” “现在去来不及,中午去的,”武官笑说,“说晚膳前要回来,肯定快了。” 中午? 何未慢慢地问:“方才出去的那个人是?” “那位啊,公子爷过去的同学,姓谢。”武官奇怪问,“他没说吗?” 何未微怔了怔,装作无事地举起空茶杯,往自己嘴边送:“没来得及说。” 话都让她说了,人家哪里来得及。 …… “这院子是他的,公子爷不想大张旗鼓入京,借了这么个地方,”武官说,“那个谢……”武官不知该叫他公子,先生,还是?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自他们入京,今夜才露面,还是在公子爷去护国寺之后来的。他怕何未再问,自己答不出,想给她倒茶,岔开这话。 武官端了壶,眼瞅着何未就着空杯子,抿了小半口。若非壶还在他手中,武官当真以为,此刻的她是香茗入口,温热下喉。 何未忽然醒过来,低头见茶杯空空,苦闷于自己连番丢人。 她对武官笑笑,将豆青釉茶杯放回矮桌上。武官倒了茶,匆匆退出。她留在那儿,无意识地转着左手无名指上的红玛瑙戒指,回想那个人的脸。 真是荒唐的一夜。清王朝过去十年了,紫禁城竟办起了帝后大婚。而她,却在紫禁城外的百花深处,错认了预备结婚的人。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三十二章 雪夜照京华(5)(何未在一扇门内,听外头人...) 脑后被他的一只手压住,她恍惚着还在想,要不要抱实一点儿。可没法再抱得更实了。她的额头挨着他的衬衫,闻着男人身上受伤后有的外敷药物的气味,想到上次也是这样…… “你身上是不是有伤?”在天津她没经验,这一回有了。 “没有。”男人呼出来的灼热气息落到她耳廓上。 她眨了下眼,克制着情绪,鼻音更重了:“那你身上……”想想,笑着说,“挺好闻的。”不乐意说实话就算了,不勉强你。 谢骛清在黑暗里,笑了。 她见他笑过许多次,已能在脑海里勾勒出他笑的样子。 他松开怀里的女孩子,在一片黑里找到壁灯开关。一道光亮拉他们回了现实。他就着光线瞅了她一眼,方才抱何未,能感觉得到她大衣上裹带着寒气。 他对外问:“炭火有没有?” “有,”武官像个土行孙似的冒出来,欢天喜地端着炭火盆,“刚烧的。公子爷说过,二小姐不喜欢多穿衣服——” 谢骛清望过去,武官立刻放下炭盆,溜了。 两人相对立着,因刚抱过,何未始终不大能坦然直视他。但像能感知到,他的注意力在自己这里。“我不是……随便谁都要抱一下的。”她深刻觉得此事须说清楚。 没见回音,她抬眼看,他显是在笑。 “上一回肯定不算数,”她无端心虚了,轻声说,“那是公事。” 谢骛清见她势必要论出一个是非曲直的神情,让着她说:“不管是公事抱,还是私人抱,都按你说的算。” …… 何未想,他是否学过诡辩术,没人说得过他? 他在屋子里溜达着,在多宝隔里的一个白瓷碟里翻找到飞艇香烟盒,敲了敲香烟盒,想想,又丢回去,对门外要了壶热茶。 趁人送水的空档,他进卧房,想收拾床榻。何未立在珠帘外,见他要收锦被,轻声道:“我又不进去,你倒不用收拾床。” 谢骛清背对着她,将锦被折了几折,叠成一条,摆在床内侧。 他顺手把书桌上写了几个字的白纸抽走,攥成了团,出来便丢到火盆里。赤红的火苗子一下子被纸条撩得冒起好高。 “为什么烧它?”她猜出这是给他姐夫写的,如同上次给赵参谋的。 “一时想不出什么特别的话,”他平淡地说,“写得太多了。” 纸虽烧得一时旺,却是个热闹,转瞬火苗就灭了。 木炭长长久久地烧着,灰黑里透着鲜红。 何未盯着那红,越看心越沉,筹谋安慰他。他已指坐榻,两人隔着一个矮桌子,坐到一张榻上。壁灯在照片墙那里,照到他们这里的光线已弱了不少。 谢骛清将滚烫的茶水倒给她,像熬着耐心似的,并不开口。 他的脸也是真的瘦。幸好不是棱角分明的面相,瘦不至脱相,只是让人瞧着心怜。 “今日你问,我答。”他倒是痛快,知她揣了不少疑问。 “我二叔刚回来,”她轻声说,“我从他那里听到了一些事,不知该先问哪一件。” 他不意外:“已经得到答案的,倒不必再问。谨行发电报的内容,我全知道。” 何未由衷说:“谢谢你,处处为我着想。” 谢骛清笑了笑,没说话。 “二叔想见你。”她又说。 “因为谢山海?”他仍不意外。 真是他。 “你早知道我们家还做什么?”她问。 “就算没和你二叔有生意往来,也猜得到,”他举杯,吹去杯中浮叶,“你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就算有天大的悟性,也不可能凭着一朝兴起就把救人的路子走得如此顺。” “二叔一直放我在历练,”她嘟囔,“而且,我不是孩子。” 白雾在他脸前,他微垂了眼,笑着说:“是,你的眼界早超过了同龄人。” 还有一问……她犹豫着。 “这便问完了?”他瞧过来。 她试探说:“还有想问的,你未必肯说。” 谢骛清笑答:“我不喜欢欺负姑娘家,尤其你这么小的。既说让你问,就会答。” 反复强调年纪,像亲手划了一道鸿沟。 何未不怎么高兴,没吭声。 “还不问?” 他似乎话中有话,像要说:当心我反悔。 何未不想放过这个机会,还是问出来:“过去九年,你去了哪里?” “过去九年?” 谢骛清沉默地思考着,良久后,出了声:“过去九年,谢骛清已经死了,为国捐了躯。在……”他回忆着,“你八岁那年死的,父亲老友下的手,后来家人将我在南洋藏了一年。你九岁,去了欧洲,在高级军官学校待了一年多,世界大战后转去俄国,俄语就是在那里学的,其后,谢山海归国反袁。你十五岁,我回了云贵带兵,反军阀政府、禁鸦片,那时叫谢卿淮。你十六岁,谢卿淮躲过了数不清的暗杀,可惜没躲过自己的老学长,因烧了人家几十万的鸦片又死了一回,这次真险些成土。你十七岁,我有幸还活在这世上,为保住叔叔唯一的血脉捡起谢骛清这个名字,来这里做人质。” “在这里,”他最后说,“去年的十二月一日,认识了你。” 最后这句直戳到人心里。 人生际遇不可测。北京到云贵山遥水远,陆路水路不晓得要换几回,各省战火不绝,通信要走上好几个月……若没有入京为质,他们两个恐怕这辈子都难认识。 讲述已告一段落。他的九年,生死往复,早活了常人的几辈子。 谢骛清又开始熬耐心,不急不慌地等着她。 “为什么后来改了名字,”她受不住这静,继续问,“不用山海?” 他笑笑,没答。 太多人死在他阵前,反袁后,他便用谢山海陪葬了师兄弟们。男儿自当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可男儿脚下的是谁,除了他自己,无人在意。 “可你给我的信,落款是山海。”她再问。 他又笑了,还是不答。 那是十七岁的谢骛清,虽舍了一切,是他最意气风发时,用这个名字能让他暂时忘掉被软禁的挫败。 “还说都会答。”何未小声抱怨,见到的只有他一次比一次深的笑意。 …… 不答就算了,不勉强他。 何未想,他笑时真好看。公子清贵,如珪如璋。 谢骛清没留她吃晚饭,实在院子里没人会做正经饭,也没先准备,怕委屈了她。他掀帘送她到院子里,何未回头问:“那你自己吃什么?” “公子爷吃过了。”没等谢骛清说,一旁年轻武官已忙不迭地接话。武官还要说,被提着木桶浇冰的人踹了一脚:是你该插嘴的时候吗? 她遗憾:“那算了,还说上次没吃到,这次尝一尝你们的手艺。” “公子爷不喜欢浪费东西,没让多做……” 谢骛清挥挥手,亲自将人赶走了。他问副官:“邓元初去哪里了?” “说去买东西,”林副官掏出邓元初留下的怀表算时间,“快回来了,他算好时间的。” 何未坐邓家车来,须坐同样的车回去。谢骛清不便送她。 他肩披着军装大衣,低头问她:“要不要先进去?” 她摇头。纵然有谢骛清的铺垫,她对邓公子仍保持着该有的客气。人家大冷天做陪客,为不干扰他们又找借口往外跑,总不好人家回来了,还要去屋里请自己出来。 何未挪到老式的朱红大门后等着,这一处能避风,还有门缝能见胡同的土路。 她留意到大门红漆掉了几处,都快过年了,竟没补漆。好似无形里在证明给她看,谢骛清是过客,此处并非他的久留之地。 “去胡同口看看。”谢骛清的声音忽然近到耳后。 何未心中一震,欲回头,后背就已挨上了男人的身体。谢骛清竟在光天化日……不对,是夜色沉沉的大门后,从身后抱住了她。蓝色大衣裹住她的身子,隔绝了无孔不入的风。 林副官目不斜视,从两人身旁经过,迈出大门。 …… 她微微呼吸着,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大衣里,环住她。 只是他右手搭得位置实在…… 只有一霎,谢骛清就离开了,避开了女孩子的柔软。何未耳边阵阵是心跳,呼出去的白雾都是热腾腾的。 他低声问:“你说过什么节?” “在雍和宫外,每年腊月初八都有祈福粥,”她只有不停地说,才能让自己不像个被白雾蒸透的大红枣糕……万幸这里黑,谁也见不到她的面颊,“每年都许多人去,更远些的地方,像天津、保定那边都有人连夜赶过来领粥。” “要看情况。”他说。 “没关系的。我只想带你瞧个热闹,总在院子里闷着不好。” 话刚说完,几个人影遥遥地从狭长胡同那头走来。在暗不见灯火的土路上,邓元初比引路的林副官高了半头,身后跟着两个着便装的副官。 何未一见到人,忙从大衣里钻出来。谢骛清没强留她,由她逃了。 两人拥在一处确实暖和,乍分开,却比刚才还冷。 其实人影挺远的,还能再抱……至少半分钟。她后悔地想。 一见院门,邓元初便站定。 邓元初今日戴了眼镜,那双比寻常姑娘还漂亮的眼睛藏在镜片后。何未见惯各色的人,擅识人,她早发现邓元初不管见谁,面上都有着固有的微笑,此刻便是。他一路微笑着走来,却并不让人觉得可亲近,反倒给人一种推人出去十万八千里的距离感。 但一见到谢骛清和何未,镜片后的眼里便浮出了熟悉的识破一切的趣意。他对着谢骛清假客气地一点头,笑说:“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多谢清哥替我照看未未。” “客气了。”谢骛清在大门内说,语气不咸不淡的。 何未低头下了台阶,借月色走了。 等人躺到自家书房的卧榻里,搂着鹅毛枕头,她仍觉得浑身酥麻麻的。 “小、小姐翻来覆去,是想不好要不要收镯子吗?”扣青问她。 刚在门外,邓元初将刚买的玉镯子送得极为隆重,院子里的姑娘们都看得高兴。 她下巴压着鹅毛枕:“收,而且要收好。日后要还的。” 均姜在一旁搅着杏仁牛奶,把何未拎起来,塞到她手里:“还什么?我看这个挺好。” 何未笑而不语,喝了一大口牛奶。 “明日说是召家和何家一起用家宴,商谈年后的婚宴。”均姜提醒她。 “是吗。”她竟学会了谢骛清的语气。 均姜和扣青不做声,这语气怪吓人的,平日没见过。 “腊八粥开始煮了吗?”她突然问。 均姜回:“方才洗米泡果了,后半夜就开始炖。明日晨起正好吃。” 何未放了心。 谢骛清怕是不方便去,那便让人送粥去百花深处。难得他来次北京,要吃一口这里正宗的才好。中国那么大,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的,这里和云贵相隔数千公里……还真不晓得云贵那里的腊八粥是什么口味,应该不大一样。 何未又想到裹住两人的大衣,厚呢的,蓝得让人心静。 当时两人身子贴着,抱在同一件大衣下,他背后那些人到底看到了多少……电话好像响了,她恍惚看过去,话筒已被塞到手里,均姜说:“谢家公子。” 她惊讶坐起。 均姜撇了下嘴,端起玉碗,挽着扣青出去了。 黄铜雕花的听筒冰冷冷的,何未把脸贴上去。 她轻轻“喂”了声。 “睡没睡?”低低的男人声音传来。 “没,”她望着一旁的花架,笑着想,电话被人监听挺好的,他风流起来比严肃时会说话多了,“不过快了,没想到你能有电话过来。” 他笑了声:“听说明日召家和何家有家宴,有没有心里不痛快?” “为什么要不痛快?”她未料他关心这个,奇怪道,“难道等人家来年正式结婚了,等孩子满月酒,或是孩子都娶亲了我还要不高兴吗?他们两家吃饭,你们每个人都要问我。” “好,不问,”他说,“难得清闲,明日过来陪你。” 何未还以为听错。 “大小是个节日,”他又说,“总不能让何二小姐受了冷落。” 何未这才觉真实,他一定还记得傍晚自己说的祈福粥。 随即又想明白,原来谢骛清问召家何家的晚宴,不过为了有个由头见她。他们两个是余情未了么,对方难过时,总要现身安抚的…… “不想见我?”他笑着问。 “谢公子难得腾出一日应酬我,不敢不见。”她瞧见多宝隔里的自鸣钟上的玻璃罩上,映着自己藏不住的笑脸。 “那便定下了。” 何未抱着大白枕头,将下巴压在那白丝缎里,轻轻地“嗯”了声。 “未未。”谢骛清忽地叫她。 她心一跳,没好意思答应。 那边竟就此没了回音…… *** 百花深处的书桌旁,黑里乍现了一道蓝绿的光,烧到旺时是黄,最后凝成了一点点红。他坐在桌旁,两指夹着那一支本该在几个小时前点燃的烟。那时怕呛到她,没点着。 听筒搁在桌边沿,他手边。 似安静太久,那边的何未轻声叫他:“谢骛清?” 他笑,没应。 那边的女孩子再叫他:“谢骛清?” 他端起咖啡杯,悄无声息地啜了口。刚林副官说来说了两句要事,他没来得及告诉她。此刻听她叫了自己名字两声,竟不想再出声打断她。只想听她多说几句,琐碎不要紧,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一直在说,他在听。 这是两人同在北京的好处,能用一根电话线找到彼此,相隔两地就不可能了。 前两天吃饭,说北京电话局在筹谋着,十年内要搭一条跨两省的电话线路。不过难度大,两地一通话,沿途线路都要断掉。这种技术难题,还须时间解决。 那边的人搁下听筒,脚步远了,再回来的脚步声不止一人,细碎有女孩子的交谈声。最后还是她拿起话筒敲了敲,嘀咕说:“断了不该没声音,是坏了吗?” 他忍俊不禁,捡起听筒,低声说:“刚才有事,走开了。” “还以为电话坏了。”她笑。 “差不多了,我还有电话。”他说。 她毫不介意突兀的结束,只是柔柔地道了声“晚安”,主动配合着挂断。 也是太急于撇清“关系”,没来得及让他答复一句。 他猜,她该挂断就后悔了,没多说两句。如同朱红大门内在他怀里避风,怕被人瞧见先钻出去。可躲开又要后悔,没再让他多抱会儿…… 谢骛清笑着,反手将烟在烟灰缸里钦灭了。他离开座椅,看窗外的小院子。 院子东南角有个木架,攀着葡萄藤的枯枝,据看院子的老伯说到夏日能长满院子的绿叶,巴掌大,一个叠着一个,还能结葡萄,现摘现食。还有两棵香椿树在西面,应节时,随时摘一把往鸡蛋浆里丢进去,便可炸一道小食,过去女主人常做,为将军佐酒。 隆冬时分不见枝繁叶茂,但枯枝未死,来年拔绿,仍是繁盛景象。昔日婶婶的温柔用意全在这小院子里藏着,她想要叔叔能真实感知到他是为何而战的。那是比忠孝礼义更有温度,更让人觉得值得的东西。 何为山海? 岂止触手冰冷的砂石波涛,还有这红墙内的人间烟火。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三十三章 雪夜照京华(6)(夜里均姜来,说东院儿大书...) 夜里均姜来,说东院儿大书房有电话找谢骛清。 谢骛清将熟睡的何未交给她,去了大书房。 他在无人的屋子里,拿起听筒:“我是谢骛清。” “我现在朋友的家里,没人监听,” 林稚映的声音说,“在广德楼人多,有些话不好说。” 她又道:“当年因为我害了你,这句抱歉一直没机会说。” 当年林东抛出一个女儿来,先是想结亲,后又用女儿被困做诱饵,诱杀谢骛清。谢骛清对这位小姐没什么特别的感情,但因她是父亲挚交之女,就算没有结亲的事,他都不可能不去救,才因此中了圈套。 “当年的事,是我同你父亲之间的恩怨,”他说,“你我之间,并无仇怨。” 电话里静了许久。 林稚映轻声问道:“如果有机会的话……少将军愿意放下过去吗?” 他和林东就算放下私人恩怨也不可能讲和,林东只想做一个占省为王的军阀,他们本质就不是一路人。但以他对林东的了解,此刻的对话必会被林东知道,或者说根本就是林东有意放消息给女儿,用来试探或是迷惑他的。 “那要看令尊拿出的诚意有多少,”他如同在说着一桩生意,“也许我们还有坐下来谈的机会。不过要等一个月后,我离京南下,再议定见面的细节。” 林稚映高兴应了。 电话挂断。 谢骛清定下金蝉脱壳后,就先下手,揭发了一个林东身边投诚西北军阀的叛徒。希望这件事和林稚映的消息能迷惑他两日。两日即可。 翌日清晨,何知行醒了。 何未喂二叔吃了药。老中医为她宽心说,这算从鬼门关回来了。 她开心了不少,让均姜早餐准备丰盛些,和谢骛清浴在冬日的青白晨光里,在内书房卧榻上,靠着矮桌吃早餐。 他见她心情不错,说:“有件事须先同你说。” 她疑惑看他。 “何知俨行贿议员,昨夜钱庄已被查封,现在他已经被扣在了宅子里。” 她意外,心情忽然复杂。 多年来,她都盼着亲爹能为昔日做的受到惩罚,可想到娘日后的生活…… “何知俨的行贿罪名是真的,”谢骛清对她说,“这是他咎由自取。他的罪名和你没关系。” 谢骛清有很多种方式,选了一种让她最能接受的,且对她最有利的。行贿坐牢是理所当然,谁检举都一样,何未不会被人过多指责。 “至于何家大房,有召应恪在,”谢骛清又道,“他会想办法为他们留住一些东西。” 这就是谢骛清让武官做的第三件事,通知召应恪。召应恪是谢骛清为此事有意留下的一个口子,用来将此事控制在一个可接受的范围内。他怕自己走后,郑渡做的太过太绝,或是有人趁火打劫,牵连太多人,反倒让未未最后对母亲和何家有了愧疚。 而召应恪是名正言顺的女婿,可以管,也有管的能力。 且以召家家风,召家绝不会帮何知俨。何知俨是板上钉钉,逃不掉了。 何未因他一席话,放了心。 往日许多事早寒了她的心……但她仍希望母亲生活得好。 她咬着玻璃杯边沿,瞅着他:“你好像,什么都算好了。” 谢骛清微笑道:“你以为我过去的常胜,都是侥幸?” 与战场比,这些都是小把戏。 太阳光越发地亮。 他能清晰看到她在日光里的额角碎发,像绒毛。 读书的进来说,郑家公子让昨夜来过的少校参谋带了不少兵来,说是听闻谢家公子在北京城要留一个月,前来护卫的。 谢骛清毫不意外,昨夜电话后,他留在北京城一个月的假消息已传出去了。 她好奇:“是那日广德楼的郑家公子?” 他颔首:“对,他叫郑渡。” “他值得相信吗?” “不值得信,”谢骛清不甚在意,“不过好财,可为你所用。他三姐是我三姐留学时的同学,值得信任。” 她轻点头,记下了。 “晚上临时政府在六国饭店有个舞会,早定下的,”他说,“我六点须到饭店。” 那估计要明天见了。 “结束了我就回来,”他说,“无论多晚,都回来这里。” 谢骛清看她惊喜地笑了,人也跟着轻松了。 他想晚些说要走的事,两人一起的时间不多,能高兴多一个小时都好。 “白天没事的话,我们出去晒晒太阳?”她问。 门口读书的紧张起来,林骁走时叮嘱过,能不出门就不要出去。 “好。”谢骛清直接答应了。 “不过二叔在府里,只能在内城走走。你想去哪儿?” “想看一些,”他想想,说,“没看过的。” 没看过的? 她皱眉:“你这两次来,都是名义上的贵客,还有什么是你没看过的?” 他笑:“想看二小姐这两年真正做的事。” “真正做的……”她回忆,“我带你去看一样和航运无关的,和二叔也无关的。” 何未让谢骛清的司机开去前门外。 骛清没多问,等着她揭晓。 绕到前门外,在满眼的人力车,零星的自行车,还有牵着骆驼的人当中,耐心坐在车里等着。等着等着,就见一辆当当车沿着土地里的铁轨道驶过去。 “跟着它。”何未说。 他们的轿车缓慢行驶,跟着那一辆挤满乘客的当当车,没多会儿车便靠到路边,等车的人往上挤着。售票员穿着蓝色布袍子,脖子上挂着卖票的布袋子,拿着红蓝笔,一张张捻着票。“这个我参了股的,”她对谢骛清说,“刚开通没多久,只有这一条线路。等先运行一段时间,再开新线路。到时候满北京都是铛铛铛铛的声音,就没这么挤了。我们就能坐了,悄悄坐。” 电车公司是官商合办的。 当初投钱的时候,说要买上海法租界的那种车,都很有热情。 “你别看只是一个电车,为了能支持运行,还要建自己的发电厂,”她说起这个是一肚子苦水,“我是真没想到,做当当车,要去关心源头发电的问题。” 她发现谢骛清听到认真,就讲得更详细了:“建发电厂要有水,但北京这里没南方水源多,要先请专家勘测水源,后来发现挖井完全满足不了电厂的需求,选址就局限了很多,只能选有河的地方,”说起这个,又是一肚子苦水,“等选了址,地皮也买了,又出事了。附近的村民对电厂不了解,害怕这个东西,那些乡绅想从中抽油水,就鼓动大家一起抵制。京兆尹公署只能在当中调解,他们投诉,我们申辩,闹了好几年。” 她无奈笑笑:“大家最后都烦了,问我能不能不建这个电厂,或是换个地方。我说换个地方没有水源,厂子发不出电,用来养鹰吗?” 那些大老爷喜欢以养鹰为风雅趣事,被她当时一说全笑了。 “我给他们讲,没有电厂,我们只能供得起几辆车。北京城有多少人?”她指远处的当当车车尾,“你看现在也是,车太少,站在车尾外的人多危险。等电厂建好了,就能有更多的线路,更多的车,像租界里一样。” 那些大老爷就笑,说她总能找到理由。 “他们就笑着问我,何家不是有电厂吗?我说何家电厂小,供电灯都不够。他们就说,现在电费那么贵,二小姐你如此上心,是不是想多建厂子,多赚钱。” 谢骛清听得笑了。 她也笑:“我说,旁人我不知道,何家做生意当然要赚钱,不赚钱怎么开拓更大的市场?我就指着广德楼里的灯泡问他们,你们晓得北京、全国能装得起电灯泡的人家有几个?装灯泡不贵,但电费贵,一般人家用不起。现在的电费贵,不就是因为厂子少,物以稀为贵,供电量少,电费不就贵了吗?电厂多了,电费才能降下来。” 总之,真是千难万难:“最后,申辩终于通过了。浪费了几年。” 她说到这里,发现车内静了许久,连司机都津津有味地听着。 “他们对这个真感兴趣吗?”她悄悄问谢骛清。 谢骛清颔首,对她轻声道:“你不讲,我都不知道,想经营电车,还要先建电厂。” 这就像想开卤肉店,却要自己先开养殖场,想卖衣服,自己先种棉花,令人无法想象。说到底还是底子薄,实业须一步步来,须有人铺地基,打基础,无法速成。 她这两年一旦想开拓什么,都能深刻感受到二叔和哥哥当年开拓航运的艰辛。 “等南北统一了,何小姐也去南方建更多的电厂,”读书的看着远去的当当车,说,“我们给你打通南北,你建厂子。我们那里河多,水更多。” “好,”她笑,“一言为定。” 车到烟袋斜街,何未让司机停下。 前排司机和读书的紧张着,怕谢骛清下车。 “你在车上等我?”她在热闹的地方,倒是有这个戒备心。 谢骛清径自打开车门,下了车。 他来北京三次,第一回急着去打仗,只看了眼深夜德胜门城楼,第二回急着去打仗,看了眼夜色下的安定门。 而第三回,仍是急着回去打仗……他却想最后陪她走一回阳光下的四九城。 这附近是京中的“小琉璃厂”,清朝一覆灭,那些王公贵族没俸禄没前程,又不会做生意,都到这里变卖古玩字画。宫里的太监们也常偷了宝物来卖,被生生卖出了一个文玩市场。 不过她来,是想去晋宝斋买二叔最喜欢的盒子菜。 精雕细琢的木盒子里边有各式的酱肉火腿、熏鸡腊鸭、还有小牛肚这等食物。过去讲究些的文人,还有官宦人家招待客人,总喜欢叫盒子下酒。 京城的盒子铺多,各有各的特色,她偏好这里,想让谢骛清尝个新鲜。 晋宝斋临着一家纸笔铺,有不少穿着蓝布学生装的年轻人进出。 何未进晋宝斋前,有两个男学生站在纸笔铺前的空旷地,发表救国言论。在北京这不少见,进步学生们经常跑到闹市区即兴演讲,宣传反军阀反封建,一但管理治安的巡逻警到了,就一哄而散,去下一个地方。 她让谢骛清等着,自己进了铺子。 那两个学生说得慷慨激昂,有漠视路过的,有瞧热闹的,也有进步男女学生们围拢过来,听着他们说的。谢骛清在人群之后,他怕跟随的众多兵士打扰这些学生宣传反军阀,让跟随自己的人,还有郑家参谋带人去远处,只留了四个军官在身边。 有一个发现谢骛清,拉住正在讲话的男学生。 那些学生分不出各地军装差别,谢骛清理所当然被认作了军阀中人。 男学生话说到一半,围观的人正多,此刻走,被全部人看到他见到一个军阀头目就要跑,岂不是成了笑话。少年人仅凭着勇气撑着,直视着人群外的谢骛清。 围拢的人群全都自觉让开,都认为这学生今日逃不掉了。有三个在一旁、穿着蓝布袄裙女学生却悄悄往前站,想保护那素昧平生的爱国男学生逃走。 远远近近的人,这一刻安静着。 何未提着一个精雕的木盒子,迈出晋宝斋,听到少年的声音带着赴死的勇气问:“这位将军,你既听到了,我想问你……问你对这次南北和谈的形势的看法?你认为北上的人是在做白日梦吗?你认为……他们是被骗了吗?他们失败了吗?败给奉系和临时政府了吗?” 何未看向谢骛清。 在日光里,整条街的积雪都被扫到了没家店门旁,墙根下,当中的路被来往的人踩得不见白雪,而是泥泞混着冰碴。大家的鞋都是脏的,谢骛清的军靴底下也是泥水。 他是远道而来的人,跨越几千里到这里,还是头回被人直接问,你们失败了吗? 谢骛清慢慢将两手倒背到身后,让学生们看到他没有拿枪的打算,减少他们心中的恐惧。 “北上的人已经失败了,”谢骛清直面事实,“败得十分彻底。” 人群更静了。 谢骛清接着道:“但只有彻底失败,他们,乃至举国上下的有志之士才能认清楚、看清楚,没有一个军阀值得信任。这未必是坏事。” 那个质问谢骛清的学生错愕着,慢慢反应过来,这个站在冬日暖阳里,军装笔挺,如同一个老师般站着的清瘦将军,应该就是北上来谈判的人…… 学生情不自禁往前一步,立刻被两个军官挡住了。远处郑家参谋以为谢骛清受了为难,单手扣住枪,刚要叫人,被谢骛清抬手制止。 “将军是北上的?为和谈而来的?”那个学生望着他,黑漆漆的眼睛里有着前所未有的亮,甚至开始泛起泪光,“就算你们败了,我们也在支持你们……” 学生说着,主动往后退了两步,觉得不够,又连退三步。 他带着颤音说:“将军放心我不是要行刺的人,我不会威胁到你。绝不会。” 男学生恨透了军阀,家里的亲人就是被军阀抓壮丁,送到战场上,在山海关被奉系的战机炸死的。这是他平生第一一次,心甘情愿地摊开两只手,向一个戎装将领示意自己是无害的,手中没有武器的,哪怕那个将军身边有几十支枪。 谢骛清隔着十余步的距离,看着这个少年,还有他的学生朋友,还有那些早就想要冲上去保护他的女学生们。这就是新生一代,并不比当年的谢骛清们懦弱。 “我不会怕一个爱国学生,”他说,“离我远一些,你们更安全。” 毕竟,乱枪无眼,真要有人行刺他,站在他身边的人都将是最危险的。 如此冷静又让人难过的话。 何未从人群中挤过去,一手压着自己的宽檐帽,一手拎着盒子,在众目睽睽下走到谢骛清的身边。她压着帽檐的手放下来,轻轻伸到谢骛清的手臂上,勾住他的胳膊:“买好了,回家。”她轻声说。 就算有天大的危险,也有人站在你身边,而且一定不止我一个,永远不止我一个。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三十四章 千秋古城月(1)(他们回到家,何家九爷已等...) “谢山海,你这是说给我听的?” 身后,一个男人低沉地笑了两声,问说,“你究竟拿人怎么了?” 她像一脚踏了空,心险些跳出来。 谢骛清离位,对何未身后人笑着,伸出右手。 她为表示礼貌,跟随起身,见一个四十来岁、戴着副眼镜的中年男人紧握住谢骛清的手。在两手交握的同时,对方猛地一拉,给谢骛清来了一个结实有力的拥抱。待松开,那男人才笑吟吟看向何未:“别人做不了他的主,我能做。这位小姐,你快讲下去。” “讲什么?”她礼貌笑,心虚得紧。 “你为了过年结婚,备好嫁妆,谢将军却对婚姻极不慎重,”中年男人说,“具体说说,他如何不慎重?”言罢,又指谢骛清的手臂,“这胳膊扎的好,下次往胸口上去。” 何未尴尬笑:“不是在说他,从头到尾都不是。您听错了。” 谢骛清递给对方一个似嘲非嘲的眼神。 何未又说:“拿刀扎他的,另有其人。” 这回是中年男人给谢骛清一个真正嘲笑的眼神了。 谢骛清无奈,摇头轻叹。 这位贵客不想站着寒暄,怕引来太多的目光,将第三把椅子拉开坐下:“来,介绍一下。” 谢骛清待何未坐定,为他们彼此介绍:“这位是何家航运的小主人,何二小姐,”他指中年男人,“这位,是我曾经的长官,赵予诚,赵参谋长。” “卑职不敢当。”赵予诚笑了。 以谢骛清的身份,除了谢老将军,无人能是他的长官,除非是那年……何未猜到对方和谢骛清的同袍情开始在何时,对这个男人添了许多好感。 何未身后的椅子背被一只手按住,是应酬回来的白谨行:“老赵,久违了。” 赵予诚惊喜,不知白谨行在天津,又是一番拥抱寒暄,最后问白谨行:“这位何二小姐,是你们谁的朋友?”暗示意味明显。 白谨行微笑着说:“我和她父辈有交情,父亲让我入京追求试试。未果。” 赵予诚大笑,拉着白谨行坐下。 如此,桌旁就满了。这桌子本是配了八个高背座椅,从她进来就只留下四把。不多不少,正好多一个计划外的赵予诚。 她以手挡脸,轻声问身边的白谨行:“他说送行是借口?其实想见这个赵参谋?” 白谨行笑着,颔首默认。 “那我该何时走?”她又问。 白谨行轻声道:“先坐。清哥有求于你。” 她和白谨行对视,见他不像开玩笑。 白谨行道:“稍后说。” 那边,赵予诚突然笑起来,摘下眼镜,感慨万分。他看向何未:“何二小姐,对他过去的事好奇过吗?”赵予诚认定,能在桌上闲谈的必是自己人,哪怕面前的只是个年纪轻的姑娘,不比舞池旁的女学生看着大。 说到她心事了。 何未不扭捏,轻点头,笑着说:“好奇,就是没人给我讲。” 赵予诚嘲笑那两位的不坦诚,随即讲了起来:“那夜,我驻扎在河沟旁边,大半夜的,这小子竟摸到我背后去了。”少年谢骛清有备而去,把这位草根长官惊得不轻,背后冷汗冒了一身。他拿出撕掉名字的学员证,说自己懂带兵,想投身革命。 “我手里的正规军官太少了,一整个主力部队都没几个,见一个军官学校出来的,激动得眼睛都红了。可不敢信、不敢用,先给了一个班把他扔最前线去了,”谢骛清倒不计较被怀疑,冲锋陷阵不畏生死,终在半个月后,成为了赵予诚的心腹,“我问他,小兄弟你到底叫什么,要死了我给你家里去信。他说,真名不能说,怕连累家人。还说,家里没什么人了,只有老人和女人、孩子,再不能死人了。死了当失踪最好,给他们留个念想。” 何未听到此处,看谢骛清。 他说得对,谢家一门,就只剩下他一个年纪正当好的男人了。而十几岁的他,选择的是更大的家和四万万家人。 “他说,我来这里,是为山,为海,为收回华夏每一寸土地。” …… 自那日起,军校少了一个谢骛清,世间有了谢山海。 她无法受控,再看向谢骛清。曾想过他的表字许多次,未料是此意。 赵予诚喝了半口酒,好似仍在回忆昨日昨夜的事,新鲜得很,但他说的内容,对当下的人早就过时了。舞池里,一步步踩踏、旋转的年轻人们正舞到酣畅处,这才是时髦的东西。 十年足够成就一代人,也足够忘记一代人。 年轻女孩子的脚穿着时兴的皮鞋里,不见三寸金莲,剪短发的男孩子也不会再被笑话成假洋鬼子。现在可以脸儿相偎,腿儿相依的舞伴们,过去想见个正脸都要先找媒婆……说起十年前,说到为争取眼前这一切而洒热血的前人们,都太遥远了。 其实他不算老,并不该被归在“前人”里。她悄悄纠正自己。 谢骛清为赵予诚满了一杯酒。 “要觉得无聊,”坐于她身旁的白谨行和她轻声说,“我陪你跳支舞。” 白谨行离开座椅,对何未递出右手。 她晓得这边想谈正事,跟白谨行下了舞池,但暗示白谨行在边上跳。她轻声说:“我不擅长这个。”白谨行笑着回答:“一样。” 没了婚约束缚,两人相处轻松不少。 她轻声道:“第一次见你,就觉得像我哥哥。” 白谨行答:“见你为人,便知你兄长的人品。能得如此赞誉,荣幸之至。” 她笑,好奇问:“为什么你当初答应结婚?我有我的缘由,你的缘由呢?” “我活到今天,都没听过父亲的话,”白谨行笑说,“想在这件事上从一次父命。” 说完,他又感叹:“看来,老天注定我不是个孝顺儿子。” “你说他有求于我?”她问到正经处。 “他想恳请你记住这个人,这张脸,”白谨行指的是赵予诚,“若有一日,他想救此人。恳请何二小姐在不危及自己和家人的情形下,伸出援手。” 她心里一紧,看向那个一手搁在桌上,在和谢骛清笑着喝酒的赵予诚。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早决定捐躯了,对生死看得很淡,”白谨行说,“清哥只是……不忍心,他的不忍心太少了,此人便是其一。” 何未轻点头,她明白。 旁人看到的只是白谨行和她亲近低语,她微微颔首。 包括坐在桌旁,恰好看到这一幕的赵予诚,他问谢骛清:“我来时,听说这里的法租界被人封了,白谨行从法公使那里讨了一张通行证?” 谢骛清“嗯”了声,说:“是,为了那个女孩子。”他目光指何未。 赵予诚笑说:“难怪昨日在北京见了谨行,今天又在天津见到。” 谢骛清笑笑:“谨行昨夜凌晨到的。” 他让人用白谨行的名义办的通行证。通行证是稀缺东西,关注的人多。至于凌晨天津法租界北口外的是谁,不值得关心。 那张纸一送出法领事馆,消息就传遍了京津。在当下时局,一个不甚出名的西北男人竟有通天的本事拿到天津法租界的通行证,此人不可小觑,值得拉拢深交。 一夜扬名,算是谢骛清送这位老同学的一个留学的护身符。 赵予诚更关心的则是下一句:“法租界为什么封,有消息么?” 谢骛清答:“借了丢东西的理由封的,在抓人。” 赵予诚还想问。 谢骛清端起酒瓶,为他倒酒:“我如今是谁,你清楚得很。滇军和桂军都已站在了孙先生那边,我父亲也是。我们势必要和军阀政府有一战。你不该再问,日后更不能单独见我。” 赵予诚沉默看他。 如今的割据局面,赵予诚也是痛心疾首,这和当年拼死的初衷已相去甚远。那些慷慨赴死、推翻帝制的人,难道都为了成全一个个大军阀的土皇帝梦?这是对死去同袍的侮辱。 赵予诚欲要说什么。 谢骛清放下酒瓶,再次打断他:“家父提着脑袋许多年,我就算不说出自己的立场,所有人都已默认。而你,老赵,你不必对我说任何话。” 他端起杯子,碰了下赵予诚的酒杯,一饮而尽。 “我最近见了许多人,哪个派系的都有。你回去只管说我不给你面子,无法以旧情拉拢我即可,”谢骛清轻叹口气,随即郑重、低声道,“保重。” *** 她送白谨行离京那天,谢骛清没出现。 那两日法租界被封了不少贵人,抓了重要人,大小冲突,明着暗着有几十起,还有商铺起火。凌晨的租界北口发生那几分钟的事,就像疾风暴雨中的一滴,不值一提。他和何未的心腹不会说,旁人不认识他们,连负责沟通的法国人都只知道是位中国贵客和爱人。从头至尾,他就是做戏给暗处的老头子们看的,唯一担心的是突显何未的特殊。不过他从入京就莺莺燕燕环绕,隔三差五惊心动魄一场,只消稍后再浪荡些便能将此事压过去了。 那日他一回利顺德,恰巧父亲的电报到了,大骂老头子们要联姻是痴心妄想。他从电报中嗅到不寻常,怕自己已成了人家点名的乘龙快婿,那这件事发生的就很不是时候了,何未成了正当下、他谢骛清爱得正兴起的那个,不就成了最醒目的联姻绊脚石? 虽只是一封电报,谨慎如谢骛清还是提醒白谨行,须尽快将局面扭转回来。言下之意——无论他们是否决定要结婚,都先把这场戏唱完。 在天津,谢骛清和白谨行你方唱罢我登场地追求着何二小姐,谢骛清被判出了局。自此,何二小姐成了谢骛清的前缘,全身而退。 …… 眼下么,正是依依惜别的戏。 “那天的小姐已闹过一出,”何未把自己一放手帕叠成小方块,塞到白谨行的西装口袋里,“我倒不显得多要紧。” “那位小姐我没见过,想来是清哥早年的……他不爱说自己的事,尤其这方面,”白谨行回说,“也不止这方面,他是个喜好兵行诡招的人,自来不和人说想法,连对亲人都几句真几句假的。不过他想将你尽快摘干净,确是真心。” 白谨行以为她在做戏,拿出手帕想看,被何未按了回去。 何未轻声说:“柏林的康德大街算条华人街,这你肯定晓得。有位长辈在那边有几间公寓,我为你先租了一间。留学是条艰苦的路,出去常被人看低欺负。我和伯伯聊过,他让你租他的地方,能有个照应。” 白谨行只觉被个小姑娘如此照顾,十分不妥,想拒绝。 “拿着吧,”她说,“前些日子,有人被国内注销了护照,当天就被德国驱逐出境了。这个伯伯是我哥哥的恩师,外交资源多,关键时候能帮你。” 白谨行几番推辞,何未最后让他留着这个,关键时刻求助用,这才说服他收下。这是两人的第三面,在前门楼子的火车站告了别。 何家在火车站的客票房设有“问事”的招牌。另外,在头等候车房也有一个专员,对接上海和广州码头出港的客轮业务。 早晨送到家里的客人名单上有个名字,正是赵予诚,订票就在正阳门这里。何未悄悄记在心里,送完白谨行,便带着莲房到头等候车房,想问问专员对方面貌长相。 这里的专员是她专门挑来服侍贵客的,对人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被何未一问,回忆说:“约莫四十岁上下,身子板瞧着是武官,戴着副眼镜。” 对上特征了。 何未假模假样挑了七八个名字,照旧问相似的问题,掩盖她对赵予诚的特别。她关照小专员,这些问过的客人都要立刻出票,亲自送到府上,或是饭店房间。不可疏忽怠慢。 她正翻看船期,小专员给她使眼色,何未一回头,可不就是赵予诚。男人见她如面对一个陌路人,脚步匆匆地迎面过去了。 “这人……”小专员想说,竟对小主人视若无睹,这票咱不出了。 何未笑笑,面上不以为意,放了本子叮嘱两句后,离开候车室。 她四处找,哪里还有人?慢一步便要步步慢,连人家背影都没看到。 何未总觉那人认得自己,并且认出来了,恐怕碍着什么人或是事,没打招呼。她跟莲房出了站,刚上了车,便见赵予诚立在站门外的黄包车聚集处。赵予诚一副极着急的模样,连问两辆黄包车都被定了,最后竟拦下来一辆有人的车,与人低声下气地求让车。 “你去请那人来,”何未对司机说,“他是我们的船客。” 司机跑过去,低语两句。 赵予诚朝着她瞧了一眼,摇头拒绝。 何未心中焦急,对茂叔说:“咱们把车开过去问问。” 茂叔换到驾驶位,将车开到了赵予诚面前,何未亲自下车:“先生去何处?” “这位小姐,”赵予诚沧桑的面孔上,全是陌生,但眼里有见故友的和善,“多谢好意。我去的地方太远,不敢耽误您的时间。” 赵予诚不等她说话,又说:“小姐先回车上吧,正阳门今日……风大。” 远处出入站的人潮里,突然有十七八个人冲出火车站的东门,其中几人还拔出了枪。她一时脑子空白,在意识回来的一霎,快速说:“抢我的车,快……” 赵予诚看她的那一眼,像把人间的时间拉到了最极致……何未分明听到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地从胸腔被挤压出来。 直到身子被赵予城重重一推,撞到车门上,背后的剧痛震得她醒过来。 接连几声枪响,一声沉重的坠地声,让全部的尘世杂音都消失了。 何未生平第一次见到人倒在枪声里。就在她的脚尖前,几步远的地方,赵予诚已经倒在那里,血还没来得及从身下流出来……他喘着气,想爬起来,又是两声枪响,像打在了脑后,他忽然不再有任何挣扎,身子重重地对着泥土栽下去。 他的脸冲到混杂着水和冰碴的黑泥水里,还睁着眼。 …… 何未站在那看了全程,像中枪的是自己,死的是自己。她喘着气,靠在汽车门上,死命地盯着赵予诚。 不知情的莲房和茂叔挡着她,不让她再看。有人围上来,询问他们是什么人,莲房白着脸吼着对方说是这何家的人,死命推开要抓她的人。茂叔趁机把何未塞进车里,带着后头车上下来的几个何家人,挡着车。他们站在赵予诚的身体前,对峙着,直到车站里的巡逻警头目出来,为她证明身份,让这些人不得不放弃了带她走的意图。 但仍扣着车,不让何未走。 寻常时候,赵予诚早该被挪走,今日拖了一个小时没人动他。为防被太多人瞧见,外围远远地拦了一圈子人,起初还有人围观,后来渐觉得没热闹可看,该赶路的赶路,该入站的入站。只剩下最外边的人,还有一辆车,一个躺在泥土里的人。 她在车内,不忍看那处,扭头往火车站站门看,眼泪不停往下掉。 “没关系的,没关系,茂叔去找人了。”莲房想抱她,被何未摆手制止。 “来人了。”司机激动地说。 莲房带着惊讶同时说:“谢公子。” 何未转回头,是谢骛清。 隔着玻璃,她见谢骛清扯下吊着手臂的绑带,一把揪住陪同来的官员,一拳打了上去。官员摔在泥地里挣扎着,恐惧他腰后的枪,拼命往后逃着。谢骛清没再追上去,几步走向躺在地上已经一个多小时的男人…… 他看到赵予诚的脸,静止不再动。 车外的世界,包括车内的全部人都因他的止步,停滞在这里。 最后还是他先挪动了脚步,回头,捡起刚刚披在肩头、因打人而落在泥土里的军装上衣。他走回到赵予诚面前,单膝跪下来,将衣服慢慢在泥里铺好。 谢骛清伸出两只手,捧起赵予诚的头,让他的脸枕在了那件军装上。 何未看着无声的一切,拼命捂住自己的口鼻,眼泪顺着手背不停滚落…… 她看到谢骛清单膝跪在过去的战火里,那里有一个撕了半本学员证的无名少年,深夜摸到河畔,到一个抛掉身家性命的草根将领面前自荐。一个惊恐面,一个露齿笑,自此成了“山海不全,死而有憾”的生死挚交。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三十五章 千秋古城月(2)(邓元初进来,轻声道:“清...) 邓元初进来,轻声道:“清哥怕你太难过,过来让我陪一会儿。” 何未拿起蜜饯单子,将婚书夹在当中,怕一会儿拿出去被人认出来。这物事常见……至少这里的老爷们每个都有过、见过。 她晓得谢骛清还在楼内,不可能出了包厢就走,须过几道场子。也不晓得前后左右的喧闹笑声里,哪处有他。 “清哥给我上了在保定的第一堂课,”邓元初坐到湘帘前,陪她闲聊,帮她缓解心情,“讲的就是在战场上,不止要有为国捐躯的勇气,也当知,为大局,为同袍,为平民,随时要有被舍掉的觉悟。有时为保大局,恰好身处在不会有增援的地方,打到最后只剩下你一个,而后战死,”他停了会儿,说,“这些,都须想透了才会死而无憾。” 她想到他说的“家国与卿,皆可舍我”……竟由此而来。 “那时,我就想,这位教员有东西。不止是凭战功留校的。” “第二堂课是什么?”她想知道更多的过去。 “第二堂……”邓元初回忆,“讲的是——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邓元初想想,笑了:“被他带出来的,都晓得这一课。那年我问他,我是否有进外交部的能力,他对我说,“领过兵的人,都懂得先谋后交,其后才是用兵,这本就是必修课,有何不可?” 他又道:“谋和交,是一个高级将领须有的能力。用不好这个,都不配说是谢骛清的学生。清哥在战场上自来是老狐狸,比昔日软禁他的那些人胜上不知几筹,真是狠辣算计。” 何未笑了,心里的难过被这话冲散了一些。 “还是他懂你,”她问邓元初,“准备回外交部吗?” 邓元初默认了。 “晋伯伯没有子女,但关系多,也喜欢你。我九叔回来了,让他为你们做见证人,认一个干爹。这也是晋老说的,他想把关系留给你。你若想做外交——” 帘子掀动,她停下。 有军官进来,将谢骛清的军装装箱,这是他一出城就要换回去的。 “替我和将军说,”她轻声道,“苏联自成立后一直被各国孤立,那边航路不好走。而且又是冬天,也没法走。何家是最早开航的,在三月。” “卑职明白。” 军官挺直背脊,对她敬一军礼,拎着皮箱子走了。 楼下一阵热闹,是今夜将要唱压轴戏的坤伶提前出来,带着妆,被人引荐给了贵人。 这位坤伶叫祝小培,就是和邓元初在会馆同居的人。 何未从湘帘下看到广德楼老板,还有几位在高处辨不出面容的男人,众人陪着谢骛清往后台去了……她的少将军,真走了。 *** 这个年,二房和九房一起过的。 那两个亲兄弟聊好喝好,便一同睡倒了。大小婶婶同她回房,三人挤在八步床里,打开木墙壁里的暗格。小婶婶翻出一个寿星公,笑了:“这倒是朴素。” 大婶婶奇怪:“这蜡烛烧过吗?”棉芯顶端还是黑的。 大婶婶习惯性找小剪子,想剪断那棉芯尖尖。 何未一见,抢过来:“这不能剪的。” 两个婶婶过去是看人脸色吃饭活命的,料算到寿星公必然和那位谢少将军有关。 何未用帕子把寿星公裹好,放回去。 大小婶婶喝了小酒,睡得早,她睡不着,下床出去。 西次间里,扣青抱着本书在学英文,抬头一见何未就想问,但努力皱着眉头没问,憋了半晌,憋出来半句话:“小姐你怎么还没睡?” 难得没结巴。扣青这毛病倒也不是先天的,老中医说她没毛病,是心病,要自己想改才能改。所以有时,还是能冒出一句完整的。 但显然,扣青这大半个月始终在努力改,学着改。 每每憋到急红了脸…… “你到底着了什么魔?”她掀开扣青的锦被,挨着扣青,靠到床边,“忽然要改了?” 扣青又憋住气了。 好,她耐心等着。 “我、我先结巴着说……这不是一两日、日能改掉的。” 均姜翻身,在对面卧榻上说:“我帮她说。” 除夕夜,大家不习惯早睡,全醒着。 “扣青和林骁聊得投机,听林骁说,谢少将军是谋略过人,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扣青便去求助,求着谢少将军给他个主意,想个法子让她改掉这毛病。” 何未没想到谢骛清还管过这件事。 “谢少将军就对扣青说,若是日后你们家小姐想隐匿行踪逃命,带着你是个危险。你的特点过于鲜明,易容也没用,”均姜也坐起来,指扣青,“这丫头立刻就下了决心。” 扣青连连点头。 均姜回忆说:“少将军当时说,因为扣青是真心实意待你,所以这是最大动力。人心有所向,更易有所成。” 人心有所向,更易有所成。 她品味这句话,仿佛见到谢骛清说这话的样子。 均姜也挤过来:“总是反军阀、反军阀,其实我不太懂的。少将军到底为什么如此拼命?” 何未苦笑。 谢骛清是将军,对他来说,这是人人能拿枪、随时会丧命的乱世。 她轻声说:“军阀在各省,打赢了就收税,打输了就挨家挨户去抓壮丁。许多人家没钱,更没有能劳作的人,全去打仗了……” 而何家是从商的,对税收最了解,更清楚在这方面大家受了什么苦。 她又道:“哥哥过去也在财务部做过,真正交税的只有几个省,其余军阀全在各省为王,不肯交税给国家。国家做什么都没钱,而他们一个个富可敌国,在各省,什么都能征税,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不收的。交粮食税不够,那就交锄头税,从山路走捡了块牲畜粪想带回去当肥料,都要交粪税。还有各种捐,新婚捐,喝茶捐,看戏捐,做和尚也捐。那些司令们还嫌不够,还要提前收税,收几十年后的税,有军阀就直接收到了2050年,一百年后的税都收完了。交不出怎么办?卖儿卖女,饿死街头。” 还有更可怕的,就是鸦片。这也是谢骛清和她都最痛恨的。 她轻声又道:“各地军阀为了扩军,想着法子让农民种鸦片。清哥多年在外,感触更深,”所以谢骛清想禁烟片,简直就是刀尖舔血,何未能想象到他禁烟多招人恨,这是那些军阀的收入命脉,“还有军阀发明了懒税,专门惩罚不种鸦片的‘懒人’。民国初年,鸦片只占耕地的百分之三,现在已经是五六倍了。” 有人戏称,民国以来,军阀战争就是另一次鸦片战争,军阀们争抢土地,争抢鸦片田,为得到更多钱,买更多武器…… 没有一个民族,能在这样的环境下富强起来。 也没有一个普通人,想活在这种环境里,不是被盘剥到孙子辈的钱都交出去了,就是亲人随时被拉出去打仗,被杀死、被炸死在国土上……要不然就是把华夏大地都种上鸦片。 若没人反军阀,日后将会是什么样? 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也该是战场上入侵者的骨,而不是用整个民族的平民百姓来搭功名塔。 *** 年初一,均姜拿了一封信。 何未见均姜忍着笑,像猜到什么,心突突跳起来。 她忙从均姜手里夺走,找了把银色小剪子,整整齐齐裁开。 掏出来叠成四折的信纸,她缓缓打开,见到谢骛清的字迹: 吾妹如握, 今至异邦,甚念。余近日忧南方战况,东征三路,两路皆为军阀旧部,恐有异心,与逆军暗通消息。然,身在北地,被束手脚,只待冬日一过便可南归。东征为一统广东全境,广东稳固,即可北伐,故此一战须胜,更须全胜。 回想当日何二先生一问,似问北伐,实指日后。清多年夙愿在北伐,而不止于此。 列强以租界为国中之国,存虎狼分食之心,国土不全,鸦片难绝,余如鱼游沸鼎中,日夜难安。余之志向,从未有变,为救国而战乃军人天职,至死不悔。而独身三十载,终得吾妹一知己,同为救国强国,实为上苍眷顾。 时至岁末,思乡亦念卿。 念四万万同胞之衣食,亦念吾妹之衣食,思四万万同胞之家国,亦盼吾妹岁岁无忧。 清 一月十三日 她发现信纸有两张,第二张仅有一行字: 清少年入柳营,不善言,提笔念战事,落笔为布兵。余与疆场皆枯燥无趣,幸有吾妹,不嫌不弃。 她不觉笑了。 似是他写完发现措辞过于官方,又觉不妥,添了第二张纸。 她将这第一封家书看了又看,直到脸上有凉意,一抬头,见天上又洋洋洒洒下起了雪。 何未笑着仰头,看落下来的雪花。 听说南方少雪,也不晓得能不能看到如此大雪。广州她还没去过,据说早茶好吃得很。贵州的话……她又想到了那兑过桂花香片的茅台烧,等成亲前,定要去一回的,看看他的家乡,他自幼长大的故土。 她想到在南方声名赫奕的谢卿淮,据说不是在战场,就是去军校。他也许久没回故乡了……不过对于他这类人来说,国即故土。不论尔自东南西北来,民族即为家。 *** 2月1日,段祺瑞政府召开了善后会议。 在善后会议上,西南各省军阀再次提出“联省自治”,仿效西方,建立一个联邦制国家。 对此,晋老用了她的话来评价:“未未说的好,自虞夏商周,我们几千年坚守的都是四海归一。联省自治?那就真没人能管他们,举国上下都是鸦片田了。” 3月1日,国民会议促成会在北京召开。 报纸上登了各界与会者,有许多有名的人,如李大钊、王尽美、赵世炎等。 *** 这个中国新年,谢骛清是在苏联过的。 三月中旬,谢骛清见到了去年从欧洲辗转过来的白谨行,数年未见,白谨行又成熟了不少。两位老友相拥,在房间里松开彼此,打量着对方。 “你什么时候到这里的?”谢骛清问他,示意他坐。 “在欧洲时,许多中国留学生被欺负,那阵我们旅欧支部一直在帮助留学生转学到苏联,我就是那时来的。”白谨行笑着坐下。 白谨行是在谢家大小姐介绍下入党的,一碰到谢骛清更是有话说。 两人说到东征和日后的北伐,有聊不尽的话。 自从国共合作,他们有许多人在黄埔军校任教或作为学员,在东征军里带兵,为统一广东而奋战,为日后的北伐做准备。 名将如云,谋臣如雨,不一而足。 *** 这天深夜。 谢骛清原本已睡下了,被敲门声惊醒,部下们对他的休息时间非常维护,除非有危及生命之事是不会打扰的。他翻身坐起,开了门,白谨行在门外递给他一份电报。 孙文于京病逝。 谢骛清看这短短几个字,一念间记起许多。许多的过去。辛亥革命过来的人一个个离去,他好似看着前半生的战场岁月就在眼前飘忽而过了。 长达数分钟的沉默后,他对折电报,走出去。 在满室将领的安静里,谢骛清低声说:“各位都请今夜收拾好行装,我们须回去了。想办法,从陆路走。” 而他后半生的戎马征程刚刚开始。 其后局势,就如李大钊先生在悼文中所说: “中华为世界列强竞争所在,由泰西以至日本,政治掠取,经济侵凌,甚至共管阴谋,争思奴隶牛马而来。” 无数前人已去,无数后人前赴后继。 问继起何人?自有华夏千秋万代的后人。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三十六章 思乡亦念卿(1)(谢骛清辗转南下。进广西时...) 邓元初进来,轻声道:“清哥怕你太难过,过来让我陪一会儿。” 何未拿起蜜饯单子,将婚书夹在当中,怕一会儿拿出去被人认出来。这物事常见……至少这里的老爷们每个都有过、见过。 她晓得谢骛清还在楼内,不可能出了包厢就走,须过几道场子。也不晓得前后左右的喧闹笑声里,哪处有他。 “清哥给我上了在保定的第一堂课,”邓元初坐到湘帘前,陪她闲聊,帮她缓解心情,“讲的就是在战场上,不止要有为国捐躯的勇气,也当知,为大局,为同袍,为平民,随时要有被舍掉的觉悟。有时为保大局,恰好身处在不会有增援的地方,打到最后只剩下你一个,而后战死,”他停了会儿,说,“这些,都须想透了才会死而无憾。” 她想到他说的“家国与卿,皆可舍我”……竟由此而来。 “那时,我就想,这位教员有东西。不止是凭战功留校的。” “第二堂课是什么?”她想知道更多的过去。 “第二堂……”邓元初回忆,“讲的是——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邓元初想想,笑了:“被他带出来的,都晓得这一课。那年我问他,我是否有进外交部的能力,他对我说,“领过兵的人,都懂得先谋后交,其后才是用兵,这本就是必修课,有何不可?” 他又道:“谋和交,是一个高级将领须有的能力。用不好这个,都不配说是谢骛清的学生。清哥在战场上自来是老狐狸,比昔日软禁他的那些人胜上不知几筹,真是狠辣算计。” 何未笑了,心里的难过被这话冲散了一些。 “还是他懂你,”她问邓元初,“准备回外交部吗?” 邓元初默认了。 “晋伯伯没有子女,但关系多,也喜欢你。我九叔回来了,让他为你们做见证人,认一个干爹吧。这也是晋老说的,他想把关系留给你。你若想做外交——” 帘子掀动,她停下。 有军官进来,将谢骛清的军装装箱,这是他一出城就要换回去的。 “替我和将军说,”她轻声道,“苏联自成立后一直被各国孤立,那边航路不好走。而且又是冬天,也没法走。何家是最早开航的,在三月。” “卑职明白。” 军官挺直背脊,对她敬一军礼,拎着皮箱子走了。 楼下一阵热闹,是今夜将要唱压轴戏的坤伶提前出来,带着妆,被人引荐给了贵人。 这位坤伶叫祝小培,就是和邓元初在会馆同居的人。 何未从湘帘下看到广德楼老板,还有几位在高处辨不出面容的男人,众人陪着谢骛清往后台去了……她的少将军,真走了。 *** 这个年,二房和九房一起过的。 那两个亲兄弟聊好喝好,便一同睡倒了。大小婶婶同她回房,三人挤在八步床里,打开木墙壁里的暗格。小婶婶翻出一个寿星公,笑了:“这倒是朴素。” 大婶婶奇怪:“这蜡烛烧过吗?”棉芯顶端还是黑的。 大婶婶习惯性找小剪子,想剪断那棉芯尖尖。 何未一见,抢过来:“这不能剪的。” 两个婶婶过去是看人脸色吃饭活命的,料算到寿星公必然和那位谢少将军有关。 何未用帕子把寿星公裹好,放回去。 大小婶婶喝了小酒,睡得早,她睡不着,下床出去。 西次间里,扣青抱着本书在学英文,抬头一见何未就想问,但努力皱着眉头没问,憋了半晌,憋出来半句话:“小姐你怎么还没睡?” 难得没结巴。扣青这毛病倒也不是先天的,老中医说她没毛病,是心病,要自己想改才能改。所以有时,还是能冒出一句完整的。 但显然,扣青这大半个月始终在努力改,学着改。 每每憋到急红了脸…… “你到底着了什么魔?”她掀开扣青的锦被,挨着扣青,靠到床边,“忽然要改了?” 扣青又憋住气了。 好吧,她耐心等着。 “我、我先结巴着说吧……这不是一两日、日能改掉的。” 均姜翻身,在对面卧榻上说:“我帮她说吧。” 除夕夜,大家不习惯早睡,全醒着。 “扣青和林骁聊得投机,听林骁说,谢少将军是谋略过人,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扣青便去求助,求着谢少将军给他个主意,想个法子让她改掉这毛病。” 何未没想到谢骛清还管过这件事。 “谢少将军就对扣青说,若是日后你们家小姐想隐匿行踪逃命,带着你是个危险。你的特点过于鲜明,易容也没用,”均姜也坐起来,指扣青,“这丫头立刻就下了决心。” 扣青连连点头。 均姜回忆说:“少将军当时说,因为扣青是真心实意待你,所以这是最大动力。人心有所向,更易有所成。” 人心有所向,更易有所成。 她品味这句话,仿佛见到谢骛清说这话的样子。 均姜也挤过来:“总是反军阀、反军阀,其实我不太懂的。少将军到底为什么如此拼命?” 何未苦笑。 谢骛清是将军,对他来说,这是人人能拿枪、随时会丧命的乱世。 她轻声说:“军阀在各省,打赢了就收税,打输了就挨家挨户去抓壮丁。许多人家没钱,更没有能劳作的人,全去打仗了……” 而何家是从商的,对税收最了解,更清楚在这方面大家受了什么苦。 她又道:“哥哥过去也在财务部做过,真正交税的只有几个省,其余军阀全在各省为王,不肯交税给国家。国家做什么都没钱,而他们一个个富可敌国,在各省,什么都能征税,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不收的。交粮食税不够,那就交锄头税,从山路走捡了块牲畜粪想带回去当肥料,都要交粪税。还有各种捐,新婚捐,喝茶捐,看戏捐,做和尚也捐。那些司令们还嫌不够,还要提前收税,收几十年后的税,有军阀就直接收到了2050年,一百年后的税都收完了。交不出怎么办?卖儿卖女,饿死街头。” 还有更可怕的,就是鸦片。这也是谢骛清和她都最痛恨的。 她轻声又道:“各地军阀为了扩军,想着法子让农民种鸦片。清哥多年在外,感触更深,”所以谢骛清想禁烟片,简直就是刀尖舔血,何未能想象到他禁烟多招人恨,这是那些军阀的收入命脉,“还有军阀发明了懒税,专门惩罚不种鸦片的‘懒人’。民国初年,鸦片只占耕地的百分之三,现在已经是五六倍了。” 有人戏称,民国以来,军阀战争就是另一次鸦片战争,军阀们争抢土地,争抢鸦片田,为得到更多钱,买更多武器…… 没有一个民族,能在这样的环境下富强起来。 也没有一个普通人,想活在这种环境里,不是被盘剥到孙子辈的钱都交出去了,就是亲人随时被拉出去打仗,被杀死、被炸死在国土上……要不然就是把华夏大地都种上鸦片。 若没人反军阀,日后将会是什么样? 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也该是战场上入侵者的骨,而不是用整个民族的平民百姓来搭功名塔。 *** 年初一,均姜拿了一封信。 何未见均姜忍着笑,像猜到什么,心突突跳起来。 她忙从均姜手里夺走,找了把银色小剪子,整整齐齐裁开。 掏出来叠成四折的信纸,她缓缓打开,见到谢骛清的字迹: 吾妹如握, 今至异邦,甚念。余近日忧南方战况,东征三路,两路皆为军阀旧部,恐有异心,与逆军暗通消息。然,身在北地,被束手脚,只待冬日一过便可南归。东征为一统广东全境,广东稳固,即可北伐,故此一战须胜,更须全胜。 回想当日何二先生一问,似问北伐,实指日后。清多年夙愿在北伐,而不止于此。 列强以租界为国中之国,存虎狼分食之心,国土不全,鸦片难绝,余如鱼游沸鼎中,日夜难安。余之志向,从未有变,为救国而战乃军人天职,至死不悔。而独身三十载,终得吾妹一知己,同为救国强国,实为上苍眷顾。 时至岁末,思乡亦念卿。 念四万万同胞之衣食,亦念吾妹之衣食,思四万万同胞之家国,亦盼吾妹岁岁无忧。 清 一月十三日 她发现信纸有两张,第二张仅有一行字: 清少年入柳营,不善言,提笔念战事,落笔为布兵。余与疆场皆枯燥无趣,幸有吾妹,不嫌不弃。 她不觉笑了。 似是他写完发现措辞过于官方,又觉不妥,添了第二张纸。 她将这第一封家书看了又看,直到脸上有凉意,一抬头,见天上又洋洋洒洒下起了雪。 何未笑着仰头,看落下来的雪花。 听说南方少雪,也不晓得能不能看到如此大雪。广州她还没去过,据说早茶好吃得很。贵州的话……她又想到了那兑过桂花香片的茅台烧,等成亲前,定要去一回的,看看他的家乡,他自幼长大的故土。 她想到在南方声名赫奕的谢卿淮,据说不是在战场,就是去军校。他也许久没回故乡了……不过对于他这类人来说,国即故土。不论尔自东南西北来,民族即为家。 *** 2月1日,段祺瑞政府召开了善后会议。 在善后会议上,西南各省军阀再次提出“联省自治”,仿效西方,建立一个联邦制国家。 对此,晋老用了她的话来评价:“未未说的好,自虞夏商周,我们几千年坚守的都是四海归一。联省自治?那就真没人能管他们,举国上下都是鸦片田了。” 3月1日,国民会议促成会在北京召开。 报纸上登了各界与会者,有许多有名的人,如李大钊、王尽美、赵世炎等。 *** 这个中国新年,谢骛清是在苏联过的。 三月中旬,谢骛清见到了去年从欧洲辗转过来的白谨行,数年未见,白谨行又成熟了不少。两位老友相拥,在房间里松开彼此,打量着对方。 “你什么时候到这里的?”谢骛清问他,示意他坐。 “在欧洲时,许多中国留学生被欺负,那阵我们旅欧支部一直在帮助留学生转学到苏联,我就是那时来的。”白谨行笑着坐下。 白谨行是在谢家大小姐介绍下入党的,一碰到谢骛清更是有话说。 两人说到东征和日后的北伐,有聊不尽的话。 自从国共合作,他们有许多人在黄埔军校任教或作为学员,在东征军里带兵,为统一广东而奋战,为日后的北伐做准备。 名将如云,谋臣如雨,不一而足。 *** 这天深夜。 谢骛清原本已睡下了,被敲门声惊醒,部下们对他的休息时间非常维护,除非有危及生命之事是不会打扰的。他翻身坐起,开了门,白谨行在门外递给他一份电报。 孙文于京病逝。 谢骛清看这短短几个字,一念间记起许多。许多的过去。辛亥革命过来的人一个个离去,他好似看着前半生的战场岁月就在眼前飘忽而过了。 长达数分钟的沉默后,他对折电报,走出去。 在满室将领的安静里,谢骛清低声说:“各位都请今夜收拾好行装,我们须回去了。想办法,从陆路走。” 而他后半生的戎马征程刚刚开始。 其后局势,就如李大钊先生在悼文中所说: “中华为世界列强竞争所在,由泰西以至日本,政治掠取,经济侵凌,甚至共管阴谋,争思奴隶牛马而来。” 无数前人已去,无数后人前赴后继。 问继起何人?自有华夏千秋万代的后人。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三十七章 思乡亦念卿(2)(广东统一前,北面当权的军...) 谢骛清辗转南下。 进广西时,有人带了封信和一个日记本、一块表给他。 新的金表,在盒子里被她用红绳缠绕了几圈,想来是为了讨吉利。这是她的第一封家书,赶在了初五他生辰前: 清哥, 今年雪多,后悔没在你走前,带你去太和殿。那里近年不大办典礼,杂草高,有雪时好看。不过从逊清皇帝走,已经有人开始清点宫里的东西。听闻秋天要建古物馆和图书馆。你晚些回来也好,那时就能进去看了。 一个将军,要有好的表,怎么摔打都坏不掉的表,战机要紧,用饭也要紧。 还要有个日记本,留给家人。另,百花深处的海棠,我带回家了。老伯说,任我处置。望你如海棠,归来后,任我处置。 妹未未 三月十六日 信纸也有两张,第二张仅有一行字: 家中生意多,每日忙不胜忙,对外人日也讲夜也讲,就不给你说了。另,如今推崇白话,你可以试试的,别有趣味。×××××× 谢骛清对着后边的几个叉叉,瞧了许久。 最后还是一位军官给他解了困惑,那个中年军官也是陪他在南洋养过重伤的,在那边和一个女孩子谈过新式的恋爱,说是学生们喜欢用这个表示亲吻。 “卑职仅是耳闻,第一次见到。”军官严肃地说。 …… 谢骛清折好信纸。 以他对未未的了解,恐怕就是这个意思。 *** 谢骛清在此处的驻地在山内。 距驻地还有两小时路程时,车已难行,他徒步带白谨行和军官们沿山路前行,竟碰上二团参谋焦急赶出,带着一份紧急军报,准备送出去。 军报内容简短:林东亲自带着主力七万兵力,已包围山林而来。 二团参谋没想到谢骛清竟提前赶回来,一时不知是喜是忧。 喜的是,少将军终于回来了,有救了;忧的是,少将军竟赶上了这次生死大劫。 此战凶险非常。 此处驻地只有七个团,不到一万五的兵力,幸而骨干军官都是精锐,全部来自于他去过在讲武堂的学生,算是谢骛清最嫡系的部下。 谢骛清把军报留下,让参谋去山外发一份相同内容的新电报,通知附近的几个军阀,自己即将和林东一战。生死战。 “他们会帮你?”白谨行问。 “自然不会,”谢骛清答,“但会抢着善后。” 他们会等着谢骛清和林东斗出个你死我活,再去收拾善后。 谢骛清一个革命将领,没钱没油水没矿没鸦片,只有枪炮,落败了最多为他们补给武器,少个人干扰他们种鸦片。而南方军阀素来擅长和革命军今日合作、明日翻脸,从不觉得革命将领是什么大威胁。林东对他们的意义则大不同了,一旦林东落败,无论是兵还是府中财产、鸦片田,还有底盘都是大家要争抢的肥肉。 谢骛清无法歼灭林东全部兵马,但明日必是一场恶战。他势必要把林东主力打散,须人善后,彻底断了林东退路。 谢骛清到了驻地,几个团长见到他都慌了,问他怎么回来了? 这一仗的凶险大家都懂,见谢骛清闯入危局,不由着急。 谢骛清没多说,带众人进了帐篷里,深夜点灯。 一团团长给谢骛清讲了敌军几路兵的情况。有一个重点,对方带了一个炮兵营,有十八门火炮。而这里只有一个炮兵连,六门炮。 “他们现在驻扎在哪里?”谢骛清问。 “江对岸。” “林东是个小心的人,来了不熟悉的地方,必然会等着天亮再行军,”谢骛清带大家到铺在桌上的沙盘前,“天亮前,我们先渡江,抢一个先机。” “我给你三个团驻防,”谢骛清先对白谨行说,“牵住林东左翼的两万人,”他指沙盘一处山林,“就在这里。不要正面迎敌,拖住他们。你带着一团的参谋走,他对那片山林最熟。那有瘴气林,想办法诱他们进去。” “还有毒气阵?”白谨行惊讶于南方打仗的方法多样。 谢骛清笑了笑:“这次我们命好,山林瘴气每年在清明后起来,霜降落下去,现在正好用上了。”清明节刚过,瘴气正是起来的时候。 谢骛清让人把驻地全部的防毒装备给白谨行。 没清点装备前,白谨行还奇怪谢骛清为什么不撤兵,等到拿到防毒装备,懂了,全部装备也就够两个团用。 后路一面是悬崖峭壁,一面是瘴气林。前路已被林东堵死,只能正面对战。 “下午三时,你带着一个团撤回来,从背后突袭林东,”谢骛清手按住白谨行的肩,“日落前,我们或者一起死,或一起庆功。” 白谨行笑:“我可不想和你一起死,你有想同你合葬的人,我也有我的。” 谢骛清意外,瞧向他。 白谨行在两年前就知道何未和谢骛清谈恋爱,而这位老兄的意中人,倒是从未说过。 “大我十岁,在南京等我,”白谨行笑着说,“余下的,回来说。” 谢骛清点头。他从手腕上摘下表,和白谨行对了时间。 白谨行郑重敬礼,果断离开。 谢骛清严肃回一军礼,看着他离去。 他叫住要跟出去的一团参谋,轻声叮嘱,如果下午三点前正面对敌失败,炮兵连会发讯号。到时候让参谋拦着白谨行,不要回来救人:“带他和剩下的弟兄们从瘴气林走,如果防毒装备不够,还有几个小溶洞能藏几百人。” 一团参谋领了军令,对着谢骛清敬了一个军礼,看了一眼自家一团团长,难过地走了。 “看这依依不舍的,”二团团长笑嘲一团团长,“这是参谋啊,还是老婆啊。” “有没有句能听的话?”一团团长笑着骂了句。 白谨行一走,谢骛清再无笑容,看其余部下。 剩下四个团,一共八千人,须迎战林东的主力五万人。胜算至多五五开,这五成自信还是来自于这些受过现代军事化教育的中级军官。 “现在是凌晨1点,十分钟后大家动身。凌晨六点,四团绕到这里,”谢骛清点着沙盘上江东的无人村落外,“包抄他们的右侧,这里有一万人。林骁你带三团,在六点,准时突击这里,拖住另一万人。” 谢骛清最后道:“我带一团二团,渡江,正面迎敌。” 众将领命,齐齐敬礼,离去。 谢骛清戴上那块表,身边只剩下王堇。 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两块包装未拆的军用压缩饼干,给了王堇一块:“战死可以,饿死就不值得了。” 他身上常带的干粮就是这个和巧克力,吃不了太多东西,热量高,扛饿。 王堇愣了愣,眼睛突然红了,他们今天前半段路坐车,山路太颠簸,这个小副官吐得不行,就没吃东西。他没想到,谢骛清全注意到了…… 谢骛清给自己倒了杯热水,让王堇去叫一二团的营连级军官都到帐外。 他则在安静的帐篷里,打开那个还没来得及写一个字的日记本,找到钢笔,笔尖在白纸上停了许久,在想如何写。 他平日谨慎,除了电报不喜写过多的字,一个人的字迹、措辞都能暴露出各种隐藏信息,所以谢骛清不喜欢写,不想给人太多了解自己的线索。 他喝了口热水,以何未喜欢的白话形式,简单写下: 四月三日,林东一战前夜。山麓湿气重,正值雨季,恐明日渡江前有大雨,若涨水,影响渡江时间。清明刚过,这一战若能胜,也算能告慰往昔葬身山林的将士。 谢骛清合上日记本,换上轻便的军装,检查好匕首,□□,走出了大帐。 帐外,已站着几十个中级军官。 谢骛清借着月色看每个连长、副连长和参谋的面孔:“列位。今日一战,一团二团是主力。我们四千人,一个炮兵连,对方三万,一个炮兵营。” 他严肃地看着众人:“各位都是军中最精锐,而面对的也是敌军最精锐。这是决定性的一战,胜,则可乘胜追击,彻底消灭军阀林东。败,则掩护我们的五个团,都要跟着一起死。一二团既是精锐,当为五个团的兄弟,拿下此战!” 众人肃穆,一言不发。 谢骛清最后道:“去准备吧,六点渡江。” 五点半,大雨倾盆。 谢骛清怕涨水,提前半小时渡江,找了个半壁废屋,搭了指挥部。早七点,已能见敌军布防,三团传来一个坏消息:遇埋伏,不敌。 三团的掩护任务失败。 也就是说,江畔敌军增加到了四万。 “对二团团长说,敌军增兵一万,”谢骛清对通讯员说,“我再给他多一个营,500人。” 说完,他又道:“再告诉二团团长,扛到正午,一定会有增援。” 天亮后,大战在一个荒废的村子里打响了第一枪。 一团一营和二团一营二营同时冲锋,双方阵地上很快交火,半小时内已开始白刃相搏。 趁着兄弟们用血肉之躯抢下来的时间,一团三营夺走了敌军的一块高地,林东的主力被迫往东面退过去。 “开炮!”炮兵连一见敌军进入射程,连番开炮。 炮弹轰炸声,震响大地。 在震耳欲聋的炮声里,敌军被打散了两个团。 林东本想速战速决,没想到几次冲锋都没成功,还丢了一块高地,更是发了狠,开始迅速增兵。敌军每一次增兵都是上千人,而谢骛清每次都只能是几十个……敌军人数的优势是压倒性的,谢骛清军官们虽是一当十的精英,却被对方不断增兵压得死死的。 很快,二团全部人都上了战场,一团也只剩下最后的□□|营还在待命。 阵地上到处都是血和翻滚肉搏的人。 整整一个上午,一次次冲锋,他们度过了此生最漫长的几个小时,面对着十倍兵力,死死扛着…… 中午十二点。 左翼突然出现一股增兵,是三团。林骁终于带着两千人回来了。 谢骛清曾对三团和四团下过令,若遇变故,感觉无法拖住对方一万兵马,立刻就走,想办法从山上绕回来。正午十二点是死令,就算爬也要爬回来,回来第一个任务就是拿下对方的炮兵营。 三团一二营增援冲入,一见满地二团弟兄们的尸体,全红了眼,对敌军展开了复仇般的反攻。林东终于被逼得后撤。 林骁带着剩下的三团人,强攻炮兵营。 十八门大炮是关键,就是夺不下,人身炸也要炸烂那些炮。 “总预备队!”谢骛清脱掉军装外衣,扔到椅子上,拔出□□。 他出了由一块破布撑起来的军部棚子,带着始终待命的一团□□营组成的总预备队,沿着江边直追林东而去。□□|营是最尖刀的力量,必须直插敌人心脏。 一个个身边的人倒在了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上。 谢骛清几乎杀红了眼。 一个小时后,一阵轰然炸响,来自敌军炮兵阵地。 对方炮兵营被一举拿下。 失去炮兵营的林东,被攻破了心理防线,下令暂时撤退。 谢骛清紧追不放,不能给林东撤退和喘息的机会…… 一边是撤得快,一边是追得更快,不断有敌军士兵扔下武器,蹲下投降。谢骛清追到下一个废弃的无人村落,敌军后方终于传来了厮杀声。 下午三点,白谨行亲率两千人准时赶回,猛冲敌军后防线…… 在遥远的厮杀声里,谢骛清带着□□|营再次冲锋。一阵阵猛烈的炮火掩护下,冲锋不断。林东四面受敌,听炮火连天,心神大乱,下令全线撤退。 这一退,在炮火和腹背受敌下,彻底溃散成沙。 这天黄昏,在鲜血染红的土地上,到处是蹲下来的俘虏…… 一团参谋红着眼蹲在盖着脸和身子的团长身边,哭出了声。 谢骛清军装上全是血,站在江畔,听几个团长报告伤亡情况。眼睛也早红了。 这一战一团团长牺牲,营长战死过半,连长牺牲了十几个,余下军官负伤无数。经历过太多次战争的他,对于战场的描述,似乎只剩下了最无力的“战场残酷”四个字。 这一战后,林东势力被迅速分解,吞食。 大本营被谢骛清的主力部队围剿后,林东带残部鏖战数月,被歼灭殆尽,饮弹自尽。 *** 1926年年初,历经两次东征后,广东全境统一。 春节一过,何未南下去了香港。 此行,是为完成二叔应承香港何家的一桩旧事。 当初何未过继到香港那一支,二叔就有约定,何未要过继一个孩子过来,作为答谢。香港那边提出的要求倒也不是为难他们,在重亲族关系的家族,发达的人以收养族里贫苦家庭的孩子为回报,过继这种事十分常见。 何未从一叠寄过来的照片里挑了个年纪最小的女孩子。两岁,长得像她。 那边何家回电确认时,说这孩子的生母去年才病故。孩子认生,希望何未亲自过去,看看是否真有缘。 何未痛快答应了。 她一到香港,见大宅子花园里穿着青色小袄裙的女孩子,蹲下来,对那小女孩一笑,那小女孩竟主动走来,搂住她的脖子。一旁的人让女娃娃叫妈妈,女娃娃怔怔地不出声。 何未笑着,对一旁的人说:“叫小姑姑吧。” 何未自己都是如此,只有当着外人才称二叔作爹。叫不习惯的话,没必要强改口。 小女孩叫何斯年,她生母姓斯,由此起的。何未没让改。 何未怕行程泄露,南下前没发电报给谢骛清,抵达香港后,才以公司的名义发电报到广州。她在香港用一周时间处理了过继的法律文件,却没等到谢骛清回电。 这在她意料之内,谢骛清这几个月一直在外剿匪。 这些年南边的境外土地大多沦为了法国殖民地。法国人和殖民地之间也是斗争不断,偷渡过来的人不少,和国内因战乱而落草为寇的人一起游走在边境山地,成了凶悍游匪。 所以,剿匪也是谢骛清每年都要做事。 虽如此,何未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去了广州城。 她靠朋友帮忙隐匿姓名进入广州,也须跟着朋友返回香港,至多能留一夜。 在来前,她早早打听好了谢卿淮将军的住处,领着斯年到了小公寓门口。几次钦铃后,开门的老伯终于挂着铁链锁,从门房洞内望出来。何未说要见谢卿淮将军,对方摇头,说将军不在,就要关门。 因谢骛清对她提过,广州公寓是他二姐的,看守的人也是谢家二小姐的人,何未知道,这个人一定晓得谢骛清就是谢卿淮。她从手袋里掏出个对折的硬壳本子,递给那老伯,说哪怕不在,今晚也想住这里。 老伯不解,一打开那本子愣住,竟是一张以塑料薄膜压好的空白婚书,待认清左下角的签字和签章,老伯当即合了本子,立刻摘了锁链子,将本子两手还给何未。 何未抱起斯年,对等在街上的司机和秘书说,明早七点来接。 她抱着女娃娃,跟着老伯进了公寓。 素来是谢骛清入京,闯入她的世界,而今日,她像走入了属于他的地方。小小的一间公寓,一楼是会客客厅和书房,二楼是卧房和客房。 “将军喜欢海棠,我也不会养……生怕养死了,”老伯指着书房里的一盆盆海棠说完,就念叨着说,“家里好久没人回来了,我也没吃的给小娃娃啊……啊,对,上个月将军让人从广西送过来柑橘,还有的,我去拿。山地养出来柑橘,甜得很。” 何未把斯年放到地板上,被书架上的几张照片吸引。 她拿起一张谢骛清穿着最旧式军装的照片,看上去,该是他初被叫少将军的时候,也就是十七八的样貌。何未初次见少年的谢骛清,从这张旧照片里能感受到眸光是亮的。 只是随年岁渐长,历经几次生死,元气大伤,眼皮褶子深了,眼窝也深了,眼睛里原来灼人的光被岁月盖住、藏住了。 斯年到陌生地方害怕,两只手臂环住她的大腿,仰头看她。 她蹲下身子,指着照片里那个穿着长军靴和立领军装的男人,对斯年说:“这是小姑父。” 斯年一双大眼睛盯着那照片。 这是爸爸。 斯年如此想,看得更仔细了。 “不过不能叫出来,只能藏在心里,”她轻声道,“你要叫他谢少将军。”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三十八章 思乡亦念卿(3)(这晚约九点左右,看守的人...) 谢骛清听着外边刀叉触碰的细微声响,约莫知道,她开始吃东西了。 谢家只有一个被众人保护的角色,就是四姐,不是他。四姐认为这里不像在六国饭店一样被监听,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反倒能解除那些人的戒心。谢骛清不一样,他所说的每句话,都在心里走上几圈,因为晓得隔线有耳,隔墙同样有耳。虽然墙外旁听的人,对他来说还只算个刚长大的女孩子。 “那晚的女孩子是什么来历?”谢骋如转而关心他的风流事,“父亲若听说了,我好知道如何替你讨饶。” “不是很清楚,”他平静道,如同也在聊着一段露水,“一夜的事,不会有下文。” “人家若动了真心,再找你,你预备如何办?”二姐声音里,夹杂着担心。 从这表露的语气,他明白,那夜遇袭的险情,二姐已知晓了。 他不大在意,说:“在我这里动真心,都是有来无回。打发得十分干净,不值得二姐问。” “是么,”谢骋如略安心,“那便好。” “二姐若关心我,”他说,“不如帮我接一个在天津女孩子,过去的同学,眼下在这里做医生。你见过一回,姓秦。” “那位小姐?”二姐领会他想要找一位医生上门,柔声道,“这人我记得,后来单独找她喝过茶……你啊,该收心了。风流要有度,这个度过了,会惹麻烦的。” “只是许久未见,难得来天津,聚一回。”他说。 …… 同学和姓氏都是随口讲的,重点在医生。 他受伤的事必须压下来,若被张扬出去,势必让人认为谢家不过是纸老虎,独子一入京就差点毙命,那日后全要欺负到谢家头上,家人再难安宁。 此事没让四姐知道,是不想让她认为弟弟为换她走,被困于险境,因此而伤心内疚。所以他瞒了几日,以送姐登船为由来了天津,正想晚上找机会寻个医生,既然二姐先知道了,省下他不少事。 谢骛清挂断电话,接着翻找篮筐里的报纸,挑拣了四五份,在手里掂了掂,最后减成一份。不能让她坐太久,免得让监看的人误会两人关系亲密。 但此刻让人家走,怕她和小外甥一样小孩子心性,多心多想。如果只给她一份报,他在一旁陪坐,没多会儿她必然觉得无趣,主动告辞。 何未在外间,先领悟到电话那头是他二姐。 再听,却更料定,他完全不像谢四小姐说的那么……纯良。 谢骛清拿着份报纸露面,两人乍一对视,她脸热起来。人果然不能做偷听的事,心虚得慌:“我想起来,有两位客人想换房间,他们这些人喜好不同,房间摆设都要换。还是要去看看,不然定不下心。” 她拿起餐布,认真把茶几上残留的水迹擦了:“帮我和你四姐姐解释。” 全程都是她说,谢骛清看着她说。等她全部说完,他把报纸搁到茶几上:“我会同她讲。”放完,一手斜插在长裤口袋里,一手替她开了门。 何未从他眼前过,抬眼欲告辞,见他低下头来瞧自己。 她想了想,说:“晚上有茂叔陪着我和莲房,不会打扰你。” 本想说你难得来天津,安心和朋友聚,但转念一想,这不是坐实了自己在外头听了全程。当然,她在外听,他必然知道,人家都没想着要避讳。 谢骛清不知怎地,被惹得笑了,那双眼睛直视于她,笑着、低声说:“好”。 谢骋如顾念弟弟的身体,急着将事办了。 谢骛清洗完热水澡,人便来了。他直接穿着白浴袍开门,见走廊灯光照着的一张格外漂亮的女孩子的脸,晓得“老同学”来了,于是问:“二姐派车送你来的?路上可遇到什么麻烦了。” “没什么,”女孩子以方言,轻柔道,“就是来前喝了两口酒,怕要借住你这里一晚。” 他笑而不应,挪开身。 人进来,门落了锁。 朱红色窗帘早早被拉上,灯仅有一盏,被他挪到窗边,不至将人影照到窗帘上。无风吹、无影映的窗帘,静得让人心慌,仿佛两扇高耸的朱红大门,随时要被人撞开似的。 女医生打开手袋,有条不紊掏东西,毕竟临危受命,又是少将军受了伤,很快额上便出了汗。方才她以目诊病,他该在发烧。 谢骛清坐进棕红沙发里,身子陷在里头,靠在那,眼前的景象已经不大清楚了。他在低暗的黄光里,感觉一只手摸上自己额头,耳边有女人问,能不能看下伤口。 他拉开浴袍,给对方看。 天黑后,他烧没退过,怕被人发觉异样,晚上喝了不少的酒,但意识仍在。他冷静提醒这个因见到伤口而错愕的女医生:“进去换一件睡衣。”在里屋,早准备好了。 对方应了,换了睡衣出来,见他已拿了一份报纸细读,是避嫌的做法。 谢家人用的医生,多少都受过谢家的大恩情,值得信任。这个医生亦是。她今日初次见这位谢家门内的少将军。她想到照顾他多年的人给的评价,谢骛清此人少了许多常人应有的情绪,不畏生死便罢了,为将者当如是。一个战场上的将军,不知怒为何,天大的事,都可云淡风轻对付过去,天大的仇,也能平静讲述。 人的心湖不见波澜,自然显露在面上……眼下便是。 这么吓人的伤口,竟像在别人身上,和他无关似的。 他身上有两处伤,一处在腰上,一处在右上手臂,手臂处的伤深可见骨。这是如何做到不被人察觉,且行动自如的?难道伤惯了,真能麻木?女医生心惊于此,准备处理伤口。她怕麻药不管用,主动用家乡话闲聊,分散他的注意力:“天津这两日来了许多政商要员,都在这家饭店。” “我不是第一次处理这个,”他识破医生的意图,“无须讲话,做正事。” 对方应了,低声说:“带来的药,怕——” “怕什么,”他看着报纸说,“死不了。” *** 何未没骗谢骛清,确有客人要换房。 不过何家每年支付丰厚薪水,雇了专人处理这种事,根本用不到她。 她让茂叔备下车,出发去法租界。 茂叔放她们在街头,两个女孩子走到十字路口的两层帽子店,天刚黑,帽子店竟打烊了。她今晚来一为正事,二为闲事。正事的话,茂叔正在办,闲事便是给莲房买帽子。这两样事情的时间早算好了,她们至少要逛半小时,茂叔才能回来。她思考着,离这里不远,有一家马聚源,倒也是盛名在外的帽店,只是以男人帽子为主,女帽的品类不多。 旋转门旁有个带半扇玻璃的绿漆木门,没上锁,那后头立着个中年男人,透过玻璃看到何未和莲房,把小门拉开条缝:“敢问二位,可是何家的人?” 问得她一怔。 “老板交待过,让我在这儿等两位。香港过来的电话,订了时间。” 是二叔。她会心一笑。 莲房受宠若惊,自责说,先生远在香港谈生意,还惦记着这么件小事。何未笑着推她进去,让她尽情逛。因二叔给的惊喜,此行在莲房心里变得格外隆重。何未为配合二叔的心意,一鼓作气买了六顶,都是最时兴的下午茶帽和钟形帽,准备回去给大家分。 帽子不大,盒子却不小。店员热情地将六个大盒子摞起来,堆在车上,送出去。 路灯旁,茂叔已等候许久,见她身边有外人,不急不缓走过来,轻声对她说:“法租界忽然封了,我们出不去了。” 她意外:“全封了?” 茂叔点头:“出了事,租界里在查人。” “早知道不逛帽子了。”莲房内疚。 “你不逛帽子,我都要用这些时间取货,都一样。”茂叔安慰莲房。 她轻声和茂叔询问,能用的手段都被试过了,全没走通。最主要他们的货很私密,不可张扬,许多的关系没法用。 店员把帽子盒装上车,看他们杵在那儿,好心安慰,让他们先找个地方住下。何未对店员感激笑笑,心下却像烧了一把火,灼得她背后冒汗。 自己留在这里住一晚没关系,客轮运营不靠她,她在或不在,明早都照常发船。她着急得是取出来的两箱货物,必须送上客轮。这一错过,就要来年春天了。 于半黑暗的路旁,她瞅着青色油漆刷过的路灯杆子,想到那个号码。她低头看腕表时间,这时候,他应当在重温鸳梦……不该贸然打扰的。 可此事人命关天,容不得耽误。纠结权衡下,她决定试试他这条路。 何未寻了个有电话的餐厅,给了服务员小费,把电话挪到门外,拨了电话。 “喂,你好,”接通后,她主动、轻声说,“我是何未,想找谢骛清。” 如她所料,电话不在他的房间,接电话的自然也不是他,成熟男人的声音礼貌而简短地回答:“请稍等。” 何未靠在金属门边,等回音。 几分钟后,听筒再被拾起:“何二小姐是否在法租界遇到了危险?” “没有,没有危险,”她快速说,“法租界关闭了,我被困在这里,想回去利顺德。一共六个人,需带两箱货物走。想问问……你们有没有什么法子?” 对方问她要具体所在的地址。房间里还有旁人,低声提醒说,只要地址没用,进不去的,需在租界口见。 于是中年男人改口,让她在租界的北口等。 “我个人没危险,请务必转告他。”何未轻声强调。 就算天大的事,她都不愿造成误会,用自己身处险境的理由,迫使他出面。 “卑职明白。” 电话挂断。 何未怕惹人注意,让大家留在距北口三分钟车程的小路上,她独自走去租界口。今日租界封闭紧急、毫无征兆,不止她,还有不少人在木栅栏前,反复和法国兵沟通,人心惶惶。 栅栏被油漆成白色,在夜里极醒目,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等待网罗要抓捕的人,令人不舒服,阴森森的。 何未立到最边角,在吵闹不绝里张望栅栏外的路。天晚了,租界外的店铺的灯全灭了,远望着,除了黑不见任何景物。 直到几道车灯的光,照到路面上,才算有了光。 车依次停在路口,先下来了七八个人,有一个外国人面孔,余下不认识。只听得车门几次撞上的动静,再有数人下了车。何未被栅栏和车旁的人影挡着,瞧不分明,但认得出其中一个男人的身形轮廓是谢骛清。真是奇怪,两人并不熟。 随同的外国人跑近,短暂沟通后,栅栏打开。 谢骛清独自一个人走向这里,他单臂绑着白绑带,吊在脖子上,因为手臂受伤没法穿衣服,肩披着西装。副官追上,想给他披上厚外衣,被他挡开。 何未不自觉向前迎了一步,立刻有两支□□推开她,黑黝黝的枪口直接对上了她的脸,近到能闻到□□味。她不敢再动,盯着那小黑洞,呼吸越来越慢…… 谢骛清因要进租界,和人有协议,身上没带枪。 他见远处的何未被人以枪指着,脚下的步子没停,轻对身后一挥手,车灯立时打开。在刺目的车灯里,车旁人全从后腰拔了枪,猫腰闪到光之后,一副要开打的阵势。他们这些人跟着谢骛清一出省,就把脑袋拴腰上了,完全不管什么杂碎狗日的法租界…… “快放下,误会,全是误会。这是客人,客人!”负责沟通的外国人呵斥出声,高举着手里的特许通行证,就差把通行证按到法籍长官脸上了。 长官见通行证,拿到手里细看,即刻低斥了两句。在长官的呵斥下,法国兵先后放下枪。 何未马上退后、离开危险区域。直到谢骛清走过被挪开的栅栏,站到她的眼前。那对漆黑瞳仁像浸了冰水似的,先看法国兵,逼得他们悉数让开。 他这才望过来,像把她笼在了目光里。 “吓到了?”他竟然笑了。 …… 谢骛清对她伸出了左手。何未见他眼里没冒犯的意思,约莫懂了。 她抬手要抱,被他身前吊着的手臂挡住,不得不状似柔弱地低头,从西装下抱住他的腰。脸就势贴上他的衬衫领子,属于一个男人、受伤的男人才有的混杂着皂香、酒气和外用药物的气息包拢住她。她脑后,他的掌心压到上头。 烫得不像他的手。 两人其实都没抱实,看上去热情似火,除了她的脸靠在他肩上,身体尚隔着一段隐秘的距离。她毕竟还是个没和人亲密过的女孩子,手摸着他后背的衬衫布料,一动不敢动。这便是……逢场作戏么。 “还要……做什么?”她以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征询他。 耳旁有时重时轻的热息,来自于他:“不用。” …… 谢骛清移开压在她脑后的手,松开了她。 “想住哪里?找个你喜欢的地方。”他问,声音平常,说给旁人听的。 住哪里?她没回过神。 “就算有通天的本事,此刻都出不去,”他告诉她,“明早,我替你申请了提前离开的通行证。今晚,我们住在法租界。” 栅栏被抬回远处,负责沟通的法国人都没进来,当然也包括外面他的人。 她随后明白,他为她的一通电话,独自一人进了这个——今夜只能进,不可出的租界。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三十九章 古都夏日长(1)(1930年,初夏。二叔走...) 1930年,初夏。 二叔走后,她像没了亲人,觉得何二府是个伤心地,便搬到一个小四合院里住。 是个小小的一进四合院,屋顶可乘凉。 北平的这一片四合院屋顶连着屋顶,尤其在夏日一眼望出去,就是灰瓦连着灰瓦,浓绿接着浓绿,往远了去看,是城墙城门搂。 她常在屋顶的藤椅上坐着,看远处连绵不绝的灰瓦和绿。 今日邓元初早她一步到四合院,在屋顶喝了半盏茶。 她看到他将手里的《京报》叠起来,不禁一笑。 在29年,京报再次复刊了。她当时听闻复刊的消息,只想到生生不息四字。 “你看报极不小心,还不如胡经理。”她坐下。 胡盛秋对京报的感情极深,时常关注,但十分小心谨慎,捐款去报社都是匿名的。寻常时候看报纸,也都在无外人的地方。 “自从被通缉归来,我越发不挂念这肉身了。”邓元初悠哉道。 北洋政府消失后,外交官员们有的被聘入南京国民政府,有的遭到通缉,无法回国。邓元初在两年前也是身负通缉令,逃亡了两年,在澳门避难。 其后,她打听到有外交官的家人反复送钱,打通了路。她便想办法,通知邓元初的家人,让他们在上海打点,怕他们钱不够,更附上了数万元支票。 邓元初的通缉令不久作废。 他一从澳门回来,始终谨记着谢骛清的叮嘱,不问政治,一心外交,对外护国。于是借着这次打点的关系,再次凭着过人的外交经验,回了外交部。 “今日来,你猜是为了什么?”邓元初问她。 她摇头。 “我们的威海卫要回来了。”邓元初笑着说。 她惊喜:“真是一桩大喜事。” “是,大喜事,”邓元初抿了一口茶,无比舒畅地说,“就在几个月后,十月一日回归。” 租约早就到期了,英国一直拖着。 外交官们从22年起开始谈判,谈了多年,终于等到这一日。 两人聊完喜事,邓元初又感叹起来:“那个赔款,还在谈。不知道谈到何年何月。” 他说完,又道:“不过,现在往回看,外交形势真是千变万化。因为苏联成立,所以免了我们的赔款。还有德国,因为我们一战胜了,就不用还了。上一辈谈这个的人,一定想不到,如今我们谈到了几国退款。” “外交是一代代外交人的接力赛,没有终点,只有过程。”她笑。 “是,”邓元初附和,“这不是一个有终点的赛程,就是一棒棒跑下去,有时候遇上泥沟了,有时候好运气搭上汽车了,饿着肚子要跑,吃饱了也要跑,被骂要跑,被夸更要加劲跑。” “你倒是适合做外交。”她笑。 “可惜大环境还不够好,”邓元初说,“国际上女外交官凤毛菱角。我觉得你二叔和哥哥培养你做生意是考虑到这点的。起码做生意,可以藏在后边。” “我也在帮你,”她笑,“等实业起来了,那些国家对你自然脸色就好了。” 邓元初也笑:“何二小姐多辛苦,我等着受你的帮。” 两人相视一笑。 丝毫不像两个曾经都逃过命、避过险的人。 邓元初走后,她在酷暑里坐了会儿。 今日不知怎么了,听知了叫也烦,竟坐不住。 她下了屋顶,回房间换了简单的丝质银白色中袖长裙,在大镜子前挑了许久的首饰,最后将珠宝盒里的那对红玉耳坠儿拿出,戴上。 她摸着耳坠儿想,或许因为见到邓元初,想到了他。 三年,足够发生无数翻天覆地的事。 如今北京已更名北平。 参与北伐的军阀和将领纷纷倒戈,和南京政府打了一年又一年。 而这三年里,他和谢家人都像消失了。 在她的生命里没留下一丝痕迹…… 何未在院子里叫人备车,本想去航运公司办公室,但想到这几日总有军阀的幕僚过去,想和她谈天津港口的合作…… 她改了主意:“去积水潭。” 斯年今天学校开运动会,放学早。 六岁的女孩子,穿着浅月白竹布衫和黑色裙子、白纱袜与小布鞋,背着个干干净净的白色小布包,正进了院门,一见她要出去,书包都来不及放,便跟着上了车。 “我们班上几个同学退学了,”斯年说,接过来何未给她的白毛巾,“说要去南京。她们说,马上南北对立了。年纪最大的那个,我给你讲过的,叫邵问东,他说其实东北军在观望,看谁赢了,就帮谁。” “你们小,没见过几个月换一个总统的日子。看着就好,不必多聊这个。”她为培养斯年的逻辑思维,和她说话惯来是和同龄人交谈的口吻,一开始斯年总是听不懂的,慢慢就能跟上她的思路了,思考能力超出常人。 她随手拿起报纸看,上边有几篇分析29年美国经济危机的文章。 他们做海外航运,她常看些国外时评。 斯年从藤编的报纸篮里看到两张照片,其中一张是当年北伐胜利时,各大军阀的大合照,每个人穿着的军装样式都不同。 斯年留意的是那些人身上的军装。 小女孩子辨认许久,发现没有一个和谢骛清当初那张照片一样后,神色黯淡下来。但也仅是沉默着,这几年,她想爸爸了连照片都不敢看,怕勾起何未的伤心事,更别说开口提了。 在酷暑里,她们进了新开张的茶楼,到了茶馆二楼。 过去不让在内城开娱乐场所,如今都一个个开起来了,也离家近了不少。 此地曾是皇家的洗象池,其后和运河断开,就成了名副其实的野水。如今,叫积水潭,离百花深处不远…… 今日不知怎么了,一直想到和他有关的。 何未摸着耳垂上的红玉耳坠儿,忽而想到恭王府一排红灯笼下的男人身影……楼下平台上评书先生正说着《七侠五义》,一拍醒木,将她惊醒。 她手里打着个扇子,扇着,想扇去心里的难过。 “斯年呢?”她问。 身后没人答应。 回头看,扣青竟也不见了。 脚步声上来,扣青指着楼下,结巴地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小、小、小姐……二、二、二……小姐……” 这丫头有几年没结巴过了。 她心一紧,忙起身,往楼下跑,唯恐是斯年出了事。 一楼没人,她提着长裙迈过门坎,往西面瞧,还是没有,再迎着日光看东面。 盛夏刺目的日光里,一个身着军装长裤和衬衫的男人,正将军装上衣脱下来,和站在车旁怔怔望着他的斯年对视着。 “为什么跟着我的车跑?”那个男人问斯年。 何未几乎窒住,日光将他周身渡着光,那脸……还有低头看斯年的动作…… 她眼前一下子模糊了。 太像他,却不是他。 这个男人太年轻了…… 何未怔怔立在那儿,没打断他们。无法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像的人。 斯年同她一样,认错了人,明知道年纪不对,却还是仰着头不舍地看着这个年轻将领。 浓绿的树影在身旁,斯年顾不上遮阳,而是站在晒得人皮肤发疼的太阳光下,几次张口,发不出声音…… 年轻男人严肃地问:“知不知道跟着车跑很危险?你家大人没教过?” 斯年望着他,眼泪忽然掉出来。 年轻男人微微一愣,蹙眉:“哭什么?攸关性命,不是随便能胡闹的。” 斯年哭得更厉害了,眼泪不停往下掉,掉完用手背抹,抹完接着掉。 …… “将军,你对小孩子说话,尽量语气软和一些。”身旁的军官看不下去了,轻声道。 “你们是不是开车压到她的东西了?”他问军官,“书包还是什么?” “这倒是没注意。”军官被问得心虚,往开过来的路上看。 年轻男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再看小女孩。 “好了……不哭了,”他尽量温柔,“压坏了东西,赔给你。” 斯年哭着摇头。 “好了。”他不得不语气放得更软。 未料,小女孩满是泪水的手,竟轻轻拉住了他的左手。 他再次愣住,终于认真看了这个小女孩两眼。 方才上车,他被副官提醒有个小女孩子追着车跑,让司机停下,就只顾着严肃教育这个小女孩子,却没认真看过她的容貌。这双清水眼……像极了一个人。 他似发现了蹊跷,努力让声音更温柔些:“你是谁家的孩子?你母亲姓什么?姓何?” 斯年猛点头,找回声音:“是,是姓何……” 她着急地望到茶楼,想说妈妈就在楼上,突然看到茶楼门口这里的何未。 年轻男人见女孩子眼睛一亮,跟着望过来,他在瞧见何未的一刹那,似是意外,又似如释重负。他将军装上衣交给身旁的军官,走向何未。 茶馆内外照旧热闹着,进进出出,一见是个将领走近,都短暂地停止进出,让开了。那个年轻男人军靴干净,背脊笔挺地站定在她面前。 “何二小姐?”年轻男人轻声开口,带着稍许试探,怕认错人的试探。 她心跳得愈发快…… “鄙人,”年轻男人低声说,“姓吴,吴怀瑾。” 她微微颔首。 “你……可认识谢卿淮将军?”她听到自己问。 吴怀瑾和何未对视着。 “谢卿淮已经死了,”吴怀瑾说,“死在金陵。” 她愣住,心跳停了一般。 “我小舅舅还活着。”他轻声说。 她仿佛劫后余生,握成拳的手渐松开。 像有一只手抹去了玻璃上的水雾,她忽然认出这个年轻男人的眉眼。 八年前,六国饭店西餐厅里的那个……身形瘦长,脸如白玉的男孩子和眼前这个身影重合了。只能是他,也只有他的外甥能和他长得如此像。 猛一见到谢家人,对外应酬自如的何家航运的主人,却突然找不到寒暄的话了。她想问的太多……想问他的小舅舅还好吗? 话到嘴边,被压下来。 室外的地方,不能问太多。 “你和你小舅舅,长得很像。”她轻声说着,努力像普通的寒暄。 “母亲也常这么说,”吴怀瑾已经没了昔日外露的骄傲,在战场洗礼下,有着不符合年纪的沉稳和内敛,“她常提到你。” 她心一软。真好,他母亲还安然无恙。 如同谢骛清说过的,他们谢家护着这个叔叔留下来的唯一血脉,护得紧,哪怕剩下最后一个都一定是谢四小姐。 她迫不及待想知道谢骛清的事,想问他,是否方便去一个安静的地方聊聊。 他突然问:“二小姐为什么不问小舅舅?” “怕不方便,而且,”她轻声说,“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若有空,我们现在去个安静的地方。若有事要办的话,我们约个时间,晚上见一面。” 她说完,又道:“随时随地,任何时间我都可以。” “我来找二小姐,就是为了这个,”吴怀瑾说,“从到北平,一直在找你。” 他先去了航运公司,见到一个叫胡盛秋的负责人,要到一个住址,跟着去了四合院,又被告知在此处的茶馆。 本以为能轻松找到,不承想这里茶馆挨着茶馆,从头找起实在没时间,粗略问过两处后,决定先走,等晚上办完事再去那个四合院儿。 若不是被那个小女孩追着车,恐怕就错过了。 “小舅舅很快到北平。”他低声说。 她刚平复的心,再次跳得飞快,快得发疼。 “很快。”他再次强调。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四十章 古都夏日长(2)(她紧抿着唇,抿得唇发白。...) 这晚约九点左右,看守的人进来,为她打开窗户的金色锁栓。 那人说,孙将军让二小姐透口气,看看秦淮河。她不知孙维先是何用意,走到窗口。 这里能望见巷子一边尽头通到秦淮河畔。远处,有歌女在船舱前,借着金色石油汽灯的刺眼光亮,在高声问,问临近岸边、画舫和木船里的人要不要点首歌。 忽然有汽车引擎声响。何未望向巷子另一端,没看到车。 可能是路过的人。 那晚后,再没有人来问过话。 隔了几日,她能感觉到看管没先前那么严了。 这天,南京下了暴雨。 她看到被雨打落的槐花,满地的白。 门外有人开了锁,她紧忙转身,看到进来的是身着灰西装的召应恪。 有陌生人说:召先生先带人走。如今各省都乱着,此地不宜久留。 召应恪拿了她的大衣,带她出了屋子。 她因随时想找逃走的机会,从没脱下高跟鞋,此刻脚肿胀着,像踩着刀片在走路。但她没慢半分,直到坐上召应恪的黑色轿车。 “我们现在去坐火车。奉系军阀借上海广州的事,正在北京大肆抓捕党员,先不能回北京,去天津,”召应恪低声说,把大衣盖在她腿上,“你脚怎么了?他们有动手吗?” “谁让你来的?我二叔?”她顾不上答,急问,“谢家怎么样了?谢骛清有消息吗?” 召应恪默了片刻,低声说:“谢家大小姐下落不明,三小姐因拒捕被当场击毙,对外说是误伤致死。谢二小姐在租界闭门不出。谢骛清……没有消息。” 她如被黑暗里伸出的五指攥住了心脏,愣在那儿,竟发不出声音。 …… 她听到自己问:“你能不能想办法……帮我打听他的下落?” 不见到谢骛清,她如何走。 “你我在这里的能力都有限。九先生想过许多办法,但这次他们真是动用了所有关系追捕和□□有关的人,从青帮到租界,都在配合他们。他们这次对自己人也不会手软,凡是维护国共合作的,都要被追捕,你忘了廖仲恺先生是如何死的了?” 他就是因为坚持国共合作,被国民党内的人暗杀的。 召应恪低声说:“总会有消息的。如今最重要的是北上,你留在这里,除了成为要挟他的软肋,没有一丝帮助。” 他最后道:“这次,是前所未有的屠杀。” 之后的一切,正如召应恪所说的那样,是前所未有的屠杀。 1927年的四月对中国的共产主义者来说,是一个染了血的月份。 南面,北伐进行到一半—— 四一二上海,国民党内倒转矛头,对中|共|党员展开屠杀。牺牲的党员和革命人士达数百人,包括汪寿华、陈延年、赵世炎等。 在广州,不止在社会上抓捕,在黄埔军校内部也在抓捕教官、学员,牺牲的包括中|共|党员萧楚女、熊雄等,熊雄当时任黄埔军校政治处主任,萧楚女曾任过教官。 北面,奉系军阀张作霖在四月底,下令杀害了包括李大钊在内的数十个党员。 …… 在这一年这一个月里,南北竟在此事上达成了前所未有的血腥“统一”。 而四月,只是一个惨烈的开端。 其后在各省,屠杀越演越烈。广东前后牺牲达两千人。至五月,在长沙一处牺牲了上万党员和革命人士。 至七月,南京、武汉两地政府合并,提出了“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 …… 去年七月,正是北伐誓师时。 转眼一年七月,血流成河的却是一个个曾站在誓师队伍里的革命者们。 *** 那天在浦口火车站,她和召应恪被扣下盘问。 召应恪在军阀各派系当中周旋多年,本来就是借着一个军阀的面子南下的,此刻,却被挡在火车站外。两方僵持着,召应恪虽神色不快,但不好翻脸,离开金陵最要紧。 雨越下越大,拱形雨廊靠外的地面被雨潲湿了。 一辆车用汽车停下,下来一个陌生男人,冒着雨走过来,低声训斥了阻拦的几个中级军官,让立刻放行。 何未不知此人是谁,那人也没对她招呼,匆匆带路,引他们进了车站。 “二小姐不要耽搁,请一路北上,”那人轻声用俄语告诉她,“我们在设法营救老师。” 她一听此话,心安下来。 直到火车进了北面的省份,召应恪换了车厢,让人端了热水,将白巾在铜盆的热水里拧干,递给她。何未担心谢骛清,没接稳,毛巾掉到地上。 她像心也跟着坠下去了,怔了怔,才去弯腰捡。 “我南下接你,是谢骛清的学生发来的电报,”召应恪替他捡起毛巾,“刚刚你也看到了,他能知道我们被关卡卡住了,让人来解围,那就说明他自己没大事情。” 她没做声。 当时她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谢骛清以束手就擒换回来的。 而在车站从被拦开始到被解围,都只是谢骛清让过去学生帮忙安排的一场戏。那些人既找到了谢骛清,就没有困住何未的必要。 而只有经历这一出,才能给她错觉:他还能掌握她的动向,他还能运筹帷幄为她解围,只是这些日子不方便露面罢了…… 谢骛清一生多谋,但对她,从未算计过。 唯独今日,算了一回,演了一回,只想让她安心北上。 他们直接从南京到了天津。 召应恪在南下前,将何二府上的老老小小接到了天津九先生的公寓。 何未刚才进了洋楼,见前厅坐满了人,有姐姐何至臻、母亲,还有召应恪的父母叔伯。 姐姐何至臻一见何未和召应恪,便站起身。 “今日我将你父亲和我母亲都带来了,”何至臻盯着召应恪,“召应恪,你该知道她和谁搅合在一起,谢家彻底完了,她都要被牵连的。你不想活了,我还想要命!” 何未因谢骛清和谢家的事,已经丢了魂魄,坚持着返回这里,不过是因为被二叔和斯年牵绊着……她已无力再应对何家的人,包括母亲。 “谢谢你送我回来。”她哑声道。 何至臻想拦住何未,被走出来的婶婶喝止。 “你九叔说了,家里有病人,吵闹不得。你们都请先走吧,召应恪带你父母去利顺德住,我们已定了房间,”婶婶搂住何未,“来,我们上楼。” 她在火车上以热水擦过脸和身体,到天津才真洗了澡。 婶婶帮她拿了衣裙来,小声说:“前两天有客人来,说了张作霖害死李大钊先生的事,你二叔气得病更重了,烧了许多天。我们都不敢对他说南方的情形,一会儿过去,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嗯,”她带着鼻音说,“我晓得。” 她用热水捂着眼睛,要了胭脂,将唇色和脸色弄得好看些。 二叔住的房间,中药味极重。 她不知怎地,记起谢骛清身上时常有的中药味,眼酸涨着疼。她到床边,挨着边沿坐下,二叔最近眼已完全见不到东西了,但手指碰到她的裙摆,还是笑了。 “回来太快了,”二叔柔声道,“该多住两日的。” 她轻声道:“眼下战事正要紧,多留不好。” “是啊,”二叔说,“还是北伐要紧。打过来了,就可以禁烟了。” 何知行上一次被气病,还是为了奉系军阀为筹军饷,下令在关外种鸦片的事。 他当年走上革命这条路,就是因为痛恨鸦片,年轻时在宣南的茶馆里和人争论鸦片危害。最早很多人想要禁烟是为了防止白银外流,许多人都靠一杆烟枪活着,并不觉烟土有什么不好的……一晃两鬓霜白,已走到人生尽头。 “谈了婚事没有?”二叔柔声问。 “嗯。”她眼前尽是水雾,不敢说太多话,怕被二叔察觉。 九叔在一旁,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递过来。 她无声摆手。 “细想想,他都三十有二了,”何知行道,“我怕见不到你们成婚了。知卿,你要替我主持这一桩婚事。” 何知卿笑着说:“你且安心养病,北伐不日就将成功了。你的女婿带着功名来娶未未,我可不敢代你嫁女。” 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后,九叔忧心北京动荡,留何二一家住到了夏天。 这天,斯年在洋楼地下室翻看她收集的报纸,看两年前的“国民会议促成会在北京召开的新闻”。何未再见到上边那三个名字,王尽美先生病逝于会议那年,而余下的李大钊先生和赵世炎先生都是在今年这场浩劫里离开的。 小婶婶在地下室门口叫她。 何未留斯年继续看报,上了楼梯,她穿过珠帘,一见到屋内坐着的女人,怔在那儿,心跳得突然急了。是谢家二小姐,谢骋如。 她看上去十分憔悴,眼睛仍如上一回般亮着,本是面容严肃,但一见她还是露出了温柔笑容。何未一见她衣裳上的孝帕,脚步停住。 “我父亲过世了。”谢骋如轻声说。 她眼一热,轻声回:“二小姐请节哀。” 谢骋如微颔首,放下了茶杯:“我留不了几分钟,就不说客套话了。清哥儿……” 何未窒住,定定望着谢骋如。 谢骋如似不知该如何说,想了想才道:“我来见你,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父亲临终前的遗愿,父亲让我替他对何家表达歉意,他说,何二小姐年纪轻,婚约又无外人知晓,这一次谢家经历如此大变故,已不如从前,日后不能拖累你们了……” “清哥怎么了?”她打断谢骋如,“他如今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谢骋如摇头。 不知人在何处,甚至不知生死。 何未心一沉。 “清哥儿的副官在四月来租界见我,那位副官对我说,清哥想我们做一件事。等风头过去,亲眼看看你好不好,如果你无恙,就告诉你,”谢骋如静了许久,轻声说,“‘骛清无能,无法践行婚约。还请二小姐……当舍则舍。’” 她眼泪突然就掉出来。 不是为了“当舍则舍”,而是那句“骛清无能”…… 谢骋如抬腕看表,以此来掩饰说出此话的难过心情,她轻轻离开座椅,到何未跟前:“这句话我不是以谢骛清二姐的身份说的,是以一个比你年长许多的、结过婚的女人身份来说,未未,人生的路还很长,你自己和你的家人最要紧。” 谢骋如又道:“你从十八岁到二十二岁,算正当好的年纪,已经用来等他了。之后,当为自己着想了。谢家,不想耽误你。” 谢骋如说着话时,也是伤感。 如今的谢家……已经没几个人了。 忠门忠门,是累累白骨搭起来的安|邦卫国门,而骨上皮肉所带的家族姓氏都迟早会消失,直到无影无踪。 谢骋如想到曾和三妹聊,你说,人一辈子活一回,我们这样的人会不会被人笑傻? 三妹说,诶,就是一辈子才活一次,管人家说什么。 谢骋如又问,你说,下辈子投胎,你我在不同的国家,怎么办? 三妹说,你保你的国,我护我的民。我们为自己的土地民族而战,你若降我,我必然瞧不起你,可你若死在我刀下,我敬你是个英雄,厚葬你。 谢骋如红了眼睛,摸摸何未的头发。 已经许久不敢想起三妹了,今日见到何未,被勾起了内心深处的痛。 “珍重。”谢骋如柔声说。 谢骋如走后,她在茶室内坐着。 想他的话,眼泪掉在裙子上。 他的前半生,似乎总在朋友、盟友的背叛里度过。 …… 龙涎香的香气越发浓。 她像回到南洋,潮湿闷热的海风,是少女时对那片海域最深的印象。 她想象着,在那个海岛上,她曾骑着自行车经过一片不起眼的民宅,其中一栋门前有大片浓绿的芭蕉叶,挡着的院子里,往内走,有个屋子里摆着把磨旧了的藤编躺椅……有个养伤的少将军曾躺在那里仰头看异乡的夜空。 而现在,她的少将军又被逼去了何处…… 斯年抱着一摞报纸进来,小小声说:“九叔公让我给你讲,南昌那里起义了。” 那年,经历数个月的屠杀后,他们终于拿起了武器,在南昌打响了武装起义的第一枪。 她不想让小孩子看泪眼,低头,摸着蹲在一旁的猫。 “叔公说,”斯年用自己的话给她绘声绘色地讲,“起义,要偷偷的,因为身边有敌人,要定好个时间,突然就打起来。” 斯年其实想问,爸爸在不在那里。 但好似能感受到何未的难过,把想问的压在心里。女娃娃走过来,学着她,一起摸着猫儿的背脊,滑滑的、蓬松的毛在她指间穿过,再穿过小娃娃的指缝。 小小的稚嫩的声音说:“他讲,起义前,有人唱国际歌。” 斯年又说:“叔公还讲,南昌起义的人认自己人,是用口令的。你猜口令是什么?” 她轻摇头。 斯年甜甜一笑,轻声说:“河山统一。” 河山统一。 在血流成河后,仍有人百死不屈,从血里走出来,带着这句话。 他们互不相识,认出彼此、认定彼此是生死兄弟,就是凭着这句心里的:河山统一。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41章 第四十章 古都夏日长(2) 她紧抿着唇,抿得唇发白。 吴怀瑾对她礼貌地一点头,上车离开了。 她站在门外的酷暑热浪里,背上已起了一层层的汗。 斯年难过地看着车远去,轻声问:“他是不是谢少将军的亲戚?” 自斯年懂事,何未就叮嘱过,对外只能称呼谢骛清是谢少将军。方才斯年在茶楼外,听人叫了一句少将军,下意识回头,一见吴怀瑾就傻了,只顾得往前跑…… 何未魂不守舍地“嗯”了声。 胡盛秋骑着自行车往茶馆这条街来,看到何未,急急捏下刹车:“见到了?” 扣青被逗笑:“胡先生看着比小姐还着急。” “你不理解我的心情,”胡盛秋抹去额头的汗,“要是寻常人问,我是不会给地址的……他那张脸,几乎和少将军一样。” 眼前的胡盛秋像极了那年在火车上戴着瓜皮帽,隔着几个军官,对谢骛清挥手的热情年轻人。时间有时会改变人的面貌,却变不了人心。 这个夏天,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九婶婶即将临产。 恰逢学校放暑假,何未带斯年去了天津。 自有了他的消息,她再无法静心,倒不如先去陪婶婶。两地只有半日火车车程,随时方便回来。 九叔从北平医院请来了妇产科大夫和护士,在家里给九婶婶接产。 “北平现在乱,老军阀们全在那儿,”九叔说,“万一打起来,你婶婶受不了。” 小婶婶好笑:“你九叔两个晚上没睡了,你安慰安慰。” “这西医的预产期也不靠谱,说是前天的,”九叔想想就不安,“我怕你婶婶生孩子,不愿她要,她坚持……”九叔欲言又止,没说下去。 何未难得见九叔如此,心里疑惑,晚上问小婶婶,九叔欲言又止是为什么。 小婶婶给她讲,过去妓院里给吃药的,许多人不能生育,婶婶也是。起初那些年,没想着会有孩子,这次一有,大家都紧张。九叔怕婶婶生不来,想让婶婶放弃,婶婶虽坚持,可私下里却怕早年吃的药有影响,怕孩子生出来有缺陷。 倒是小婶婶安慰他们,老天给了个孩子,吉人自有天相。 两人合计着,兴许婶婶过于紧张,推迟了预产期。 当夜,两人在卧房大床上围着婶婶,给她宽心。 小婶婶笑:“你给未未讲,你和九爷是如何相识的,她不是一直想听吗?” 大婶婶的杏眼一眯:“你们来陪我,怎地让我讲起来了?” 何未晓得小婶婶想让婶婶回忆最好的,附和说:“说说,我想知道。” 大婶婶脸一红。 她望着壁灯下的柜子影子,轻声说:“那年,你九叔还是个小公子。” 那是婶婶梳拢那日。 婶婶姿色算中上,才艺不错,梳拢日意外卖了大价钱。她不晓得谁出了钱,最大心愿就是给自己梳拢的人千万不要是虐待人的那种。 那晚,她在二楼往下瞧。 清朝末年,九叔随了母亲的容貌,年轻时漂亮得很,梳着被叫假洋鬼子的短发。身上是呢子料的高档西装,一丝不苟穿着搭配的马甲。大拇指上戴着个扳指,时不时敲着轮椅的木扶手……身边的富贵公子里有个贝勒爷,和他是姻亲,笑着道,今日他做个东。 那贝勒指一幅美人画,对何知卿说,就是这位。 何知卿没瞧画,直接道:“我若说,我就是不行呢?” 那人俯下身,搂着他的肩说:“不行,有不行的法子。” 大家笑,各自搂着姑娘上楼了。 他们想刁难他,特意把他的小厮都支开了,把他搁在一楼中庭。进进出出的客人们,无不叫一声九爷。他坐在那儿,唇边有了笑,却是在笑他自己。 母亲宗族富贵又如何,终究是个残疾,要被人耍弄。 杜小宛虽未梳拢,但过去在松竹馆陪这些爷吃喝玩乐,晓得这位小公子被人欺负了。 “小九爷若真不行的话,多哄慰两句……他是个善心人,京城有名的,该不会多刁难你。”老鸨想宽慰她两句,免得她得罪贵人。 “替我准备一楼的房间,方便他进去。”她轻声说。 言罢,她推开门出去了。 松竹馆是个双层木结构的青砖小楼,小巧精致,她推开二楼的红木门,而何知卿在一楼木根雕旁,抬头看二楼。 这便是他们的第一面。 …… 小婶婶的命就没那么好了,早早梳拢,受了不少罪。 烟花地名妓的故事流传广,可百年能有几个?世人都以为那里满是旖旎□□,到处是才子和流落红尘女子的爱情。其实八大胡同多少流落风尘的男孩女孩里,能出几个名妓?大多是姿色中上的寻常人,招待不知哪里来的男人,床榻上尽是发泄折磨人的,翌日满身青紫都是常见的事。 千古留名的名妓,翻遍史书没几人。 余下的,都是在市井夜色里无名姓的苍生之一。 三人聊到深夜,拥在一张床上睡了。 清晨。 何未见她们睡得熟,轻手轻脚下床,隔着锦被摸了摸婶婶的肚子,悄声说:“快出来,你爸妈等着见你呢。” 她去盥洗,刷个牙的功夫,已额头出汗了。 八月的天津,真是热。 天刚亮,她见客房里扣青搂斯年睡得香,没叫醒她们,独自去热了杯牛奶,踩着竹青色棉布拖鞋下了楼。 暑热难耐。她解开领口布纽绊,打着一把小摺扇,轻扇着风,往前厅去。 拖鞋踩在金棕色地毯里,没一点点声响。 人刚走到前厅门外,脚步突然停下,定在原地。 管家的声音在说:“客人早到了。不让叫你,就干坐在这儿等着。” 前厅站满了人,也坐满了人。 到处都是人,却像只有那一个男人有着真实的面容。 那个在记忆里存在许久,久到几乎真实面容都模糊了的男人坐在右手第一个客座椅子里,没着戎装……白色的立领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地系着。额前的短发被特意向后拢过,拢到后边去,露出的眉眼没有太大变化,目光更沉了。仍是清瘦。 他一只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靠坐在那儿,像如此坐了几个小时,一动不动。 两人对视着。 坐在那里的男人轻声说:“何二小姐,久违了。” 眼泪掉得毫无征兆,落在了牛奶杯里。 她喉咙更住,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话,说不出那句:谢将军,别来无恙…… “今日不方便起身,”他说,“抱歉。” 她摇摇头,含着泪的一双眼望住他:“这里不讲礼数,就这样……坐着就好……” 她端着的牛奶明明烫得很,可却无知觉一样,紧握着玻璃杯。 “主人来了就好,”一个深灰西装加身的男人立身而起,笑着道,“谢先生初到天津卫,说此处有位故友,让我们送他来见一面。” 她认出这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郑渡。 “你们说两句,我出去了。”郑渡像不认识她,礼貌说。 前厅众人鱼贯而出。 没了外人,此处静得像没有人。 “难得见你穿夏装。”谢骛清轻声说,先打破沉寂。 多年后,两人单独面对面,第一句……竟是这个。 不过也对,过去见都在寒冬腊月。确实难得。 身后,林骁为他们关上推拉门。 “怎么?不认识了?”他微笑着问。 她心一窝窝疼着,挪动脚步,到他跟前。 何未将玻璃杯放到当中的小方桌上,挨着他坐下。 “你……”她带着浓重的鼻音,轻声问,“这几年在哪里?” 这几年她了解到许多人被关在陆军监牢,或是被秘密扣押,猜想他也是如此。 “在杭州。”他轻声回答。 “现在算自由了吗?”她看向他的腿,“为什么不方便起来?腿伤了?” “风湿,”他以惯有的语气笑着问,“是不是没想到?一个南方人竟受不了阴雨天气,得了风湿。” 何未难过地望着他。贵州多雨水,他在那里长大,该比寻常人更习惯湿气。若真是风湿的话,这几年该是住在了多不好的地方。 “不是不能走,只是医嘱在,”他安慰她,“不好多走。” 他受伤,却还要安慰自己。 “少将军从十七岁上马征战,”她柔声说,“趁着养病,正好休息休息。” 谢骛清被引得笑了:“在二小姐心里,骛清竟还能被叫一声少将军。” 他已三十有五,人生过了大半。 …… 刚被压下去的泪意,再次往上涌。 她握着木摺扇,眼睛完全红了。 谢骛清微笑着,移开视线,去看她攥着的那把叠起的白壇木摺扇,看扇尾的青穗子,顺着去看她的手指关节,她的手腕…… “我们……”她将左手伸到他眼前,“见面后,手都没握过。” 谢骛清静住,然后沉默着,紧握住了她的手。 时隔多年,他们再碰到彼此的身体,哪怕只是最礼貌的握手,都让人无法承受。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因被锢得太紧,有些胀痛……但还是对他笑着。 前厅门被拉开。管家进来,悄悄提醒他们,有外客来了。 最近几日因婶婶要生产了,在天津租界里住着的老人们全都时不时来转一下,管家跟九爷时间长,看得出谢骛清不好见外客,先将客人们引去了茶室,过才来提醒他们。 林骁跟着进来,看似也要催他走,不忍心。 谢骛清没动。 他看着她,笑着问:“上一回来,在地下室里翻过一本旧书。能不能替我找找?” 她以为他想淡化要走的事,配合着起身:“我去拿。” 她跑去地下室,找到书,再回来,谢骛清竟已不在前厅了。 “公子爷上车了。”立在大门内的林骁说。 何未望出去,正见谢骛清被人扶着,上了轿车。他的右腿显无法用力。她看到这个背影,后知后觉地想到,谢骛清方才支开她,只是不想让她见到此刻的狼狈而已…… “二小姐就不必送出去了,”林骁接了她手里的书,“门外人多眼杂。” 院子里有不少来客的小厮聚在一处闲聊。 “二小姐请安心,我们并不急着走,只是公子爷这几日有事要办,”林骁低声道,“想找他,还是过去的方法。” 何未轻点头。 她曾用那个号码求助过,三位数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林骁快步离开,上了谢骛清的那辆轿车。 她立在玻璃门内,目送两辆轿车先后离开。 余下的人,全都以黄包车拉着,沿相同的方向去了。 轿车去了天津的三不管。 此地在法日租界西北方,法日租界管不到,天津的警察署也没法管,久而久之,成为了三不管的地界,茶园、戏院、旅店和大烟馆密密麻麻排满了横竖窄街。 清末时,郑家见这里发展日趋热闹,先下手买了地皮建了一排房子,如今都租了出去。此处是赌坊后边的小院子。在他们来前,就在郑三小姐的吩咐下收拾干净了。 这地方,谢骛清一行人不止一次来过,熟门熟路,早在来前就收拾干净了。 晚七点,有人引了位穿灰褂子的老先生来,门口的人再三验过身份,将先生引到厢房。老先生一进门,见要诊病的正主,深深作揖,立身起来时才敢瞧这位不露身份的病人。 谢骛清换了衬衫和过去常穿的护**时期军裤,坐在棕红单人沙发里,似等了许久。 这军装式样早没人穿了,还是辛亥革命前后,在南方的那批反袁军人穿的…… 如今年代已换了,老先生见这久违的军装,一晃神,以为回到了十多年前。 “先生请。”林骁在一旁提醒说。 这位正骨先生在三不管十分有名,北方帮派打架下手狠,断骨接骨是常有的事,因此让他在接诊数十载后,练就了绝艺。在谢骛清到前,郑渡特地找到这个人,只等他到天津。 那先生将谢骛清的军裤卷起来,检查着,一会儿眉头拧起来:“您这……上一回接骨的人手艺不大行啊……”这种富贵人,怎么治腿上如此马虎? 接骨先生一眼就看出来,第一个接骨的要不就是手艺太差、不懂接骨,要不然就是有意没给接好。 “看着是养了有快一年了?”那先生又道,“这都长好了,给耽误了。这样,我给您每日按摩一个时辰,半年后,走该没问题。两年内,就瞧不出大问题了,只是不能久行久立。” 正骨先生看谢骛清是个出门就坐车的富贵人,想着如此就可以了。 房间里一时安静。 “找到先生,正是因为听说你曾治愈过没接好的骨。”谢骛清说。 “您说的是那一回……”正骨先生回忆,摇头说,“那不一样,那是个跑码头的,身体壮实,受得了那个法子……” “是什么方法?”他问。 “重新打断,我给您再接一回,”那先生答,“但也有风险,我不敢打包票——” “那就重新打断,”谢骛清平静道,“就今夜。” 何未不知谢骛清此行安排,怕斯年见不到要失望,嘱家人先不要对小孩子说。 婶婶听说谢骛清回来了,无比高兴,也不忧心肚子里的祖宗了,一定要九叔摆上麻将牌庆贺庆贺。客人们在前厅哗啦哗啦地推起了那一张张象牙白的牌,聊起平津两地的大小事。 从午后到深夜,哗哗声不断。 她从见过谢骛清,一整日心提在那儿,落不回去。 谢骛清曾以手指沾水,写在桌上的三个数字组成的电话号码,像是三颗骰子在心里溜来溜去,变幻着红点数。 她撑着下巴在茶室里,看着落地钟的黄铜钟摆一下下晃动…… 拿不定主意该不该今夜联系他。 没几分钟,隔壁有人叫了声十三幺,开始给小厮们派红包。 她在这吵闹里,终于下定决心,握住听筒。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像炸开在掌心里的爆竹,她被烫到手似的,愣了几秒才提起来。 电话是和楼上连通的,小婶婶的声音同时问:“你好,何公馆。” “你好。”男人的声音很低,很哑。 是他。 “你找哪位?”听筒里,小婶婶接着问。 她抢着说:“小婶婶,我的电话。” 小婶婶顿了两秒,显被吓了一跳,没想到楼下有人接。 “晓得了,你们说。”楼上收了线。 线路上,仅剩了她。 她两手握着听筒,想到他在电话线另一端,竟像回到过去。 心像复苏了一般,轻轻跳着,为了他。 “怎么不说话?”她柔声问。 “我在想,”他说,“确实太久不见了,今日险些认不出。” 她不禁笑。 “是不是在笑?”他声音里也带着笑。 她轻“嗯”了声。 虽谢骛清的语气轻松,但她能辨出他音色里的疲惫:“刚到天津累不累?” 那边,话筒里出现了熟悉的布料摩擦话筒的动静,她每次都想问,谢骛清是打电话习惯时不时换手握听筒,还是喜欢用脸夹着听筒,然而去点烟。 她暂且只想到这两个动作,能让衬衫衣料擦到听筒。 她仔细听,隐隐还有他的呼吸,时轻时重,像微醺着。不知道是不是又是酒局后。 “未未。”他低声叫她。 她心软乎着,将头靠在淡金色的墙纸上:“嗯。” 像回到初相识,猜他在哪,身边是谁,正在做什么,明日会不会见。 在小院子的厢房里,谢骛清确实在抽烟,但不大能品出烟草的味道了,断腿的麻药药力已过,断骨的痛被无限放大。 他有经验,伤在初夜最难熬。 谢骛清靠在沙发的椅背上,夏日炎炎,本就热,再加上骨痛,衬衫后背已被汗浸湿了。 “怎么又不说话了?”听筒里的女孩子声音问。 一点点红星火在他指缝里,他声音低哑道:“喝得多了些。” 透过敞开的玻璃窗,知了闹个不休,赌场闹得厉害。此处赌坊人杂,三教九流,隔着一个小院子,像在眼前闹着。 谢家老宅已被二姐卖掉。乱世里,三五年就是一代人。 他身上的军装式样早就过时,那个反清反袁的时代早早过去,北伐也成了过去。他像个不合时宜的存在,活到了今天。 麻药和痛感让他竟在这一秒不知今夕何夕,一恍惚就到了这里。 似乎,还在十几岁初到天津卫那年,他还没去保定,没读军校。谢家还在,家门荣耀。 s:///book/12/12389/8761814.html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小说网手机版阅读网址: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 42 章 第四十一章 古都夏日长(3) 何未等了许久,不见听筒那边的谢骛清说话。 “你那边挺热闹的?”她试探着问,“刚回来……顾着自己身体,应酬是没有头的。” 他在电话里笑了,柔声说:“好。” “我还有电话。”他又道。 “我还有句话。”她连忙说。 万幸,没有断线。 她轻声道:“你在天津,该住在我九叔家,这里最安全。” 何未握着听筒,等他的答复。 “不麻烦九先生了,”他低声道,“不说了。” “嗯。” 在嘟嘟嘟的断线音里,她靠着墙壁坐着。 从见面就感觉到的疏远,在方才的回答里更突显出来,她总觉得谢骛清在克制压抑着什么。 隔日清晨,婶婶突然阵痛来袭。 她一边痛,一边兴奋地握着九爷的手腕子,那一边皱眉,一边哎呦呦,一边笑的样子,真是看得何知卿心跳都要停了。 从白天到深夜,再到天露白。一阵啼哭带来了何九家第一个孩子,九爷数日未深眠,脸都熬白了,人家要抱孩子给他看,他没顾得上,推着轮椅轮子自己往产房去了。孩子可以再生,九爷的杜小宛只有一个。何知卿一见到躺在那儿喝牛奶的婶婶,心落回了胸膛。 他眼眶湿着,望着虽虚弱,却满面喜色的杜小宛:“我这一夜啊,没了十年寿命……” 婶婶笑着看他:“大忠大义的人来过,老天会护佑我们的。” 婶婶指得是谢骛清。她听着心里高兴。 全家人被如此一折腾,全都睡了个足,她睡到中午起床,被告知,前厅有客人等着。 在天津能有什么客人找她? “有个人,你见过。”小婶婶轻声道。 好似谢骛清一回来,旧人就纷沓登场了。 她进了前厅,见到今日来客。其中一个面善的长方脸白须老人对何未微微而笑,她回忆起这张脸这个人数年前确实见过,曾因皇帝被赶出的紫禁城的事,他来这里见过谢骛清。 自逊清皇帝到天津卫的日租界定居,他们这些遗老遗少跟来了不少,因依附日本人,不少人做了日本装束,这位逊清朝廷的老官员就是,穿着和服,梳着油光光的两撇短发,不伦不类,滑稽可笑。那个日本人穿着英式西服,和同样身着西装的法领事及翻译一起,几人并肩坐着,倒像是租界百货大楼展示窗里的一排人偶。 他们来,是为了何未参股的盐号。 其实是分批来的,九叔耍了个心眼,让两拨人一起见她。 如此,不论日本人还是法国人,都只能说到皮毛,无法深入。何未反倒轻松。 北伐后,原来的“榷运局”改为了“盐务税收管理局”,也就是说,经营形式从官方办,改为了官督商办。 食盐一放开,都在抢占先机,她参与此事十分低调谨慎,没想到还是被这些人嗅到了。 何未将手里的扇子打开,轻轻扇着风,笑着道:“对盐号这件事,我是身轻言微,没什么说话资格的。” 那穿着和服的老人家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了两声:“二小姐谦虚了。何家有艘万吨级的海轮,专准备做盐运,想来在这上面还是有想法的。更何况,说是官督商办,一开始能拿到盐号批文的,还不是你们这些大户。” 这个老头是清政府官场出身,比那两个洋人和一个翻译懂人情世故得多。 “而且,产盐区都在沿海口岸,谁不知道何家和沿海口岸关系好?这关系可是从民国初年开始的。更何况天津有这么多大盐厂,盐厂是盐号的供货源,有多重要不言而喻。而何家九爷在天津是什么地位,大家有目共睹,怎么能说是身轻言微呢。” 何未笑笑,避重就轻道:“我九叔要知道被大人如此夸赞,比婶婶生了女儿还要开心。” 那个翻译对法国人说完,法国人立刻笑着,说恭喜。 那日本人问长脸老头,老头不大情愿翻译给他听,日本人也跟着法国人,说到了孩子上。 何未惯于打太极,借着这个机会,扯得越来越远。 日本人和法国人,加上那个翻译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唯独那个长脸老头不悦,却碍于大家都在说喜事,不好打断。 猫儿突然从茶室跑出来,一跳,落到她腿上。 九叔养得这只猫极有灵性,跟着九叔见客人多了,一旦见主人气场不对,想结束这场会客,就会闹着来撒娇。此刻便是。 她摸着猫背,叫扣青去端新煮的糖水。 小婶婶及时雨一般跟着扣青进来,陪着这几位客人和何未天南地北地聊了一个时辰,等送走客人。何未抱着猫,去了茶室。 何知卿睡了足足一夜,正怡然自得地喝着茶,大拇指上的扳指颇有节奏地敲着矮桌,哼着曲儿,见她来了,笑着接过猫:“为了这个盐号,好几轮人来见过我了。英国法国,今日又是日本人。照我看,你带斯年尽快回北平,不用等这里的满月酒。” 天津和上海都是租界多洋人多,因此麻烦也多。九叔的考量是对的。 她心不在焉“嗯”了声。 但谢骛清如今到了天津,她怎么可能安心走。 她挨着九叔坐下:“九叔,你能不能帮我问出他在天津的落脚地?” 何知卿瞧着她:“照我看,他是不想让你见到。” “我知道,”她反问,“可若是婶婶病了,不让你知道,你还能安心在这儿喝茶吗?” 何知卿想了想,也是。 打开床头的矮柜抽屉,翻出一个手抄的电话簿,翻找着,打了几个电话出去。何知卿留了个心眼,顺便问了郑家。 何知卿挂了电话,说:“既然他能突然出现在天津,就是周密安排的,未必能打听出来。耐心等等。” 消息在午后传来。 无人听说那位谢先生,倒是郑家最近事情多。 何知卿说:“郑家早年在三不管买了块地,开了不少铺子。最近生意好,事情也多,昨天下午有人在戏园子闹事,斗殴伤了不少人。天津最好的几位江湖先生都去了,包括一位有祖传手艺的接骨先生。” 她直觉发生的巧。 何知卿猜她所想:“不让你去一趟,你是不会罢休的。坐我的车过去,三不管虽无人管,但九爷的车大家还是认识的。” 她“嗯”了声,要走。 “在他回来前,我不想提这些,怕他真回不来,你知道了更难过,”九叔轻声又说,“我让许多朋友打听过,谢卿淮被囚禁那几年,南面好几个讲武堂的学生们写请愿信想救他。依我看就是这些害了他,怎么能留个有声望的活口呢?我猜,他受得罪不少。” “这人生在世,往往是盛名薄命,”九叔最后道,“如今他能活着,我都是意外的。” 何未没再耽搁,要了戏园子的地址,去了三不管。 许多老板认识九爷的车,一见车,便指使人引到门旁停了。何未隔着半开的车窗,看车窗外的戏园子老板,说:“给郑家人带句话,我是何九公馆的,找一位叫林骁的先生。” 未几,从戏园子里走出一个人,正是林骁。 她下了车:“林骁先生来听戏?” “是,今日有一出西厢记不错,”林骁面对旁人应对自如,唯独对何未,不敢所有阻拦,“二小姐……想听?” “嗯,”她见戏园子外的红纸写着今日的名伶,随口道,“我最爱这位唱的西厢记。” 何未戴了个大遮阳帽,由林骁引着,进了戏园子。白日里的生意不如晚上,有几个伙计擦着戏池子里的桌子。老板亲自给她掀开一块块半悬的绣金布,往后边去,兜了个圈子,才进了后边的小巷子。那巷子连着隔壁的赌坊。 “昨日天津最有名的接骨先生过来了?”她边走,边轻声问林骁。 林骁不敢答,点点头。 几经辗转,终进了个院子。此处小得很,为不引人注目,没刻意按招待人的样子布置。 一半院子堆着赌场的破赌桌和椅子,半挡着通往另一处的小木门,木门上了锁。另一边的厢房里,进出几个便装的中年军官,在进进出出地收拾着文件。 正房门口挂着湘帘,里头静着。 她征询看林骁,是不是这间。林骁轻颔首。 何未立在湘帘前,略定了定神,伸手要撩湘帘。 林骁想拦,没拦住。 ……不敢拦。 她一手撩开湘帘,迈进了门槛。 里头为消暑,窗帘都放着,挡去外头的日光。 但如此盛夏,哪怕挡了直晒的光,也足够看清里边的人。 一台16寸台壁两用的绿色电风扇摆在茶几上,正对着一盆冰吹着风,这算是屋内的一股清凉,在咯吱咯吱的扇叶旋转声里,谢骛清靠坐在暗红的双人沙发里,面前摆着一个小桌子,堆满了书和手稿。他正拿着一支钢笔,在手上转着。受伤的那只右腿打着石膏绑着纱布,搭斜搭在比沙发高的椅子上。 屋子里,凳子上坐着一个,窗边靠着一个,还有个拿着水果刀在削苹果。 何未一眼望过去……全是面善的,当年保定的同学会都见过…… 谢骛清抬头,停下了转着钢笔的手。 她本是满腹的心疼,还有被瞒着的委屈,筹谋着做出气恼的样子。 被屋内这一堆人打乱了。 “我们马上要去火车站,”其中一个就是当年的桃花眼先生,他两鬓短发已白,却还是带着往昔的灿烂笑容,“和谢教员告个别。” 这语气,像是对师娘汇报。 何未抿抿唇,将白珠子串起来的手袋放到进门的高柜子上:“你们……说,我见天太热了,问问,要不要送些冰镇水果进来?” …… 湘帘外,王堇的声音问:“站太阳底下偷听什么呢?不嫌热。” 没人回答他。 这一问更尴尬了,林骁显是在偷听里边的情况。 她一转身,掀竹帘子出去了。 王堇抱着一摞电报,林骁正拉他到一旁。 王堇见到何未,眼睛亮起来,要叫,但还是收住了,知道里边在谈正事。 何未看林骁,悄声问:“你怎么不说里边有人谈事情?” “……”林骁想说,二小姐方才的样子除了少将军谁敢拦,但还是忍住了,轻声说了一句比较讨人喜欢的实话,“我是想……少将军的事,没必要避开二小姐。” 那也该给个心理准备。 没几分钟,屋里的人先后都出来了。 这些人的装扮都不像过去同学会的时候了,有的像商人,有的像读书人,有的是大褂,有的是半新不旧的西装。他们年纪都比谢骛清大,已在四十岁上下,但看何未的目光还像初见,或是更早,像在保定读书时……这恐怕就是故人重逢的意义,让昨日重现。 匆匆一面,匆匆作别。 何未等大家走了,立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都说是一鼓作气,再而竭……方才的气势减弱了不少,她撩了帘子,进去了。 木门被从外关上。 关门人显是过于紧张,忘了有弹簧拽着木门,怦地一声重响,震醒了她。 …… 风扇叶咯吱咯吱,将冰块的凉气一阵阵吹到她的脸上。 谢骛清仍在沙发里,也没法动,等着她进来很久了。 在谢骛清的人生里,难得出现的几次“意外”都攸关性命。他机关算尽,算不到就是一个死字。唯独多年前的百花深处……还有今日的意外,和生死无关,只在风月。 他将钢笔放到一摞手写稿上,轻声说:“二小姐来前,该打声招呼。” 他指的是因盛夏炎炎,而敞开领口挽起袖口的衬衫,还有因打着石膏不得不挽高裤腿的样子。衣衫不整的谢骛清,如今在她眼前,想避嫌都没法动。 她绕过正当中的八仙桌,绕到谢骛清完好的那条腿旁。 “是谁招惹你了?”他仍是笑着问,“看着像受了气?” 她瞅着他,瞅着瞅着,眼泪涌上来。 “我以为你一见我就着急走,是为正事,还安慰自己,你一定没事的……”她喉咙被哽住,缓了几口气接着问,“你受伤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他们都能知道,偏就瞒着我?你这样……难道还想瞒我一辈子?” “如果能做到,”他轻声说,“我确实想瞒你一辈子。” 她一眨眼,眼泪珠子掉出来,像在弥补昨日没流出来的那些。再一眨眼,眼泪珠子已成了串,全掉在身上,地上。 谢骛清一见她掉了眼泪,笑意转淡。他没法挪动,手一探,想拉她的手。 何未躲开,抹脸上的泪。 “二小姐不是个爱哭的人,”谢骛清柔声哄她,“不过是一条腿,不值得你哭成这样。” …… 能过这么久还没养好,还须到天津问医,怎么可能只有一条腿的伤? 偏他永远不在意,永远像伤在旁人身上。 “为什么不值得?我不能心疼吗,难道还要我笑?陪你开玩笑?”她说完,眼泪再次涌出来,“我就问你,断腿疼不疼?你就算姓谢,就算满门忠烈,你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少将军是铮铮铁骨,可以做到笑着死……但我至少有哭的权利,”她越说越难过,“我也是普通人。” 谢骛清真被逗笑了,握住了她的腕子:“这不是还没死吗?” 何未怕太用力甩开,迫他挪动腿,任由他握自己的手腕,跌坐到了沙发的软皮子里。女孩子的体温像是烫的,比骄阳烈日更灼人,挨到谢骛清的身上,让他只觉不真实。 她哭着哭着,已忘了哭的初衷。 不安在这五年没有一分钟消散过……倒像把担心都在此刻哭了出来。何二家已经没人了,她像个孤儿,哥哥走,二叔走,只靠着航运和斯年拽着往前走。 一想到谢骛清可能在监狱里,或是早就被执行枪决……她就整夜整夜睡不着。 …… 谢骛清用手指抹掉她的泪,一次次,不厌其烦,他怕擦不干净,怕她的脸被泪水浸得多了,会疼会泛红。他把手伸到长裤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偏今日这条军裤里没有装手帕。 谢骛清的手在口袋里一无所获,缓慢收回来…… 他以仅有她能听清的声音说:“不哭了?” s:///book/12/12389/8819171.html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小说网手机版阅读网址: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 43 章 第四十二章 古都夏日长(4) 她还在抽泣着,根本停不住,人哭到一个地步就是惯性。她咬着下唇,因为抽泣,牙齿无意识地、或轻或重咬到下唇,将那里咬得更红了。 谢骛清低头看她,不该是现在,趁她哭得正可怜的时候。 “当舍则舍”是他留下的话,但留下这句话的谢骛清有多少不甘?他没对谁提过。对着二姐和四姐,也是说,当初怪他,明知前路不明,偏要扯上一个女孩子。 但他也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不甘心的时候也会想,他谢骛清一生没对不起谁,想过的,心中期许的,不过是一段寻常普通的夫妻生活,像曾经的父亲母亲,叔叔婶婶。 赌坊隔壁的戏园子里名伶登了台,锣声鼓声敲起来,像锣锤鼓锤落在了身上,肩上,背上……心上。 尘世嘈杂,哄闹杂沓。 他将脸离近,感觉她强压着抽泣时的呼吸,像小孩子一样微弱。 谢骛清的手,搂到她脖颈后。 她无法动弹,除了不由自主地抽噎着,连呼吸都停住了似的。 何未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在泪水的湿润下,清晰感到他在亲自己。 每一次和谢骛清在一起做这种亲密事都让她有种像随时要被人撞破,不得不凝神屏气,小心翼翼的心悸感。 谢少将军,是她十七岁尾巴上的一场梦,一梦便再没醒过。 梦里有珠帘子一串串,有烧红的炭火盆,有敲打着窗户的北风,还有他踏入珠帘子内的那一双黑色军靴。 他那双军靴自南方的血火里走来,像一脚踏入了红尘。 …… 他在她的唇上,一下一下轻吻着,手指在她的长发里滑动,隔着发丝摩挲着她的耳垂,还有脖后柔软的皮肤。 何未哭得累了,往他颈窝上靠。 日光从窗帘的缝隙下钻出来,晃到她的眼,想说,能不能找块砚台将窗帘边沿压住。懒得动,懒得说,她手伸到他的衬衫里,摸到的都是汗。她不禁笑,真新鲜,他也是会出汗的。 有他的记忆里,都是灯光凌乱,夜色浓,天寒地冻。 像戏里唱得公子小姐分手的桥段,总是在这种情境下,而私会偷情的,便是在夏日了。 戏园子里唱着《西厢记》。 她在咿咿呀呀地唱词里,想,这戏词里的男女就是古寺里见面,一眼定终身的。不知怎地,想到十八岁生日时,想到玄关立面红底金字的宴客牌上,他们保定同学会的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名字……那晚,那边宴客几十桌,在灯影里尽是各省的军装。 她微睁眼,在刺目的日光里,见他穿着的军裤。 谢骛清感觉到她脸在的自己颈窝的地方轻挪动,摸摸她的下巴,泪也干了。两人如此拥着像泡在温泉里,汗如水,裹着身子。 他摸她额头都是汗,低头,下巴颏压到她的头顶,柔声问:“打盆水过来,给你洗把脸。” 她摇头,脸上的胭脂都哭掉了,眼睛肿着,怎么能让外人看到。 何未抬头瞧着他。 谢骛清微笑回视,轻声道:“三十五岁了,经不起二小姐如此仔细看了。” 他的嗓音有着一夜未眠疲惫沙哑。 何未低下头,将额头压到他的颈窝,盯着他的衬衫纽扣看。 他一提年纪,她心里像被堵上了。 那年,他都没到二十八岁……一年又一年,眼看着年岁都过去了。 “怀瑾说,你有个女儿。”谢骛清低声问。 何未迟钝地“嗯”了声。 风扇转了许多圈儿,她没见谢骛清回答,抬头,对上了那一双压了许多话的眼睛里。谢骛清似乎也是因为她给了肯定答案,很是意外,同时在想,接下来的话该如何说。 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对她温柔地笑了笑,像是很快和心里的猜想和解了。 这些都不重要。 “还是先叫林骁打盆水进来,”他避开她的视线,全然忘了腿还打着石膏不能动,下意识就想起身,“这些话,以后再聊。有的是时间。” “不是我生的……”她急忙搂住谢骛清的脖子。 房间静得出奇。 “不会真以为是我生的?”她好笑,不过也怪不得他,方才自己竟浑浑噩噩地“嗯”了声,哭糊涂了,脑子没跟上。那片刻安静里,也不晓得他想了多少层东西。 “香港何家带回来的,过继给我的。二叔怕他过世以后,我上下都没人,要被宗族要求均分家产。所以和他们说好了,安排我过继一个女儿过来,”何未说完,奇怪问,“我带去了广州公寓,他们没告诉你?” 当时谢骛清回去,守着公寓的老伯提过一句,何二小姐带了个小侄女过来。他没太在意。后来怀瑾说何未有个女儿,家里都认为是和谢骛清生的。 只有他自己清楚,当初的程度不可能有孩子。那时,他认为是个误会,毕竟怀瑾只和何未匆匆见了一面。 他就算要问什么,也只会信她亲口所说的。 谢骛清笑着,轻叹口气。 戏园子里暂安静了,也不晓得下一折是什么。蝉声一阵比一阵急,像在补足方才被锣鼓压下去的阵仗。何未难得见他醋一回,不过这醋猛了些。 “一开始她怕生,叫不出妈妈,”她笑着解释,“后来跟我一路回北京,就开始叫了。她记事晚,三岁前的都记得不大清楚了,如今就当我是她亲生妈妈,你见到可不要揭穿,怕她受不了。我想等她长大了,再告诉她过继的事。” 谢骛清安静听着:“如此说,你二叔恐怕也考虑到,他走后没人陪你。” “嗯。”她想到二叔,难过起来。 “斯年从相片里认你,”她继续说,“认为你就是她的亲生爸爸,你可不能说破了。” 他笑。倒是和家里人一样,全认定了,是他谢骛清的女儿。 不过也好,省得解释起来更麻烦。至多是,年轻荒唐。 “还有,”说起斯年,她想到和他有关的,“我在你广州公寓……拿走了一样东西。” 拿走了他十八岁穿军装,初被称少将军的相片。 他笑:“我知道。” 言罢,轻声又道:“也留了一样东西。” 她脸红了:“……你怎么找到的?” “他们说,你去过。我照着你的脾性猜,该有什么留在了卧房里。” 他曾说过,他的内务习惯自己做,没人进他的卧房。要不然她也不敢留。 当时年纪小,胆子大。如今反倒羡慕那时的自己。 …… 她摸摸他的短发,陌生的触感。 他们认识八年,见面的日子没几天。过去的八年,以“匆匆”两字便可概括,细想想,他们就像是旧时代婚姻下的未婚夫妻,了解甚少。 “这五年,我常后悔,没趁你在北方时多了解你一些。” 谢骛清和她目光相对:“现在了解,还来得及。” 她笑。似曾相识的一句话。 谢骛清搂她的腰,她就势窝在他怀里,见他不出声,仰头看他。他的下巴颏上有没刮去的胡茬,她摸了摸,谢骛清低头。两人对视着。 他的唇在她额头上碰了碰,笑着,往下,再次吻到她的唇。 像风压下摇曳的烛火,山影压住了夜下的河流。他吻的静,静是最有重量的,最后她被亲得恍恍惚惚的,有种天已黑,外头风雨肆虐,屋内却馨香满室,再进一步就是不可言说。 她糊里糊涂地想着,亲累了,往他胸口靠,被他的心跳震得胸腔也跟着一起震动。 谢骛清,他回来了。 林骁送来的电报,打断他们。 何未从他臂弯里逃开,斜靠在双人沙发的另一端,探手,从矮桌上拿那一摞手稿上头的几张,是手绘的战车一样的草图。 他将电报交回给林骁,讲了两三句苏联的事,大意是,方才见他的其中两个要去苏联的军事学校进修。沿路经过奉天,须有人郑家的人照应。 “这叫坦克,雷诺ft-17,”他等林骁走后,低声在她耳边说,“法国人用它对付苏联。当年直奉大战,国内第一次启用。” 坦克。见多识广如她,也从未见过。倒是在直奉大战的影像里,见过战斗机。 他为她讲解:“全国只有几十辆,都是奉系的。当年我在奉天见过,”他拿起后边的几张纸,给她看,“这是装甲车,运兵用的,奉天军工厂有能力组装。” 那年他去奉天,就是看这些去了。她仔细看着图纸。 他把桌上的一摞手稿都拿过来:“这里是我写的。我父亲多年写的战术、筑城和步兵操练的手稿,都在我二姐那里。等方便了,她都会送过来给我。” 这也算是谢骛清的专长,他早年在欧洲军校进修,后来去苏联进修,取了不少经验。回国以后,在打仗间隙,在几个讲武堂都教过书,保定只是其一。 想到保定,他难免遗憾。在办同学会那年,保定那里就结束办学了。 时间总在带走身边的东西。 “云南有个讲武堂现在还在,从清末就办得不错,培养了不少国内将领,还有亚洲几国的将领,”他见她有兴趣,多讲了几句,“但现在时局动荡,在国内办很危险,想培养新人,还是去苏联进修更安全些。” “军事教育也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经验,”他理好手稿,最后说,“趁这几个月不能走路,写写新教材,以后有用得到的地方。” 她看着厚厚的一叠手稿,甚至怀疑,这些是不是他在被□□折磨时,在脑子里成型的,然后一重获自由,就如潮如水般涌出来,忙着整理。 何未两手攀上来,搂着他的脖子:“谢教员。” 他笑,等她说。 “你难得对我讲很长的一段话。”她望进他的双眼。 “说多了,怕你觉得枯燥。”他说。 她笑:“你就算说一一一,二二二,三三三,都比别人长篇大论好听。” 他也笑,在她耳旁说:“二小姐是被感情冲昏了头。” 他们从午后消磨到了黄昏。 她坐9叔的车来,打着听戏的幌子,留不到过夜,怕引起外人议论和注意。 坐到天黑了,窗帘缝下流进来的月光落到谢骛清肩上,她没头没脑地想,原来月光照不出灰尘,白日飘在空中的一束束不断旋转的金色尘埃都没了。 人轻松到一个程度才有这份闲情,瞧得见灰尘如何在光里旋转,也瞧得见蜗牛爬出来的一道道白。 谢骛清见她左右看,以为她找东西找不见:“要开灯吗?” “不要,”她摇摇头,脸挨在他耳边,“开灯热。” 不想打破这一点点暗里的独处,她用唇碰碰他的下巴颏,被微微刺到,不疼,麻麻的。她不禁笑了。她一笑,谢骛清便低头下来,又亲她。 她能感知到他体力透支,已累了。 他亲一下,要停会儿,才到下一次,许是天黑了,她被这不轻不重,不紧不迫的吻引得心里酥麻麻的,咬着下唇,不给他亲了。 “吃饭。”她在他的手心里逃走了。 她开了灯,想叫林骁准备晚饭。 林骁早备好了,一见灯亮便端了进来。 她从正房出来,将王堇拽到一旁,细问谢骛清作息和饮食。“一般下午两点要睡,今日你来,他精神好,”王堇悄声说,“睡到三四点就要吃晚饭,跟着处理要务,到夜里十二点吃了药,能睡到四点多。夜里不吃安眠药没法睡的,一旦他吃了药,大家都不会去叫。” 隔壁厢房的灯早亮了,想必大家等他处理事情等了许久。 谢骛清难得下午放纵一回。他身边人默契十足,除了那一份电报,再无人来打扰过。 那些人对着她,面善的,陌生的,都将她看作自己人,不大避讳的。 何未见他吃了没两口,众人已将他围起来,想,怕是下午堆积了不少事。她趁着他解决了两件事的间隙,大家休息、低声讨论时,走到沙发前,一手捏着白珍珠手袋,一手对他轻挥挥:“明天来看你。” 他对她伸出右手,她不解,把手递过去。 谢骛清将她那只手握了又握,轻声问:“明晚留住吗?” …… 她像初谈恋爱时,口是心非地小声道:“说不准。” 他没松手。 她瞥见屋子另一边的人在看这里,不得不给了两人都想要的答案:“应该……可以。” 他和她对视着、笑着,放她走了。 s:///book/12/12389/8819172.html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小说网手机版阅读网址: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 44 章 第四十三章 烈酒醉繁花(1) 夏日炎炎。三不管的戏楼,谢骛清为她预留了一个包厢。 林骁立在门外,等候多时。 昨日她回到家里,回忆认识谢骛清这些年,只见他穿过两套西装,余下都是一个式样的衬衫和军裤。今日进戏楼前,好奇问了句,是不是谢骛清除了军装,没什么衣裳。 正如她料想的,林骁的答案是:公子爷像老将军,节俭惯了,自十岁起,除了军装就只有军装,那两套西装还是上一回入京为做戏见人,临时找裁缝赶制的。 “二小姐您想想,做革命的哪里有钱,我们不收捐税,也不种鸦片,就靠以战养战和自掏腰包,还有爱国人士的捐助。我们家二小姐就捐了不少,您不也捐过吗?”林骁笑着说,“军阀的战报都不爱说什么缴获多少枪支,分别什么型号,多少发子弹。人家不缺这个,我们写得明明白白,穷惯了。” “林副官比过去爱说话了。”扣青笑着道。 林骁见扣青,惊讶。 “林副官好。”扣青对他展颜一笑。 林骁忙低头:“扣青姑娘。” 何未看了一眼今日红纸上写着的名字,仍如昨日,是祝小培。 这位名坤伶十五岁凭玉堂春红极一时,在报纸上的投票都是一骑绝尘的票数,那些军阀政客为捧她的场,许多疯狂到每日登门,在她住的公寓下坐几个小时……红了数年。何未知道她,比认识邓元初还要早,只闻其名,从未听过她的戏。 那天,祝小培帮着掩护谢骛清离开广和楼后,她才算真正听到了名震四9城的玉堂春。 “她竟然在这里唱?”扣青一见那名字,错愕地小声问,“邓公子知道吗?” 她轻摇头。没问过邓元初私事。 当初落魄的邓家小公子和大红大紫的祝小培同居一事,在四9城闹得人尽皆知,有位军阀公子还拿枪指过邓元初,要他退出……一转眼,两人早已天各一方了。 谢骛清早早在包厢里等着她。他在公开场合已习惯了穿西装皮鞋。 当年他是做着必死的打算,将事情逐条交待下去,何未这边是一道,另一边的,让四姐的夫家做了一场抢兵权的事。如今,谢卿淮已死,兵都在吴家小公子吴怀瑾手里。 吴怀瑾天生反骨,年少气盛,趁着北伐后的再一次军阀混战,带兵撤回云贵的深山老林,观望中原混战,除了剿匪就是练兵。 而他这个过去十七年里,只在人前出现过两次的人,则是“舅甥离心,北上散心”。 谢家的变故人尽皆知,大小姐病逝于苏联。如今只剩了做银行金融的二小姐,远避海外的四小姐,还有谢骛清。一切已成往事。 谢骛清悄然到天津的事,并不打算张扬。 包厢里,有桂花香。 她循着香气望过去,谢骛清手边摆着两盏桂花茶,还有几块点心。 她将手袋放到一旁,挨着他。 “今天上午想准备招待你的吃食,”他说,“都只能在北平买。后来从行李翻出干桂花,才算凑了两盏茶。” “也是桂林带来的?”她问完,接着道,“你送我的那罐,还没舍得喝一次。” “同一夜摘的。”他答。 那天途经桂林,只驻军了一晚。也是巧,桂花花期只有短短数日,也能被他碰上。 天津这里的戏楼在午后有相声专场,那些名伶名坤伶多在北平大红,而天津的风水似乎更适合相声行业,平津两地,想红的,来这里拜师发迹。场内,有小伙子捧着盘子,一个个领钱,在一阵阵笑声里,碎钱被都到红布盘子里,台上的人作了个揖,继续讲。 没多会儿,外头扣青进来,轻声说:“假日本人来了。” 何未没反应过来,谢骛清已说:“把帘子放下,隔着竹帘子说。” 她看谢骛清:“你知道是谁?” “盐号放开是大事,事关民生。我到天津前,已听人议论过了。”谢骛清道。 “我的心思不在这类生意上,盐粮交通,我已占了一样,余下的再不能碰了,也不想碰,”她轻声说,“不过这是二叔走前想做的最后一样事。他说,我们这代人不懂的,没真正体会过外敌入侵,防范少。如今我们的产盐地都在沿海,如果以后打起仗来,内陆没有盐号储盐,极其危险。他知道我不想碰这个,但让我适当帮一把,运盐去内陆各省。” 何知行因在过去的北京城,切身体会过被八国联军攻打前后的状态,心有余悸。 “你二叔确实考虑得更周详。”他评价。 这和二叔当年落魄时的经历有关,那也是迫使他和白家老爹不得不逃走的一桩旧事。 今日来了两位旧人。 那日的逊清王朝大臣,照旧穿着木屐和和服,跟着来的太监倒是灰色的中式大褂。他们隔着竹帘子,见里头是一男一女的影子。 “两位请坐。”何未说。 太监兜着手,先坐了,那位梳着两撇短发的前朝大臣欲要近前。 “赵大人,”老太监不悦道,“坐下说。” 隔着竹帘,她见不到那大人的面色,倒也轻松。 对方表明来意,仍是为日本商人想入股盐号的事,他在官场上混迹几十年的本事在,舌灿如花,何未听得心不在焉,见谢骛清捻起颗坚果,没见过,想必也是南方带来的。 谢骛清“啪”地一声,两指捏开,何未马上努努嘴,他一笑,递过来。 “这叫什么?”她轻声问。 他偏过头,轻声答:“米椎。” “吃起来像栗子。”她细品着。 谢骛清见她爱吃,又捏开一颗,摆在茶碗旁的白瓷碟上。 何未微蹙眉,对他又努努嘴。 他笑了,捡起来,继续喂给她。 楼下,相声演员抖了个包袱,引起一阵哄笑。 那太监竟也在看相声,跟着笑了。 那位赵大人本就讲得口干舌燥,不见回音,里边聊着坚果,外头跟着来的同仁在听相声。里里外外就他一个外人似的。那人不悦了,道:“二小姐这敷衍的本事,倒是让我想到一位故人。那位贵人北上时,也是正得势时,对我二人是敷衍怠慢。如今我们还在天津卫租界,而他,却家门落败,不知去往何处了。” 何未见那人提谢骛清,收回视线,看向竹帘子外的人。 “这人的机遇啊,说不准的,关键是要看准了大势,”那位大人又说,“如今南京政府对日本人都要退让三分,二小姐又何必强撑着面子。” 谢骛清端起茶杯,喝了口桂花茶,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稍安勿躁。 幸好,那老太监身子不舒服,坐了没多会儿,就催促着走了。 晚些时候,扣青代替何未坐轿车回去。 日落前,她跑去小院儿的厨房,将围裙系上,把做饭的人赶了出去。她这几年带着斯年,学会了不少适合小孩子吃的菜,厨艺大增。 饭菜端到屋里去,谢骛清接了快子,看着蒸得热腾腾的白饭:“不是木樨饭了?” “我刚才一高兴……盐放多了一勺。”何未也苦闷。 他笑:“明天再说。” “嗯。” 明日复明日,真是好。 “今日在戏楼,要知道他们说那番话,我就不见了,”她坐到他身边,给他添菜,细想想还是生气。 谢骛清一笑,也给她添了一快子菜:“怎么不见我女儿过来?” …… 倒是自来熟。她瞥他。 “这里不是戏楼,就是赌坊,怎么带过来?”她反问。 “是不妥当,”他想想,说,“明日我去见她。” 何未见他对斯年如此上心,抿嘴一笑。 晚饭后,她搬了个小凳子,在院子里,剥着米椎,就着桂花茶,听隔壁戏楼里不大清晰的一折折戏。和谢骛清隔着一面墙的感觉,说不出得好,踏实。 她摇着檀香扇,扇着风,驱赶蚊子。她脚边上忽然放下来一盘烧着的蚊香。 林骁对她笑笑,轻声说:“少将军要拿来的。” 她回头一瞧,能透过支起来的窗户缝,见到里头的人走来走去,想必谢骛清就是如此瞧见她的。 小院子不止住着他,还有跟随的属下们,不如9叔家方便。 浴室小的很,她洗完澡,要穿过院子才能去正房,于是规规矩矩地换上白日的衣裳,等到了门外,掀竹帘子的手,微停了下。大灯关了。 何时关的?洗澡前还亮着的。 她心慢慢地跳着,轻撩了珠帘子,低头走入。 脚下是灰色石砖铺出来的,高低起伏,不大平整,她走着也是高低起伏的。 帘子全拉上了,只有窗子为了通风,被撑起来。电风扇和一盆冰摆在了床头前的矮桌子上,对着床帐在吹。床头有个小台灯,黑色的电线从墙边拖过来,谢骛清见她进来,收起腿上杂七杂八堆着的书和手稿。 何未走过去,解开头发,用手指缝做梳子,理顺在肩旁,顺便瞥了一眼刚合上的书,《步兵操典》。她笑了一下。 谢骛清把书、纸和笔搁在椅子上。 “想给你找个衣架,”他说的是摆在床头搭女孩子衣服的,老式的搭衣服的架子,“这里没有。”她又笑了,轻声说:“放椅子上不就好了。” 她坐在床边,解布纽扣,刚解开一个,看谢骛清竟然是军裤和衬衫全在身上,脸一热,不好意思解了:“你怎么……不脱衣服?” 问完,记起来:“还是喜欢穿衣服睡?” 谢骛清笑:“想等你来。” …… 何未瞅着他:“等我做什么……” 难道要我帮你脱衣服?没问出来。 何未见他一直瞅着自己,竟觉得那黄色的灯光格外烤灼人。 谢骛清突然把灯钦灭了,开始解衬衫。 “你等我上去。”她脱掉鞋,把挂着的一边床帐放下。 这里床帐不似家里和百花深处的,布料轻薄。一放下来,就被外头风扇吹得全往她身上卷,何未用手拨开,刚要说,要不把床帐挂起来…… 谢骛清的手已经扶在她脖颈后,亲到她的唇上。 “不用管这个。”他低声说着,手往床畔摸下去,像有电线插头落地的动静,风扇不转了,床帐也像没重量似地落了回去。 何未被他亲了会儿,替他将剩下衬衫扣子解了。 “原本想在百花深处,”他在她耳边说,“但我们之间,不想再拖了。” 她心里像火烧一样,被他的目光烫到了。 谢骛清不大爱说心事的,难得说一次,还是在这时候。 她倒是没想过在何处最好,只想过和谁。 刚回北京时,午夜梦回,她醒在大床上,摸到身边的斯年,以为是他,喜悦感涨到顶时,却再摸到细细的小胳膊,再被失落淹没。后来她就不敢带着斯年睡了,交给了均姜和扣青。 “其实闭上眼,”她小声说,“在哪里都一样。” 谢骛清笑了。在他眼里,她没长大过,直接,不藏心事。 她总觉有细微的声响,分神辨认了半天,记起窗户开着,是夜风吹他的那摞手稿。 “我去帮你先把稿子收到书桌上?”她紧张他的心血。 “不用。” 她下巴搁在他肩上,闻了闻,他方才一定喝了桂花茶。 见过谢骛清的人,联系不到温柔这个词。只有床帐里的少将军,解开衬衫,脱掉军裤的谢骛清才能被她见到这一面。她想,谢骛清在夜里上了床反倒没穿白日见客的西装,而是换回了军裤,是想以真实的谢骛清来面对她。 何未搂着他,将脸贴到他脸上,轻声叫他“清哥”。 他总是笑,不答应。 …… 像一把火烧过了境,又像涨潮后终于退了下来。她的脸滑下来,挨着靠在他的颈窝里,一动不动。 蝉声像突然起来了一样。其实不过是刚才没心思注意,忽略了屋外的全部。 谢骛清摸了摸她的下巴,低头想看看她,她摇摇头。不想动。 抱了会儿,她睡着了,轻重呼吸落在他的锁骨上。 谢骛清不想吵醒她,也没法动,抱着她像抱个小孩子,靠着床边沿。他怕她着凉,把自己的衬衫披到她背上。 这样睡了有大概一个多小时,他见她没醒的兆头,也就如此坐着睡了。 s:///book/12/12389/8842840.html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小说网手机版阅读网址: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四十四章 烈酒醉繁花(2)(此处赌场昼夜不休,何未被...) 此处赌场昼夜不休,何未被一阵阵亢奋的吆喝声从梦里拽出来。 她侧躺在枕头上,困顿地摸身边—— 床单并不平整,温热着,触手还微微湿着。是空的。 她心里一惊,陡然醒了。要坐起前,被竹帘子落到木门框上的动静拦住,很轻的一声,像是竹帘子被人有意扶住了,慢慢放回去的。 男人的影子,回到了屋里。 谢骛清来前,就让人打造了一个带着刀头把手的文明杖杖,那天在九先生家没用,怕她瞧见难过。此刻,料定她睡熟了,才从床畔取了出来。 她躺在床上,借着月光见谢骛清用那半刀半杖的细长黑影子撑着,往床边一步步走。 他有军人的挺拔,就算如此也不狼狈,背脊是笔直的,只是慢。 何未心被堵着似的,在他离近前,重新闭上眼。配合着他,不被“吵醒”。 床边有人坐下的重量,她感觉男人的手摸到自己的额头,还有后背上,很轻,像在试着什么。随后,床上一轻,他把拔下来的插座重新插了回去。 扇叶在电流的支配下,有规律地缓缓旋转。 她领悟到,谢骛清方才试的是自己出没出汗,热不热。 她胳膊动了下,懒散地用脸蹭了蹭丝绵的枕头,像刚醒似地,摸到他的手背上,撒娇似地轻声问:“怎么醒了?几点了?” 刀被他搁到床边。他俯身下来,低声道:“三点。” 何未睁眼,在黑暗里盯着他的脸看,看着看着,手抬起来,摸他的头发。 他晚上没吃安眠的药,怕没睡多久。 “上来。”她低低地,继续撒娇。 谢骛清似乎笑了。他调整着身子和坐姿,将伤腿放得更舒服安全一些,躺回了床上。他人没躺稳,肩上,女孩子的两只手臂已经溜上来。 “都不抱着我。”她攀着他的脖颈,轻声抱怨。 谢骛清见她无意再睡,低头,和她的唇碰上。 两个影子叠在一处,谢骛清手在她腰后,将她慢慢移到身下,调整躺着的姿势。两人面对面,脸对脸呼吸着,亲着。他亲吻的力道渐渐重了。 “你过去,有没有很想娶妻的时候,”她隐晦地问,“尤其……年轻的时候。” 谢骛清笑着,哑声道:“我一向擅长克制,而且,”他的手把她的长发撩到枕头上,她因为他的唇的撩拨,身子愈发柔软,“更擅长转移注意力。没什么不能消解的,人又不是动物。” 电风扇的扇叶不停歇,一股股风落到胳膊上、腿上,像把外界隔开了。 何未渐渐呼吸加重,似睡似醒,任他摆弄。 谢骛清的手指被她的长发缠住,亲着她时,饶有兴致把一缕拉长,试着长度,竟能到腰腹了。当初在百花深处厮磨时,还没如此长。 谢骛清想到初入京城,被友人们取笑是踏入了桃花源、逍遥境。大家笑他:成功名就时不肯娶妻生子,如今错过了自由恋爱的机会,要被迫成为军阀们的乘龙快婿了。 他倒是坦然,如有必要,万事都是可以牺牲的。 他们这些一心革命的人,就像是口袋空空上赌场的人,以自家性命押家国繁盛。命都没当回事,就算联姻也不会皱眉。 他千算万算,连被迫娶亲都想到了,唯独没算到真正的姻缘却在百花深处。 当初好友白谨行定下去德国后,不愿耽误未见过面的姑娘,想直接将婚约取消算了。然而是谢骛清记得何家那个为国捐躯的外交官,深知此门中人必是心怀大义的志同道合之辈,百般劝说好友先不要放弃,来见一面再说。 那晚白谨行一到京,就约了见面的时间。 他为错开时间,立在胡同口的暗处,抽了根烟。他一贯有耐心,危机四伏都静得下来,偏那天的那根烟,抽得格外不自在。他几次想上车,想隔日再见,但胡同口的几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孩子跑着闹着,一直挡在他和轿车之间,像冥冥中有人拦着他。 最后,他还是丢掉烟,进了狭窄无灯的胡同。 院子里的武官认出他是主人家,又因为士兵对长官的敬畏心,没拦,直接放他进去了。 背对着门口的白色身影,正用手,轻理着长发。只有她一个人在。 …… 匆匆一面后,他回到六国饭店,在舞厅见过俄公使后,独自在座椅上,坐着想了许久还是只写了一张字条,没再露面。 …… 其后种种,无法预料。 命运一步步推着两人,走到今日,终成婚姻。 谢骛清用汗湿的鼻尖擦过她的脸。 “吃那个安眠的药是不是不太好,”她和他吮吻着,眉心微微皱着,身心都在他身上,一会儿舒展开,一会儿又抿起唇,过了许久,才有力气说后半句,“要孩子的话。” 她是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在计划和他有个孩子。 他轻轻往她的耳垂上亲:“以后不吃了。” 天亮前,外头开始有人走动。照旧,无人来打扰。 从军的人醒得早,很快走动的人更多了。谢骛清有四点起床的习惯,外头有人进了院子,不晓得何二小姐在屋里,说话声大了,立刻被人制止。 里边床上的两人浑身汗未干,谢骛清见她分神留意外头,很快就能用他的方式让她收回心思,全副身心放到搂着她的男人这里。 …… 等天快亮时,谢骛清在她耳边说了句:“以后每天住一起,怕都不用睡了。”他说时,是半开玩笑的语气,他伸手,想拿带刀的文明杖,去书桌那里拿烟。 何未奇怪,他为什么天刚亮要烟草提神,谢骛清答:不是提神,是分神。 “腿都这样了,还逞强,”她小声说,“要什么,和我说不就好了。”她下了床,帮他把烟盒和火柴盒,一并连着陶瓷的烟缸抱着回来,放到床旁,那个红棕色的官帽椅上。 她难得见他抽烟,抱着膝盖坐在床边沿,歪头瞧着他是如何吸的,如何将烟雾造出来。 他手指上夹着烟,目光在她身上,低沉沉的。活脱脱一个登徒子,仿佛是那深夜里醉沉沉从军车上下来,挽着军装袖子,敞开怀,露出衬衫边边,来会佳人的公子哥儿。 他一只手空出来,上下求索。 “不是说擅长克制。”她往他肩上靠,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里的血液是如何流淌的,热腾腾地卷过她的心魂。 他笑:“新婚夜,不一样。” 他欺身过来,将稀薄青白的日光挡住。 天都亮了……这新婚夜未免长了些。 到天大亮,她熬不住了,翻身往里,睡去了。任由谢骛清如何摆弄,都闭着眼只管去见周公。朦朦胧胧里唯一能觉得庆幸的是天终于大亮了,赌坊又热闹了,再不显得这木床响了。 她沾枕即深眠,除了偶尔在他亲吻里咕哝两句困,人再没动上分毫。 谢骛清怕把她真吵醒,惹恼了,将衬衫裹住她。 谢骛清握着她的手和几根手指,把玩了会儿,看看指甲盖,再看看小巧的指尖,瞧得是有滋有味。他想,这一夜后,该有个几成几率有两人的孩子。 他一进被押送到杭州,就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出来被告知的一件件事里,父亲去世前的那句叮嘱尤其沉重。 那时,该是谢家最难过的阶段。父亲不知谢骛清和定了亲事的女孩子到了何种程度,怕他年轻荒唐,没想明白就和人有了孩子。老父在病榻上反复叮嘱着唯一守在身边的二姐,若真有了血脉,万不可姓谢……牵连了孩子妈妈。 如今,若能真能有个孩子,对天上的父亲也算是一种告慰了。 谢骛清耐心地看她的眉眼和脸,见她的额头上的碎发全湿透了。 新婚夜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院子里,热,伴着蚊香的气味,还有赌场里的吆喝吵闹,蝉鸣滋扰。委屈她了。 他总想给她最好的。 可惜谢骛清能给的,她都不缺。 门框被敲响。 他悄然取了床头倚着的文明杖,撑着,一步步慢走到门口。 门外,接骨先生安安静静地候着,说是来换药。 郑家三小姐是他三姐的生死交,自谢三小姐走后,把谢骛清视同亲弟弟一般看待。那位小姐听闻昨夜弟媳妇留宿,一面高兴,一面担心谢骛清的腿伤有影响。但人家小夫妻多年分离,不好阻拦,于是拐着弯儿地嘱咐让接骨先生来检查检查。 他坐到院子里,在树荫凉里,让接骨先生换过药。接骨先生细细摸过一回,安了心,低声笑着道:“听闻先生昨夜新婚,恭喜了。” 谢骛清乍一被恭喜,先一愣,随即笑了,算是默认了。 接骨先生走前,不放心地叮嘱着,虽是新婚,但还是养腿伤要紧。五十几岁的接骨先生,对着他这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意味深长地连说数句“来日方长”,惹得谢骛清哭笑不得。 “先生放心,我有分寸。”他道。 “看得出,你是个谨慎的。”接骨先生又隐晦道。 林骁送走接骨先生后,为他端来准备好的早餐。他喝了小半碗白粥,隔着竹帘子缝隙,见她没睡醒的意思,踏下心,让人腾空了厢房的木桌子,把公务挪到了隔壁。 他一坐到厢房的椅子上,发现大家喜气洋洋的。 这是唯一一夜,他没睡好,大家反而跟着高兴快意的。 谢骛清不大习惯下属们像看待新郎官一般的笑容,用钢笔敲了敲文件,让众人正经起来。有人顶着他的严肃目光,小声问:既是新婚了,喜糖总要有的。 又有人说:跟着将军十来年,喜糖都不给吃,太不够意思。出生入死的,总要有个念想,有个盼头,沾沾喜气…… 谢骛清沉默地瞅着他们。 最后,他一瞧林骁,林骁立刻记录在案:买喜糖。 何未从裹了一夜汗的床单和枕头上清醒过来,浑身散了架似的。 这滋味比当初学骑马,硬是骑着一匹成年战马从山老了,其实还是精神十足,就是常年战场上下来的……不一样。 等心里腹诽够了,她摸到身上盖着的那件白衬衫。 如此热的盛夏,薄薄的一层白布料被睡得半湿。她摸到领口的一颗纽扣松了,筹谋着稍后找针线缝缝牢…… 如此放空地想了会儿,她终于懒洋洋地穿上衣裳,下了床。 没梳子,以手指凑合着梳起了长发。 她在满院子的热闹里,掀开竹帘子,走出屋子。院子里到处是人,唯独谢骛清不在。 王堇端着刚洗过的一盘葡萄过来,见到何未就笑着说:“有客人在戏楼找二小姐,少将军问了两句,自己去了。刚过去。” s:///book/12/12389/8868487.html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小说网手机版阅读网址: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四十五章 烈酒醉繁花(3)(戏楼包厢里端坐的,正章是昨...) 戏楼包厢里端坐的,正是昨日来过的假日本人,他照旧穿着和服端坐着,和老太监一起等着。为盐号,这也算三顾茅庐了。 因是祝小培连唱三日,此处成了这几日天津卫最热闹的一家戏楼。 那太监听得惬意,翘着二郎腿,那假日本人心神不宁,手里捏着一串珠子,捻着…… 打破这一切的是一声声不轻不重的敲击声,像手杖落在木楼梯上。两人望向竹帘内挡着的内间,只见一个男人慢慢地、一步步走上楼梯,手撑着手杖,越过被撩起来的竹帘子。 在身边人的帮助下,高背椅被搬正,他坐定,将手杖倚在一旁。 他背靠上椅子,对竹帘子外说:“赵大人,久违了。” 林骁见谢骛清开了口,上前卷起了竹帘子。 乍一相对,对面的两人都得了失语症一般,盯着谢骛清。 楼下的哄笑声,更将此处的安静衬出来。 谢骛清是万年不变的军装内搭的白衬衫,不随时移,不随境变。 “昨日……”那位赵大人慢慢地问。 “昨日在此的,正是谢某人。”他看着他们。 赵大人一时语塞,知当如何开口,他在满清官场纵横数十载,匍匐于日本人膝下多年,都有生存之道,倒是见了这位传闻中落败的谢少将军,找不到寒暄的门路了。 谢骛清打量对方的装扮:“如果我没记错,大人曾在山东任职过。” 对方本就因为谢骛清突然出现,震惊失语,再被谢骛清如此一问,更是心里发寒,他不过见过谢骛清一面而已,谢骛清竟连他初入官场的经历都查了个清楚。 “说起山东,我记起一桩旧恨,”谢骛清直接道,“1928年的济南,外交官蔡公时为保军民和日本人交涉被绑,被割去耳鼻舌,挖去双眼,为国捐躯。此事,大人应该知道?” 那人被问得哑住。 谢骛清又道:“那年,济南被日本人屠城,前后死伤军民一万七千余人。此事,大人也该清楚?” 他又问那位赵大人:“吾心中有恨,不知大人心中有的又是什么?” 谢骛清的几句话,让那位赵大人更是语塞。 倒是那位太监,在走前,来谢骛清面前规规整整地行了一个旧礼。 太监为了济南的事,曾求主子出面说情,也因此事对倚靠日本人的主子失去了追随信念。他曾想复辟满洲国,为此奔走卖命,在这几年全想通了,复辟如此的满清,又有何用。如今留在这里,纯为自己,想多攒两件宫廷宝贝,日后养老。 太监站直身子,将灰色袍子理了理,正要走,被谢骛清叫住。谢骛清从白瓷盆里捞出一个浸着的冰桃子,递给那位老太监:“祝小培难得开三日的场,不如听一曲再走。” 那老太监不好推辞,捧着桃子,落了座。他怀里像揣着个炭火盆,将桃子从冰握到热,都琢磨不出这位谢少将军的意思。半小时后,有个小厮跑上来,对着老太监耳语:“赵大人……被枪杀了,两条街外。” 太监先是脸色转白,随即又是庆幸……捡回了一条命的庆幸。 小厮轻声讲:因是在三不管,无警署来管。拉黄包车的本想把车丢下,舍不得车,找人帮忙将人倒在了路边,拉着车跑了。人晒在大日头下的妓院门外,被嫌破坏生意,寻隔壁赌场的人找了块布盖上,扔到了后巷子…… 老太监屏退小厮,心惊肉跳着,几次观察谢骛清,想看是否和他有关。 不过天津这地方,势力交错,那位赵大人又是嚣张惯了…… 没多会儿,小厮再跑上来,低声讲:有江湖人在后巷子贴了一张写了罪状的纸,细数那人为日本关东军卖命的诸多罪状,人人得而诛之。 这倒是事实,老太监想,迟早是有这一报的。 来时是对影成双,回去却只剩了他一个,换做谁都受不住。老太监快将桃子握得烂熟了,腿都软得没法走动,靠坐在那儿,慢慢撕开桃子皮。 何未上了楼,见老太监把一只桃子剥得水淋淋的,诧异地让人拿了湿毛巾。 老太监见湿毛巾被递到眼前,仿佛被惊醒一般,仓促告辞,抱着桃子去了。 何未挨着谢骛清坐了。 “你特地过来,为帮我见他?”她好奇问。 “见你睡得熟,不想让人吵你,”谢骛清说着,“什么时候醒的?” “没多久。”她探身过去,盯着谢骛清的衬衫领口瞧。 谢骛清低头,见她摸着每颗纽扣的松紧。 “本来要早来一会儿的,那件衬衫的纽扣松了,”何未自顾自说着,“就给你拆下来,重新钉了,全都重新缝了一遍。” “好像这两颗也不行了,”她抬头,瞧着他,“而且我刚才拆纽扣下来,不像是裁缝缝的,不会是你自己钉的?” 他笑,算默认了。 “手艺不行,”她瞥他,“不如我。” “从不知道你会做这些。”他笑。 “过去是不会,现在都会了。”她笑。 抚养斯年,她自来是亲力亲为,不靠着扣青均姜她们,学会做了全部的事。 “二小姐若跟着我被软禁,就是我对不起何家了。”他也轻声说。 两人这边没说完,林骁已脚步匆匆来了包厢:“来了一位贵客。” 谢骛清自重获自由,见得贵客不计其数,能被林骁如此强调实属难得。他没开口,楼下,已有人抱着个小人儿,登了楼。 扣青一弯腰,把满脸泪,哭得眼睛红肿肿的斯年放到地板上。 从南京回来后,两人从没有一天晚上是见不到的。“昨晚上从十点起,小小姐就问,问到了现在……”扣青憋着忍着,熬到这个时辰才过来,已尽了全力。 斯年满眼的泪,在模糊里先找何未,往前跑了两步,忽然站住。 那个坐在暗红色高背椅里的男人……比相片上看着年纪大了不少,但容貌未改…… 斯年定定地瞧着他。 小孩子的步子小,往前迈了半步,再停住。 何未想起身抱她,可不想打断他们初次的相见…… 斯年来时哭的卖力,刘海全湿了,贴在额头上,两条小麻花辫搭在肩上,穿着一套淡蓝色的小袄裙,两只手还捏着衣衫下摆……一眨眼,眼泪扑簌扑簌掉下来。 “你是……谢少将军吗?”到此刻了,她仍谨记何未的叮嘱,只能叫谢少将军。 谢骛清瞧着她,温和地笑笑:“我是。” 斯年像得了勇气,慢慢,往他跟前走,包厢的地板是木板条子拼接出来的,她近情情怯,人小步子小,十几步到他身前。 “我叫……何斯年。”她抽泣着,小声说。 说完,小女孩低头抹掉眼泪,抬头又说:“字,佑清。保佑的佑,为赴清明盛世的清。” 谢骛清久久不语。他黑压压睫毛下的眼睛,像十万青山下的漓江水,有着狂风席卷后的宁谧。他似乎想做一个低头的行为,掩去眉间的震动。 他对斯年伸出左手,斯年像终于有了勇气,抱住了他的腰。六岁的孩子,竟很懂事地晓得这是在外面,哭也憋着声音,两只手臂搂住谢骛清的腰不放。 哭到后头,谢骛清把她抱到坐腿上。 斯年搂住他的脖子,抽泣着,像极了那天抱着他哭得停不住的何未。 谢骛清原想让她改口,但转念一想,既已成了习惯,自然是叫少将军更安全。 斯年懂事,虽坐得不是伤腿,仍担心他疼,主动下来。小孩子一会儿靠在他左边,一会儿跑到右边,拉着他的手,小心问:“你和我们回北平吗?” 谢骛清笑,轻声说:“当然。” 自此,斯年再不哭不闹,何未捞起个冰桃子,沥干净水,递给她。她规规矩矩地坐到何未身旁的高背椅里,两手捧着白里透粉的桃子,吃了两口,咧嘴一笑,想又笑,凑在何未耳边小声说:“少将军比照片里还要像将军。” 小孩子再吃两口桃子,溜下椅子,将剩下半个桃子递给扣青后,擦干净手,恭恭敬敬给谢骛清鞠了个躬,竟拉着扣青要下楼。 “不多会儿吗?”何未奇怪,过去,弯腰耳语问她,“害怕吗?” 斯年抿嘴笑笑,摇头,耳语回答:“你今晚别回家。” 她说完,后退两步,拉着扣青的手,往楼梯那里拽。 扣青和林骁都瞧出小女孩是要给他们留相处时间。 林骁识相地一把抱起斯年,扣青对谢骛清礼了一礼,两人一道带小女孩离开包厢。 “她倒是像你。”谢骛清拿起冰水里最后一个桃子,剥着外皮。 他将剥了两圈儿皮的桃子递给她。 自相识以来,两人难得有如此日日相处,不问分离时辰。 谢骛清让她在竹帘子后坐着,他在前头见客。 谢骛清一出现,旧人们纷纷露面,并不是巧合,而是必然。 谢骛清自南方而来,有着他们没有的关系网,无人不想从他这里获取消息和关系。而谢骛清想借他们的手,营救至今被困在监狱的同仁们。 送走几批客人后,他稍作休整,让人打开了竹帘子。 “稍后,你会见到一位故友,”他卖了个关子,“他现在已到了天津火车站。” 谢骛清似心情愉悦,撑着手掌,往窗畔站。 “是什么人,让你如此高兴?”她好奇。 谢骛清一笑,指楼下。 一个提着皮箱子,风尘仆仆摘下墨镜的男人……正解着衬衫领口,抬头往向两旁。身后,跟着进来的一位比他从容得多,两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问小厮,该往何处上楼。 何未眼瞅着两人上了木楼梯,沿着红木走廊,在大红灯笼下往此处来。 她回身,面对来客。 拎着棕黄色皮箱子的白谨行迈入包厢,踏着红木板,染了灰的皮鞋站定,对着谢骛清和何未一笑:“不知该先招呼哪一个?” 邓元初掏出手帕,擦着脸上的汗:“你只管上去抱他太太,他不敢说什么的。” 谢骛清笑着,倚靠在窗畔:“未必。” 何未被他们三个男人的调侃逗笑了,主动上前,对白谨行伸出右手,白谨行紧握住她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白谨行松开手,直接道:“当年我在欧洲,真如你所说,险些被注销了护照,幸好有晋老的照应。这一回,我可是带着感恩的心,来道谢的。” 何未和邓元初的笑容同时散去。 “你没告诉他?”何未问邓元初。 “我们也是在门外碰到的,”邓元初道,“你说。” 何未默了会儿,说:“晋老走了,在济南出事那年走的。” 那年的济南,外交官谈判被挖眼拔舌的消息传到天津,久病缠身的晋老被气得高烧不退,守在他床畔的侄女后来对何未讲,晋老哭了几个晚上,这比当年的巴黎和会还要让晋老受创,外交官在本国领土上被残忍杀害,闻所未闻…… 屠城的消息,让支撑着老者的精神力完全溃散,当晚便走了。 “他走前问了许多遍……为什么,”她轻声说,“为什么会这样。” 老人的不甘心,一生的不甘,尽在这句最平常的话里。中国人做错了什么。 当初的关东大地震,各界人士赈灾捐款还在昨日。 而如今,中国人的善意早付之东流。 因这桩旧事,久别重逢的几人前所未有的安静。 “那个捐躯的外交官,是从辛亥革命过来的,”谢骛清说,“参与过北上和谈。” 等到下边热闹了几轮,大家收敛心情,谈起了正事。 白谨行来,一为营救天津被困的同仁,须借谢骛清和郑家的关系。二则是为运送一批从港澳买来的枪,送去后方。“我们的战士,好多都用梭镖和红缨刀,”白谨行说,“有枪都要匀着用,给枪法好的人。” 这批枪是几个将领从家里拿钱买的,只是运送无方,怕被查扣。 事关重大,细节不敢在电报里说,所以白谨行一听说谢骛清北上,料定他要见何未,便急匆匆来了。“听说何家在长江航路上有关系?可安全?”白谨行不同她客气,直接问。 何未略作思索:“我给你们想办法,一个最稳妥的办法。” 白谨行一见何未应承了,安了心。 何未的本事,他在南方有所耳闻。 两人相视一笑。 忽地都记起,曾在何家后院里初相见的那回。 白谨行心事落定,有了调侃的心思,端起后边的桂花茶,抿了一口道:“好久没喝上一口带茶叶的水了,”他润过喉,笑吟吟看何未,“你可晓得,我是何时猜到他心里有你的?” 她摇头,谢骛清无奈一笑。 邓元初一个“局外人”不嫌热闹大,追问道:“老白,少卖关子。” “那天,他去了西次间,你们家的那个小丫头抱着罐子过来说,谢少将军要了一杯可可牛奶,我就猜到,这小子一路催着逼着我入京,不过是命运安排,让我去做个媒人。” 邓元初先是惊讶,随后笑了:“这一物降一物的道理,亘古不变啊。” 大家多年兄弟,谁还不知道谢骛清不爱奶腥气的东西。 当然,那天的何二小姐并不知道。 s:///book/12/12389/8907717.html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小说网手机版阅读网址: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四十六章 烈酒醉繁花(4)(戏楼池子里闹得不可开章交,...) 戏楼池子里闹得不可开交,有人大叫了声“祝小培”。 不知哪个包厢的公子哥儿率先丢了银元下去,一时间如人擂鼓,又如狂风骤雨,晃人眼的银元像从天上抛下去的冰雹,丢钱的公子们唯恐输了阵…… 邓元初虽面上仍是固有的微笑,可笑只浮在面皮上,因这一句“祝小培”,镜片后的眼睛有一瞬的恍惚。他犹豫再三,忍住了,没看楼下。 “这祝小培倒是有名,”白谨行不在京中,不知邓元初和祝小培的前缘,放下茶杯,笑着道,“当年《顺天时报》评选伶界大王,她是不是夺了魁?” 谢骛清略一颔首:“昔日在京中,确是最当红的。” “她红在京城,怎么来了天津?” 谢骛清轻摇头:“不清楚。” 以她对谢骛清的了解,料定他打了句妄语。 她瞥谢骛清。 邓元初坐了会儿,寻了个由头,说下楼透透气,白谨行难得来天津卫,想同他一道下去看看这有名的三不管,被谢骛清拦住了:“让他自己去。” 白谨行不是个愚笨的人,见谢骛清和何未像藏着话,深觉此事有蹊跷。 “他有心事?”白谨行问。 谢骛清笑而不语。 白谨行转而看何未。她想,若不点透,怕稍后邓元初回来,仍要被白谨行一句句无心的话戳到心事,于是简略道:“她是邓元初的前缘。” 何未借着底下的热闹,见邓元初往后台去,回想起28年春。 柳絮飘满城,奉系军阀即将退回关外。四九城内,旧军阀们有着看不到明天的狂欢。 祝小培悄然到船务公司的四合院,等着见她。 祝小培生得一双凤眸,五官玲拢,她唱《西厢记》红透南北的,身段曼妙,行礼也讲究,对她行了一个古旧的戏台礼后,道明来意:她被军阀家的公子缠上,对方每日到湖广会馆坐上一个时辰,不娶到她誓不罢休。对她这种名伶,这种事并不少见,他们的拥护者和追随者上至达官显贵、前朝王侯,下至文人墨客,无所不有,碰上疯狂的什么都做得出。邓元初忍无可忍,赶那人离开,被十几把枪同时制住…… 幸有会馆里的人拦下,但这梁子也结下了。她怕那位公子心思成魔,加害邓元初,却无处可求,认识的达官显贵没有一个不想占她便宜的,思来想去,找到了何未这里。 何未答应想想办法,她见祝小培担心,安慰说:“此事,我不会让邓元初知道。” 祝小培安心,道谢走了。 何未寻了个老客人,见了那个军阀最受宠的一个儿子,借着军阀自家内斗,将那位公子压制了一番。可祝小培是最当红的坤伶,追求者数不胜数,拦得住一个,还有第二、第三位……时隔两个月,祝小培再来见她,一为道谢,二为道别。 祝小培隐晦告知,她已和邓元初分开有一段日子了。 “又有人扬言要杀他……我担心,哪一天成了真。我和邓公子之间,总要有个先放手的,”祝小培目光下视,苦笑着说,“我十几岁唱西厢记,戏里说张公子考中状元郎,回来迎娶崔莺莺,再无恶人敢阻拦。而现在,好像都没用的,他也算曾有功名在身,都没有用。”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当年的邓元初,如一草民,而祝小培就是那和氏璧。在这乱世,他就算豁出去性命,也负担不起这一段感情。 祝小培想去天津落脚,须九先生照应,如此才能不受追求者们的滋扰,寻一个清净的隐居地。她走前,留下一个旧信封,是未来一年在天津的公寓租金,以此表明,她无须金钱方面的照应。她红了许久年,攒下的钱足够隐居到老。 “又要劳烦二小姐费心了,”她柔声致歉,“思来想去,也只有二小姐能尽心帮我。” “一切交给我。”她应承下来。 此后不久,祝小培搬往天津租界,再不踏足四九城。 *** 深夜的院子里。 何未将长发散开,窝在双人沙发的角落里,将没穿鞋袜的脚搭在他完好的那条腿上。她的脚在谢骛清的军裤上摩挲着…… 眼前像还是戏楼散场时,邓元初独自坐于戏池最前排的长板凳上,在正当中,望着空无一人的戏台出神。 四米深的戏台子和金丝刺绣的大红布帘后,像藏着一个人,邓家小公子的心上人。 谢骛清的手指,在她的脚心刮了下。 她痒得一个激灵,从窝着坐,到侧倚靠靠背,借着灯光瞧他。 “祝小培连唱三日,今天恰好最后一天,又恰好和邓元初见一面,”她缩起腿,挨近他,尖尖的下巴搭到他肩上,“全是你安排的?邓元初想见他?” 谢骛清一手握着钢笔,于雪白纸上写完最后几个字。笔尖打下一个实心句点。 他道:“你婶婶生产那晚,祝小培来找我。” 谢骛清解释说:“她弟弟得罪了奉系,让我帮忙和郑家人疏通。郑家愿意出面,但帮忙须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郑渡的姐姐就让她给戏楼唱三日。邓元初接到帖子,自己过来的。” 谢骛清打开桌上的墨水瓶,为钢笔添墨。 他用棉花片擦干净钢笔,将棉花丢入一旁的废纸篓:“不问了?” “替他们两个难过,”她轻声说,“只差两年。” 邓元初从澳门避难归来,邓家也重振旗鼓,再次风生水起。如今邓家的小公子又成了香饽饽,众人眼里的佳婿良人。而祝小培早在去年嫁了人。 谢骛清见她心情低落,将钢笔扣上。 他手腕瘦削,戴着她送的那块金属腕表。一摞白纸上的影子被拉长,他将两只钢笔和墨水瓶子码放好,掉转身子,注视了她一会儿。她仿佛预见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谢骛清要吻她了。他这两天只要没有外人在,总是这样,像在做这世上最寻常的事。 何未因屋里热,穿着一个缎面的小背心,绑着丝带的,露着背。 背贴到沙发上,因汗粘着,挪动时会有细微的声响。她是心虚的,想,过去住四合院里,每间房和每间房隔着一面红砖墙,没堵墙内的小夫妻究竟如何过的,也像他和她,亲热不完似的?还是一开始图个新鲜,后头就不新鲜了。 她见谢骛清解衣裳纽扣,心里像火烧一样。 “给我讲讲被软禁时的事。”她小声道。 软禁前后不过一个月,后来就是监狱,黑不见手指的牢房,及膝的水牢,带着伤泡在水里……没什么好说的。 “倒不如说成亲的事,”他笑着说,“无论如何,须有个仪式。” 他想想,再道:“等到了北平,我去百花深处收拾收拾,你从宅院嫁过来,带着斯年。” 宅院? “我早不住那个宅院了,”她说,“如今在一个小四合院,离你那里不远。” 他默了会儿,玩笑着说:“想娶你的人里,我怕是最不用心的一个。” 连她搬了家都不晓得。 谢骛清说完,笑得不大自然,内疚于耽误了她许多年。他坐起,想掏香烟盒子,何未抢先勾住他的脖子,将他重新拽回到自己身前:“哪有说结婚说到一半,就去抽烟的?” 谢骛清笑着,手肘撑在她脸旁,摸火柴盒。 过去不见他怎么在人前吸烟,怕是从变故开始,养了这个习惯。 她见过多年征战的人,回来了或是为洗去脑海里的血色,或是数次劫后余生的空虚,或者是为了旧伤,沉迷于吗啡针。谢骛清只是偶尔吸用香烟,已是极有自制力的。 她注意力被火柴盒里的沙沙声吸引。但很快,烟盒和火柴都被他丢到了稿纸上。 这回倒是不谈婚事了。 何未双臂围住他,想,方才他们几个人聊的过去。 想邓元初说,谢骛清当初在军校,写得一手秀雅的黑板字,一列列仿佛依照着尺子比过,底下的学员埋头抄都赶不上他,往往抄到一半,黑板上已写满了讲义。想白谨行说,北伐前,讲武堂的教员们为凑钱办学,不少人去临近的中学小学兼职教师,谢骛清教的是物理,常鼓励学生们日后去造飞机,改变国内只修不造的局面…… 她想象着他立在黑板前的背影,闭上眼,感觉他的另一面。在黑暗里,和她一起的这面。 在沙发上折腾了几个小时,何未扎起长发,出去打了一盆热水。 这时辰总不好再去浴室洗澡,她仅穿了小背心,拧了毛巾擦着脖子和身上。谢骛清借了月光看过来,见屋子里纤瘦的影子在一阵阵水声里洗着手臂和脖颈,还有脸。 何未再躺上床,平躺在他身边,带着桂花香皂的香气,还有浮在皮肤上的水汽。 她喃喃了句:原来结婚是这样。 似撒娇,似抱怨。没多会儿,她渐睡得平稳了,谢骛清还在听着她的呼吸。轻微,香甜。 *** 她惦记着白谨行的紧要事。 没几日,她用九叔的两辆轿车,载着谢骛清和白谨行去了天津卫最大的几个盐厂。 过去国内虽然拥有丰富的海洋资源,却缺少化学专家,一直用古法制盐。也就是在辛亥革命后不久,有了属于自己的精盐场。她给他们介绍:“最早二叔想让我对实业感兴趣,就是带我来这里,让我体会,实业到底是什么,到底有多重要。你们在辛亥革命,他们在摸索生产精盐,制碱,这些技术过去都被西方垄断,现在我们都能自己生产了。” 她想想,接着道:“差不多就在辛亥革命成功后的几年,14、15年有了精盐厂,没几年有了制碱厂。” 他们这些军人对实业了解不多,可一旦时间联系起来,就有了难以言说的共鸣感。他们在浴血奋战,实业家建厂搞技术,让中国人吃到了自产精盐。 她下车前,对两个男人说:“一个盐一个铁,事关重大,其中利益不是你们能想到的,有庞大而错综的关系网。何家有艘万吨级的海轮,专做盐运。” 这便是运送那批枪的途经。 何未将白谨行引荐给这里的公司两位负责人,以开盐号为由头,谈合作。 何未先一步离开盐场,在大门口递去一张请柬。何家九爷喜得一女,要在下月办满月酒。 对方接了,悄声问,这位白公子是何来历,能劳烦何二小姐亲自送到此处。另一个替她接了话,当年法租界被封,无人能进出,却有一位自西北来的将军为佳人讨到了通行证。 将军姓白,佳人姓何。 她笑:“如此久远的事,没想到还有人记得。” “这便是那位名震京津的白将军?”问话的人惊讶不已。 多年前,谢骛清的一次无心插柳,倒是帮了白谨行,轻而易举就让外人理解了:为何二小姐能将最私密的生意伙伴介绍给白公子。 何未一贯对盐号不上心,也不可在这上面显得过于在意,留了白谨行与他们应酬。 从到这里,谢骛清没下过车,一直在盐厂大门外的轿车内,看闲书。 “九叔说,请你去看他女儿,”她回到轿车上说,“他还说,谢家公子不地道,上一回去公馆,连主人家没见就走了,这一回至少要住两日。” 谢骛清放了书,颔首说:“好。” “我定了后日回北平的车票,”她问,“你在天津还有什么事没办完的?” 谢骛清关上车窗:“能在天津办的,在北平办也一样,”他对前排的林骁说,“我们也定后天的票,回北平。” 他用了“回”,回家的回。 s://.c/read/33296/24167335.html .c。m.c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 第四十七章 北平暮色浓(1)(天津火车站。火车站的章天桥...) 天津火车站。 火车站的天桥旁,郑渡在候车的长椅子上,独自坐着,两旁人把头等车厢候车区守了个严严实实。在阴凉处,一个大眼睛波波头的女人,穿着合身剪裁的缎子面衬衫和长裙,因保养得好的,瞧着不过三十岁上下的模样。她好奇问何未:“我们清哥,除了声名一无所有,是如何让二小姐另眼相看的?” 何未一身淡青色的连身裙,及踝长,长发被发卡别到后头,站在拄着文明杖的谢骛清身旁,被问得好笑,和谢骛清对视。 “在这乱世,功名易得,声名难得,”郑渡敲了敲手里的香烟,“不过骛清兄不如过去了,和我郑渡半斤八两,名声不见得有多好。” 郑骋昔不想理会幺弟,欣慰地将这一对璧人端详了会儿,握住何未的手:“未未你记自在心里,我便是谢骛清的亲姐姐,日后有何难处,三姐能帮你办的,尽管开口。” 何未轻颔首。 如今中原大战,新军阀们和南京政府打了数月。 只有东北军按兵不动,等着北平和南京分出一个胜负。郑家姐弟不方便此刻去北平,送谢骛清到天津后,就要回关外了。 “北平局势不明,”郑骋昔道,“为了你两个姐姐,也要保重自己。” 她叮嘱完,目送他们一行人登车。 何未在窗畔,看郑骋昔立在站台迟迟不走,轻声问谢骛清:“这位郑家三小姐名字和你姐姐倒是像。” “骋昔就是我三姐的名字,”谢骛清透过卷起一半的米色窗帘,看郑骋昔,“三姐走后,她改了名字。” 几年前,他在奉天见到郑家三小姐,她还是长卷发,现在这头发式样也和三姐一样了。 汽笛声冲破云霄,车轮碾过铁轨,带着满车的人离开。 郑骋昔不舍地跟着火车走了十几步。她初见谢骛清是欢喜的,但此时一告别,突然找回了那年的难过,像眼睁睁看着谢三小姐走了似的,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出来。 “姐,”郑渡见不得亲姐姐哭,将烟收起来,“何必呢,都好几年了。” “你以为只有几年……” 对谢骋昔来说,却是此生已过去了。 火车行到一个峰回路转的地方,何未从窗口望出去,不见站台,只有潮湿的天,还有车厢连着车厢,铁轨交错匍匐在白砂石上。 因为是夏日,铁路两旁浓绿的杂草长了半人高,被火车带出来的疾风吹得一面倒去。 这一阵疾风卷起的热浪,烤得人面颊疼。 何未关上车窗。 她和谢骛清一人定了一个包厢。为让斯年在隔壁午睡,谢骛清让跟随办公的军官们将大小物事搬到这里,腾出了那间。 她看着军官们调试打字机,有人在给电报机连接电源,电源线连接了一个红棕色的手摇发电机。谢骛清在他们忙碌时,坐在沙发上,大理石面的小圆桌上摊开了一张文雅社发行的最新版北平市详细全图。 “这次到北平,还是要住六国饭店,”他拉她的手,引她在身边坐,“我们的联络点要在使领馆区域才安全。” 她嗯了声。如今北平新军阀汇聚,他不在东交民巷,反而让她不安心。 车行出去没十分钟,天津发来一封电报:皓首匹夫,走不留情。 来自于天津没见上面的旧相识。 谢骛清看得一笑。 “你们平日就如此发电报?”她笑问。 “比这个更难听,”他道,“他们晓得我太太在身边,不敢说太多。” 火车一入北平辖区,就被拦下,停靠在一旁的小站,等待例行检查。 谢骛清这一回北上,以养病为由头,让故友给开了通行证件。检查到这节车厢内的人,被挡在两列车厢连接处,见通行证件,低声商议良久,决定不打扰这位已经脱了军装的将军。 片刻后,林骁递进来一张名片。姓祝,祝谦怀。 祝先生?她惊讶。 那年奉系战败,退回关外,祝先生便跟着消失了。京中传闻,祝先生被奉系的一位军阀关押,带着一起退出了关。 “请他进来。”谢骛清说。 久未见面的祝谦怀照旧是米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除眼角纹,再无变化。他见到谢骛清和何未,笑中略带了局促:“在一旁车厢里,听人说,这里有南方来的谢先生,再见到林骁副官,便猜到是将军……没想到二小姐也在,打扰了。” “先生请坐。”何未将单人沙发让给他。 “不,不必了。”祝谦怀越发局促。 来客不道明来意,她和谢骛清只好命人沏茶,耐心等着。 祝谦怀接了茶杯,终是落座。 “先生是不是有什么难处?”她笑着问,“只管说好了,无须见外。” “见到二小姐,想到了何七先生,”祝谦怀温柔笑笑,轻声道,“脑子乱,失礼了。” 他抬眼看谢骛清:“我想问句话,将军莫怪。” 谢骛清略一颔首,等他问。 “谢卿淮将军……”祝谦怀轻声问,“当真走了吗?” 车内,静得压抑。 谢骛清微笑着反问:“祝先生为何要问一个早定了死罪的人?” 祝谦怀捧着茶杯,又低声道:“我只想知道,如此好的一个人,当真没活下来吗?” “他死了,”谢骛清说,“枪决。” 在寂静里,祝谦怀轻叹着气,垂眼看刚泡开的茶叶。 何未不想让两人都沉浸在难过的氛围里,同祝谦怀叙旧,询问他的近况。 祝谦怀似知关于自己传闻,并不大提过去,而是说到如今。这一回他回北平,想竞聘于一所师范学校。祝谦怀为唱戏,多年钻研历史,才学过人,他想去做一名老师。“那个师范学校的校长推崇平民教育,”祝谦怀解释道,“学校里的教师上课穿长衫教书,下课穿蓝布袍子和学生们一起干农活,学生们也都是家境贫寒,半工半读。我想去尽一份力。” 祝谦怀低头笑笑,喝了两口茶后,仓促而去。 看得出,他来,仅为了打听到曾仰慕的谢卿淮将军的消息。 “我过去说,你和谢卿淮关系好,他真是记住了。”她对谢骛清解释。 谢骛清轻点头。 “他方才说到你七姑姑,”他问,“听着有隐情?” “嗯,”她道,“他从北平消失后,都传言他跟着军阀走了。七姑姑心里一直有他,找不到人,灰了心,这才去了武汉。” “不过姑姑去江南,主要为了长江的航运,”她又道,“何家航运版图过大,太惹眼,我和姑姑假意闹翻,对外说分家后,将长江航运分了出去。” “白谨行的那批货,先走海运,随后就要走长江航路,”她接着道,“此事要紧,我到京以后,须让人亲自跑一趟武汉。” 暮色苍茫中,火车抵达正阳门车站。 中原大战正到关键点,也因此,南来北往的火车,凡是停靠在正阳门火车站的,都搭载了不少受伤的军官和士兵。 谢骛清拄着文明杖,下了车。 潮湿的天,热风夹着他最熟悉的战场烟火和血腥气,卷过大半个站台。林骁谨慎望着远处军官的军装,让人去打听部队番号。 番号尚未问明,已有军官认出林骁。 当初的战场上,谢卿淮一路北上所向睥睨,未进武汉城。他的副官兼参谋林骁则经常出入武汉城的办公大楼和总部,代谢将军述职。林骁生得细皮嫩肉像个书生,自然给人印象深。 何未跟谢骛清沿着站台往外走,带着何家人。林骁等人有意分开,去了另一道门,他们都不穿军装,穿着最普通的布衣,提着通讯设备的皮箱子算是最贵重的行李。 有几个军官轻声议论,那是谢卿淮的老部下。 认出林骁的,都敬重地对他轻点头。 “大家都很尊敬你们。”她说。 谢骛清没回答,看了一眼那些对林骁敬军礼的人。 正阳门车站外,黄包车等了一排。 这个地方,对她和谢骛清都很特殊。 谢骛清驻足大门外,见那一排黄包车前的黄土地,被白日的太阳烤晒得干燥,在一辆辆黄包车的车轱辘下,扬起阵阵尘土。那是赵予诚走的地方。 巍峨的深灰城门楼,汹涌的旅客人潮,还有北平的暮色,都他的眼前铺陈开。 数年过去,他又一次回到了正阳门。 *** 两辆黄包车先后停在新街口南大街,后一辆车上的扣青从袖子里掏出来四角钱,递给两位黄包车夫。 一角钱的车程,却给了一倍。两个车夫笑着道谢,目送他们走入一条不起眼的小胡同,还在轻声交谈,猜这一行人是新入京的大学教授。 老伯年迈,对谢家两叔侄感情深,何未这几年没提过谢家落败、谢骛清下落不明的事。这一个小院里仍是数十年不改,竹叶沙沙,惬意非常。葡萄架下,老伯提着一桶水在阴凉里浇着这几年新种的薄荷,这还是一次均姜来,见老伯被蚊虫滋扰,教他的妙方。 斯年路途疲倦,在林骁怀里睡着了,两条辫子垂在脸旁,衬得那小脸儿玉一般。 老伯一见,嘴巴张大了,从惊讶到笑呵呵,连连道:“这丫头像妈妈,像。” 老伯扔了葫芦瓢进水桶,推开东厢房的门:“这里凉快,让孩子先进来睡。” 林骁抱斯年进了厢房,扣青紧随其后。 老伯出来,注意到谢骛清手中的文明杖,他跟惯了老将军,见怪不怪地问了句:“伤了?” 谢骛清点了下头:“快好了。” 他往前慢慢走着,推开了正房的门。地面一尘不染,屏风后,电风扇打开着。 那面墙的相片,一张未动,该在何处,还在何处。 搬运谢骛清行李的人,忙碌在院子里。 虽已黄昏,暑气难散,何未将门关上,端着从何家小院儿送来的冰镇酸梅汤,用调羹搅着,递到他嘴边。 “晚饭想吃什么?”她小声问,像小情侣之间的呢喃。 她又说:“暑热气重,你还受着伤,不许吃大油的东西。” “果子干?” 何未心一牵一牵地跳着,微微发胀。 “小时候说的话,还记得。”她小声说,拉过来圆凳子,坐到他面前。 “现在也不大,”他说,“二十四花信之年,二小姐刚过。而谢某人,”他手臂搭在木椅子旁的扶手上,将衬衫袖口重新挽好,方才步行时散开了,“大龄未娶,叫旷夫?” 何未刚要喝酸梅汤,被他笑到,无法顺利吃进去。 这人说笑起来,总还是谈新式恋爱的感觉。不大正经。 “我让人把婚纱送过来了,还有给你缝制的西装衬衫,”她把玩着白瓷勺子,说着想法,“稍后你试试,应该差不多。照着你过去尺寸做的,你没胖分毫,反而瘦了。” 谢骛清静了会儿,忽然问:“什么时候准备好的?我的结婚西装?” 他留了半张婚书,她备了结婚的物事、衣裳。 她笑笑,不想让他难过,将碗搁在桌上:“记不清了。” 她又说:“从何家小院子嫁过来,还是怕惹人耳目,不如从东厢房嫁到正房。明日让账房先生帮我算个黄道吉日。” 谢骛清欲要说话,她轻轻用鞋尖踢他的皮鞋,先行制止:“不准说委屈了我。” 谢骛清是个厌烦形式的人,但对何未,总想给她最好的。 可他除了克己自持,守住一个自己给她,余下的,什么都没给过。 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你若有心,真正太平了,宴客八大楼,京城各大报纸登个头版。”她笑着道。 谢骛清坐在离她几步开外的地方,皮鞋底下是地面……他凝住未未许久,轻点头:“好。天下太平日,宴客八大楼,京津沪报纸,头版。” 她心里一轻,俏声道:“三地报纸,太贵了。” 他笑:“从军二十五载,这点军饷还是攒下了。” s://.c/read/33296/242455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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